BLACK LAGOON 企业佣兵(黑礁)

作者：虚渊玄

第一卷 恶魔之风 主要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hanmozhao

录入：Newyorker

洛克——本名冈岛绿郎。原是商社上班族。遭黑礁商会绑架后，索性跳槽至这个类似海盗的货运公司。

莱薇——黑礁商会的枪手。外号「双枪女」。个性无敌暴躁。

达奇——黑礁商会的领袖，总能冷静判断、沉着行事。

本尼——黑礁商会的高科技资产主管。

巴拉莱卡——俄罗斯黑帮「莫斯科旅馆」泰国分部的领袖。

张维新——香港黑帮「三合会」泰国分会领袖。

史丹——退役军人。重度海洛因毒瘾者，狙击技术神乎其技。

杰克——外号「UCJ」。枪手，也是杀人部落格「致命买卖」的格主。

凯罗莱·摩根——自称「海盗爵士亨利」的子孙。女刀客，武器为十七世纪流传至今的家传宝刀。

黑衣男——黑影般的男子。不对他人报上姓名，精通各种东洋神秘武功。

仙华——张维新雇用的华人护卫。绰号「赘字姊」。

雷笳祈——张维新雇用的汽车驾驶。虽然是只毒虫，但驾驶技术一流。

塔洽娜·雅柯卜雷瓦——会计监察官，目前滞留于「莫斯科旅馆」泰国分部。前KGB（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成员。

第一卷 恶魔之风 序

枯骨成沙，惨白干涸，失去灵魂的形骸终究要面临这粉身碎骨的结局。

肉身为烈日炎阳烧灼，在锉刀般的风吹之下干瘪、消逝。剩下的白骨也彻底粉碎，四下堆积——层层叠叠地堆积，覆盖在大地之上。

放眼望去一片死寂，尸横遍野。钴蓝色的天空却是万里无云。

阳光如猛火照耀，秃鹰于天际盘旋鸣叫。烧夷弹如雨倾注而下。就像药水侵蚀底片，战火吞噬眼前所见。

枪弹声响如浪涛起伏，生灵仿佛岸边水藻，被浪潮冲得粉碎，随着潮水流向四方。

我们死时如沙，混杂在几千几百亿的沙石之中，随风消逝。

杀，一脚踢散沙堆；沙，一阵风吹散尽。朋友仇敌皆无意义，一切终将回归尘土。

笑是唯一的救赎。在炙热沙漠之中俯身跪拜，双手掬起热沙，感受热沙从指间落下的片刻，这就是真理——除此以外，人们只能绝望，然后强颜欢笑。

这一切已成过往记忆，但那风声至今仍回荡于耳边。我的指尖彷佛还能感受到那热沙的触感。

我置身于黑夜，竖耳倾听风声。

潮湿的海风带有沉重的气味。然而回荡在我耳边的，却是吹过那火热沙漠的烈风，那阵干燥且致命的风就在耳边低喃。

第一卷 恶魔之风 #1

果不其然，这次的工作一定是天底下最糟的工作——这是冈岛绿郎，也就是洛克发自内心的感受。

对这艘「黑礁号」而言，有客人乘船算不上是新鲜事。大伙儿不只运送货物，也护送他人逃亡。如果酬劳优渥，就连海盗的勾当也可以是营业项目。黑礁商会的接案原则是：只要雇主需要速度快的船只，且希望船只能在马六甲海峡发挥机动力，不管什么工作都接。

话虽如此，黑礁商会可没有义务对每位乘客免费提供笑容服务。他们的雇主多半不是正人君子，再讲白一点，商会带上船的乘客往往是一般人打死也不欢迎的乘客。

好比这次的乘客也是……

在淡淡星光之下，一个男人坐在甲板上，双眼凝视黑压压的海面，看着海浪打向四方。这男人彷佛是从鬼故事里现形，感觉和幽灵船上的鬼魂没什么两样。

他似乎不曾整理头发，从那头金色长发的间隙看过去，这男人的侧脸几乎毫无血色，就像只贴了一张人皮的骷髅头。他的相貌乍看之下像个老人，不对，根本让人不禁联想到死尸，而他的实际年龄也因此难以推估。

他好像被鬼怪附身，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漆黑的海面，似乎也没发现洛克正渐渐接近他的身旁。

「不好意思，史丹先生？」

听到洛克呼唤，这男人如故障的机械一般，缓缓转过头看向洛克。他的眼神非常空洞，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看见」洛克。那双眼睛反映不出任何东西，有如深不见底的洞窟。洛克因此再次觉得自己好像正和死人对话。

「史丹先生，船长找你。时间快到了，请为计划做最后确认。」

「嗯，好。知道了。」

这男人的声音丝毫不含主观意念与活力，充其量只能证明他不是一具死尸。

不对，这可难说。这世上有的是活死人，他们不只会发声，还会到处游荡。洛克和黑道世界扯上关系后，至今也不过两年多，不过他已经知道世上有不少行尸走肉，所以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倒还能判断。

史丹缓缓起身，同时不经意地把脚边垃圾踢入海中，这一幕洛克看得一清二楚。

空药瓶和一小团棉花。

毋庸置疑，史丹比黑夜的海更加空洞黯淡的眼神，正是海洛因成瘾者的症状。

洛克带着史丹回到甲板室内，达奇与本尼迎了过来，两人摆着一张臭脸，心中不悦全写在脸上。若说这次委托是天底下最糟的工作，这两人大概也不会有异议。

头脑过度分泌多巴胺会使人的思绪兴奋得飞到天外，任谁都不会想和那种疯子共事。而史丹正是这种典型的重度毒瘾患者，这点看一眼就明白。

洛克一语不发地站在史丹身后，他面向两位伙伴，伸手敲了自己手腕的静脉。「我们的贵客才刚快活完毕啊。」——达奇与本尼明白洛克的意思，两人脸色因此更加难看。

「雷达正在追踪目标船只，目前看来不会脱离航路。」

本尼嘴里说着，并在海图的航路上画了个记号。不论通讯或是航海，只要是和电子仪器有关的工作都是他的责任范围。他是个温柔的男性，有别于一般海上男儿，外表像个文弱书生，但在电机方面无疑是一等一的高手，所以他不曾因外表柔弱而遭受轻视。

「照这样前进的话，二十分后就会和对方的航路交会。也就是说，一切都在预期之中。」

「那么，在行动开始前，再做最后一次碓认吧——史丹先生，应该没有变动吧？」

本尼话一说完，船长达奇就接着向史丹发问。这名巨汉是个光头的黑人，他是洛克等人实质上的领袖。他是个刚强的汉子，平常多半将情感隐藏于雷朋太阳眼镜之下，所以像今天这样喜怒现于形色，对他而言是很少见的表现。

然而，史丹的眼光仍旧茫然，让人分不清他看向何方。只见史丹悠然地点点头。

「……喂，没问题吧？你真的行吗？」

达奇压低声音叮嘱，史丹只是回以无神的微笑。

「船长，你到底担心什么？你们只要先绕到那艘输油船的前方，在对方以肉眼察觉之前，用橡皮艇把我的人马放到海面就好了。接着只要适切妨碍对方航行，并用扩音器威胁几句就够了。我们会找出死角，趁着对方将注意力集中在这艘船时，偷偷将橡皮艇开向对方船舷。上了船就完成占领任务。我觉得这几个步骤再单纯不过了。」

「的确，这步骤比放个屁还简单。可是，史丹先生。就我看来，现在的你，恐怕连怎么放松屁眼都不知道吧。」

看样子达奇已经不再有所顾忌，决定把心里的疑虑都说出来。这也无可厚非。虽然委托人安排了一队十二人的海盗，但被点名当队长的，竟然是这个海洛因成瘾者。

史丹倒不因为达奇的言语不悦（也许他根本不懂达奇的意思），只见他耸了耸肩。

「……史丹先生。我们当诱饵的时间顶多只有十分。如果你们不能在十分钟内压制输油船，我们就会撤退。压住输油船后，如果不能在十分钟内找到目标物并搬回这艘船，我们也会撤退。我们不会多等你一秒钟，懂吗？」

「那当然，没问题——那么，麻烦帮我召集船舱中的人马。我先去甲板上。」

史丹平心静气地点了点头，踏着有如被风吹动的步伐，走出甲板室。留在甲板室的众人沉默了好一阵子。

「……这样看来，我让他们搭上橡皮艇后，最好马上笔直撤回罗安纳浦拉。」

本尼总算打破了沉默，而达奇却心有不甘地摇了摇头。

「这可不成，我们已经收下订金了。就算要夹着尾巴逃跑，也得先等他们把事情搞砸再说。」

「先闪人比较保险吧，你想想……」

本尼先往史丹通过的舱口一瞥，接着下巴往船舱一晃。

「队长是那副德行，而且其他十一人也是个个不像话。错不了，他们是一群分不清工作与派对的白痴。我可不想遭受他们的池鱼之殃啊。」

即便是达奇，应该也完全不期望史丹能率领队伍顺利压制目标船只。尽管本尼提出意见，达奇也只是双手抱胸，无奈叹息。

「……达奇，我也赞成本尼的意见。」

洛克平常不会针对工作的对错发表意见，这次却忍不住插嘴。

「我们做生意确实该讲究信用第一，但和这帮人共事恐怕会招致负面评价。话说回来，这帮人不是和罗安纳浦拉毫无瓜葛吗？就算我们置之不理，又有谁会指责我们不讲……」

「你没听过『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吗？洛克，我们的工作可不是只和街坊邻居往来就好啊。」

达奇打断洛克的话，他搔着下巴的胡须，脸色苦闷。

「……这次委托人的身份不明，我们接下这份工作本来就像一场豪赌。当初你们也没人反对，是吧。事到如今也只能看着办了。」

其实在接受这次委托时，黑礁商会的成员个个都有点自暴自弃。

商会之前因为某个委托而运送一些违禁品到邦加槟港，但就在交货前一刻，警察竟杀出来坏事，众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把货物丢入海中，黑礁号才得以逃过一劫。商会因此领不到酬劳，少了一笔经费，落得白跑一趟邦加岛，大伙儿因此自甘堕落（正值生理期的莱薇情况更糟）。后来又因喝酒买醉时在酒馆闹事，将店里墙壁和吧台打得弹痕累累，赔偿费用全算在达奇头上，气得他一整晚说不出话来。

在众人落魄之际，这次工作的委托人正好找上门来。这位访客是个美女，留着火红的头发，她自称「珍」，这显然是个化名。这位新来的客人不认识商会的人，也非经由他人介绍，但她开的订金远超过信用担保的范围，加上大伙儿不甘愿如此狼狈落魄地返回罗安纳浦拉，所以全员一致同意，宁可冒点风险也要大赚一票。

这次最大的失算，就是没在收取订金前事先确认计划成员的底细。当时「珍」只说已找齐身经百战的好手，商会虽不完全当真，但也觉得对方应该是有相当把握才敢付出高额订金，谁知道她派来的人，竟让人不禁对本次计划感到绝望。

搭上黑礁号的十二人，真是让人跌破眼镜的组合。如果只是队长患有毒瘾，达奇等人倒不至于这么悲观。偏偏其他人竟比这个毒虫队长还要差强人意，甲板室的气氛之所以如此阴郁灰暗，就是因为船上聚集了这十一个饭桶。

「也只能干了。不管他们会搞出什么夸张事，现在这样担心也不是办法。我们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想想该如何脱离困境，避免遭到池鱼之殃……喂，洛克，你下去船舱叫客人过来。」

达奇这一点名，让洛克大为不安。

「咦……要我去？」

本尼擅长察言观色，慌忙躲进通讯室内，装模作样地检查各种仪表。任谁都能明白，现在被点名去船舱，就像是抽中下下签。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现在去船舱势必会碰到莱薇。莱薇被迫去监视那十一人，整整一个小时以上都和他们同处一室。

「不是你还有谁啊，洛克。」

达奇握着船舵，有如念佛似的，阴郁地声明。

「一想到莱薇现在是什么心情，能应付得来的恐怕只有……呃，那个……加油吧。」

「说什么风凉话！」

这次的工作真是天底下最糟的工作——莱薇再次深切感受。

她点了根烟，同时看了一下烟盒内部。手边还剩一根烟。把最后一根烟抽完的时候就是极限了。抽完以后就不可能继续忍下去了。

对黑礁号的船舱而言，要容纳十几个人实在有些困难。这个空间本来就够狭窄了，现在又回荡着女人的嗲声嗲气，船舱完全被这音调高得碍耳的声音霸占着，换做莱薇以外的人一定也会感到烦躁。

「——我的祖先光靠四百多人的兵力就攻下两座要塞。然后啊，巴拿马的古斯曼提督敬佩他如此英勇，所以写了封信派人送给我祖先，信上写着：『君之武器，当显君之英勇，请借一看』。我祖先是正人君子，他好好款待使者一番，把他爱用的手枪连同子弹交给使者，并回信说：『予君十二月，日后亲自登门取回』。唉唷！怎么这么帅气啊，祖先大人！」

一名白人女子嗲声嗲气地大声说话，她又说又跳，丰满无比的乳房随之晃动。她有一头金色卷发，自称凯罗莱·摩根。

她身穿金钮扣燕尾服，其下衬衫带着一串又一串的折边。再看她头上那顶镶羽毛三角帽，不禁让人觉得她穿这身打扮是来闹场的。她耍着古董「弯刀」，口中不住高声歌颂十七世纪海盗的英勇事迹。如此光景，乍看之下八成会以为自己来到校园看学生演话剧。

「哦哦，还真是了不起啊。加勒比的海盗真是酷炫。」

有了听众附和，这名海盗装扮的女子更是得意地昂首挺胸。她的罩杯大概是F或G,想必本人也引以为傲。

「就是说啊！正因如此，我这个血统纯正的海盗后裔，至今仍延续着地道海盗的装扮！侦察机和神盾舰算什么！真正的海上勇者都是靠刀剑和燧发枪一决胜负的啊！」

……真正令人错愕的是，船舱内十一名乘客之中，竟有九人都是这类装扮——铺棉背心加皮带，头巾加眼罩，他们的装扮就像主题乐园的临时演员，仿佛是用十七世纪的海盗当模板印出来的。在这群男人之间，凯罗莱似乎有着领导地位，但他们却不随着领班起舞，人人若有所失，沉默不语——看样子，他们并非领班的同好，之所以打扮成海盗，也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其实他们看起来比凯罗莱更有意认真工作，尽管装扮不像话，身上可少不了真枪实弹，有的带乌兹冲锋枪，有的带AK-47自动步枪。

「……不过，你叫凯罗莱是吗？你真的是『海盗爵士』亨利的后裔？你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你所言不假？」

船舱中只有一名男子与女海盗交谈，他一派轻松，好像不是女海盗的同伙。话说回来，这名男子的穿着虽不像化妆舞会的海盗装扮，但仍旧可用特立独行来形容。他一身名牌服饰：VonZipper太阳眼镜、New Era棒球帽、Phat Farm连帽T恤与短裤、Nike的Air Max。这身标准嘻哈装扮在美国西海岸的夜店也许不奇怪，但在印尼领海内却是怪得离谱。不过，凯罗莱有这样一位好观众捧场，自然一点也不在意。

「唷呵呵呵！这个问题问得好。就是这个！看看这把军刀！你瞧，护手上面刻着我祖先的名字！」

「嗯……可是，如果这真的是亨利·摩根用过的刀，不交给博物馆保管好吗？」

「当然好！海盗的刀就是要接受浪涛与鲜血的洗礼啊！祖先大人一定也会为此高兴。」

光听这碍耳的声音，感觉就要让人耳鸣。莱薇只想摆脱现实，若能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也就算是谢天谢地了，偏偏她的任务就是「监视」演出这场闹剧的元凶。说真的，若不盯紧这群人，难以想像他们会干出什么好事。恐怕就连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也比他们还知道收敛。

莱薇从出海到目前为止，一路上都不理会凯罗莱，没和她讲过半句话。起初凯罗莱还误以为莱薇是船上的服务员，因此一会儿叫她送朗姆酒来喝，一会儿又要她在船首挂上海盗旗帜，直说了许多疯言疯语。但因为莱薇始终缄默不语，并持续以眼神表示「再不安静就宰了你」，使得凯罗莱以为对方不懂英语，莱薇才终于摆脱疯话骚扰。

要不是这个搞不清处状况的嘻哈男和她一搭一唱，我早就让她闭嘴了——莱薇实在是焦躁难耐，她突然发现，指尖香烟已有一大半都烧成灰了。尽管心中有千万不甘，莱薇仍点燃了最后一根烟。如果连这根也吸完，之后就只能向别人讨了。话虽如此，莱薇实在不愿意和船舱内的任一人谈话。

「可是，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在你家乡做不了买卖吗？」

「……因为人家连续三次抢到走私毒品的船呀~没办法，光看外观根本分不清嘛。结果同行的都气炸了呢。反正世界上不只加勒比海一片海洋，我就想说，在他们淡忘这件事情以前，先到外地远征看看啰。」

「唉呀呀……真是无妄之灾啊。」

「就是说嘛！就说那些海岸警备队的蠢才，如果真想取缔走私船只，颁布个私掠许可证不就得了！该不会他们都没读过历史吧。加强海军军力的基本措施，就是要收买海盗啊！」

莱薇在一旁听他们谈话，听到快要引发偏头痛了——白痴。这两人真是白痴到家了。

这个轻浮的嘻哈男，打算一直讨这海盗女的欢心吗？你这家伙只要跟胸部大的女人讲话就觉得很幸福吗？

拜托来个好心人，打断这女人自卖自夸的话题。最好还能引起争执，如果进一步打起架就更妙了。到时候，就由我莱薇负责「仲裁」。如此一来，即便顺势枪杀个一两人，达奇八成也不会多说什么。

话说回来，除了这个谈笑甚欢的嘻哈男，不受女海盗管束的乘客就只剩一人。而最后这一人，就某种层面而言，才是在这空间之中，最应该「保持安分」的人。

这个男人一直沉默不语。他的沉默并不会为他人带来困扰，就这点而言，他实在是个有公德心的好乘客。但是，他实在太醒目、太诡谲，使得船舱内所有人持续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虽然人人在意，却没人敢问——不只莱薇如此，嘻哈男和海盗一伙也是如此，每个人的心境大概都一样。这男人跪坐在地板上，他的体格强健，有如一头大熊，一身漆黑装束，头发与嘴部为黑色面罩包覆。他是忍者吧。嗯，也许是忍者吧。

他的一双碧眼显露于黑色面罩的缝隙之间，眉间还露出些许金发，细节就不在此多加阐述了。

总之，在这船舱内，没有人会问他：「你是忍者吗？」。真是万幸。倘若有人问了这个蠢问题，而对方又回答：「是的，没错。」，届时就可以宣布：「这艘船上混着一个名副其实的『怪人』。」

基于以上理由，船舱内所有人都决定对这名黑衣大汉「视而不见」。服装的品味本来就是因人而异。既然没人反对加勒比海盗的装扮，自然没必要为船上有个小杉正一的热情粉丝而恼怒。

「话又说回来，小姐，为何你要参与这次动呢？你引以为傲的船呢？」

嘻哈男问了个像样的问题，凯罗莱突然低头叹息。

「还不是因为操舵手染上梅毒进了医院，又没人能代替他开船，万不得已之下，只好把船停在澳门的港口，并交给副船长看管啰。」

「咦……什么没人能开船……你是海盗吧？航海不是家传事业吗？」

「对于没有船帆的船只，摩根家代代相传的航海术不管用啊！什么雷达，什么GPS……真不想用这种东西。受不了。」

「……那么，何不雇个船员来代班呢？」

「英语流利的船员在这一带可难找的呢。就算幸运找到，也只是被回绝而已。」

「唉呀，一定是因为他们讨厌服装规定严格的职场吧。」

嘻哈男藏不住内心错愕，话语中带有讽刺意味，但凯罗莱似乎没察觉到这点。

「谁知道呢？我还曾经开出别人两倍的价码呢。」

「哦？你还真舍得花钱。」

「那当然。别小看摩根家的雄厚资本。」

听到这里，嘻哈男突然瞥眼看了一下莱薇，眼神不怀好意。莱薇的本能感受到歹念，唤起一股不祥且强烈的预感。

「既然如此，干脆把这艘叫黑礁号的买下来，不错吧？这里的船员不只懂英语，技术好像也很好。」

这真是不负责任到极点的发言，但凯罗莱仿佛感受到神的启示，忍不住拍手叫好。

「好主意！哪怕是这样的船，只要挂上海盗旗，感觉也挺帅气的。至于语言不通的中国姑娘就炒鱿鱼吧！」

凯罗莱在莱薇面前说得悠然自得，显然她真的以为莱薇不懂英文。

然而，嘻哈男似乎有不同看法，他露出无耻的奸笑询问莱薇。

「怎么样？虽然女船长都这么说了，可是小姐，你要不要也当个帅气的海盗啊？」

——到了这地步，莱薇的忍耐总算达到极限。

「开什么玩笑。你是看了吉娜·黛维丝的电影，叫我也去拿个金酸梅奖吗？」

莱薇出乎意料地破口大骂，凯罗莱因此哑然失色，而嘻哈男则犹如正中下怀，喜滋滋地笑着。

「搞什么。你果然会说话呀。难得你有这么性感的声音，装聋作哑的岂不可惜？」

凯罗莱的语气显得亲切友善，但莱薇的眼光却愈发冰冷——这男人，女海盗调侃腻了，这下打算寻我开心吗？

「我的任务是看紧这艘船上的笨蛋，谁敢做出什么蠢事，我就赏他几发子弹让他安静。只要你乖乖坐着不动，我就不找你麻烦。说什么都想找人鬼扯的话，麻烦找那个白目女将就将就吧。」

「……咦？你这女人，喂，你什么意思！？」

一连串的意外使得凯罗莱倍感狼狈恼怒，脑中一片混乱。嘻哈男不再理睬她，视线持续在莱薇全身上下来回扫射。他尤其注视的是她的两腋——左右一对特制枪套，上面各挂着一把手枪。

「唷，有件事我从刚才就一直很感兴趣。你的枪是贝瑞塔9mm的长滑套式样吧。真是罕见。而且你还一次配戴两把呢。我对这类玩意儿有无比的兴致喔。」

「这样啊，那你干脆去翻翻《GUNS&ANMO》打个手枪吧。厕所就在那边。」

注：指的是枪械杂志《GUNS&ANMO》

「喂，你的枪，借看一下嘛。我把我的也借你看。」

态度强硬的莱薇顿时无言，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男人向莱薇要枪看的举止就像小学生一样，仿佛是个毛头小子在炫耀游戏卡片似的——只要出几公斤的力气扣扳机就能杀人，这么厉害的凶器，借我瞧瞧。

「——做你的白日梦。智障。』

「我的名字是杰克。叫我U.C就好。」

嘻哈男不把勃然大怒的莱薇放在眼里，满脸轻松地报上名号——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枪。

「——唔。」

一股令人僵麻的寒气袭向莱薇后颈。

「喏？你看，我的也很有意思吧。」

如果要直截了当地形容杰克的枪，大概只能说是「愚蠢至极」。铬银制的滑套散发无谓光泽且过分显眼，树脂制的枪身还附带雷射准星，整把枪就像竞技比赛用的，上面添加了杂七杂八的配件。就成天在枪口上打滚的专家而言，这种改造过头的枪支简直荒谬至极。要拿枪当吃饭家伙，最大原则就是「打得中，会死人就好」，只有把枪当兴趣玩的人，才会追求数毫米的精准度与握住枪身的手感。如果光就枪支外观来评判其持有人，莱薇应该会把杰克归类为傻子，正好是凯罗莱的同类。不过——

「我喜欢的是四十五口径的。9mm的后座力实在是不迷人啊。这把枪的基座是柯尔特牌的，其他零件都换成别的，连弹簧也不是原厂的。举例来说……」

杰克得意地解释起自己的武器，莱薇投在他身上的眼光是无比的冰冷凌厉。仿佛置身于杀戮战场，她的神经进入极为紧绷的状态。

莱薇可是千锤百炼的神枪手。一旦眼前对手企图掏枪，莱薇总能早一步察觉。视线的动向、身体的紧绷程度，各种征兆都是判断对手心思的条件。莱薇能看穿这一切，所以她能早一步拔枪，先发制人。

即使只是开开玩笑，莱薇也绝不容许这男人在船里伸手摸枪，毕竟两人的交情可没好到能开这么大的玩笑。如果嘻哈男这么不知死活，莱薇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然而，杰克却能突破莱薇的戒备，轻而易举地亮出手枪。

这可不是因为莱薇一时恍惚。她的确小看了眼前的对手，但她也不曾松懈，不至于轻轻松松地漏看伸手拿枪的动作——这是个会要人性命的动作。

现在，杰克趾高气扬地大夸自己的枪有多好。在旁人眼里，他只不过是个搞不清处状况的笨蛋，只有莱薇知道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这男人做到了「攻其不备」。他彻底观察莱薇的呼吸、姿势、意识，找出最难以察觉的时机，就像伸懒腰似的，手自然一滑，顺势掏枪。一点也没错，他的手只是「滑了一下」——枪柄对这男人而言，握起来比那话儿还顺手。不只如此，要他耍枪恐怕就和动动手指一样轻松。

「啊，那把枪，该不会是……哇！？这不是特制UC吗！」

凯罗莱看着杰克的手枪，突如其来地大声喊叫。

「这么说来，难道你是『J』吗？你是『究极J』！?」

「……嘿嘿。伤脑筋，想不到会在这里被认出来。」

「我可是每天都浏览你的网站呢——咦，什么？这么说来，这次的工作会刊登在《致命买卖》上面啰？也会提到我啰！？」

「那就要看你表现啰，可爱的海盗小妞。」

凯罗莱高兴得翩翩起舞，口中不住喝采。杰克不再理会她，转而催促莱薇，表情依旧阴险。

「来，换你拿枪给我看了，双枪女。」

在这轻佻的语调背后，隐含着挑衅意味，只有莱薇知道——我比你早掏枪喔。如果杰克有心开枪，莱薇早就没命了。

莱薇把口中吸到一半的香烟吐向地板。这最后一根烟，刚才还是非常贵重的东西，如今却如同卡在嘴边的垃圾一般。

「……好啊，睁大眼睛看仔细了。」

莱薇轻声低语，随即展现货真价实的杀意。

9mm口径的枪口冰冷坚硬，枪口早已轻轻抵上杰克的额头，他的表情却还来不及改变。

若将杰克掏枪的手法比做动作精准周全的蛇，莱薇亮枪的手法恐怕只有电光石火能形容了。对于无法预测这一切的人而言，这就像是变魔术。就在她挥动手指的瞬间，原本挂还在枪套上的双枪，竟位移至那双戴着射击手套的手上。

杰克虽能趁莱薇不备抢先亮出武器，但还没能把枪口对准对方。毕竟靠着装疯卖傻与挑衅，能做到这地步已经是最大极限。相对的，莱薇打从一开始就抱着杀死杰克的意念拔出爱枪「鸳鸯弯刀」。即使杰克现在能重新摆好射击姿势，他也快不过莱薇扣动扳机的速度。生杀大权的职掌，在此完全逆转。

「喂，住手！你干什么……」

凯罗莱话才说到一半，音量就渐渐细小，最后中途打住。可见即使不是当事者，也能感受到莱薇释出的强烈杀意。

「你这是玩火自焚，混蛋。」

莱薇早将稍候的工作抛到九霄云外。她的行动完全不顾虑这些琐事，而是依循着一个简单明快的原理——不因为难笑的玩笑而假笑。就是这么简单。

「你的贱命不堪一击，不后悔吧？毕竟是你自己贱价抛售——现在我要得标了，臭嘻哈。」

「我叫杰克。杰克U.C。」

杰克倒不畏惧莱薇的枪口，他空无一物的左手悄悄伸入口袋，随即拿出一张名片，举止非常做作。

「只要进入这上面的网址——」

莱薇拨开杰克递出的名片，不让他把话说完。名片飘落地面，一只手从旁伸出将其拾起。

「呃……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就某种层面而言，洛克进入船舱的时机真是糟透了。一个杀气腾腾，一个命在旦夕，洛克对着这两人发话，他感觉到全身上下都是黏答答的汗水。

「上工的时间快到了。这件事可否之后再解决呢？」

「……」

眼看事情差一点就能做个了断，莱薇却爽快地移开「鸳鸯弯刀」的枪口，退了一步。现场犹如冻僵般的气氛即时解冻，隐约可感觉到有人安心地松了口气。

「各位，请到甲板上去。史丹先生叫你们。走吧，动作快。」

洛克不希望现场再度发生变故，赶忙催促船舱里的人，将他们一个个赶出去。

凯罗莱与杰克一同前往甲板，离开前各自瞪了莱薇一眼。凯罗莱的眼神充满敌意，杰克则是学不乖，眼光仍旧带着挑衅意味。

「……想不到大家都退让了，真是干脆。」

外人走得一干二净，船舱内仅留洛克与莱薇两人独处，洛克这时才把心里的话吐了出来。洛克说着从胸前口袋掏出香烟，递了一根给莱薇。他这么做倒不是因为他看出莱薇想吸烟，只是自然而然就这么反应了。

莱薇还是老样子，有人递来香烟，她不假思索，也毫不客气，马上拿了一根叼在嘴上。其实早在看到洛克的脸庞时，她的心情就像是正在抽烟的状态。

「事情还没完呢。既然要让他脑浆四溅，那还是挑个不必打扫也能了事的地方才好。」

莱薇缓缓地吞云吐雾，凝视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地方——仿佛看见她自己才能看见的未来，那眼神无比冰冷。

「我会杀了那个王八蛋。必杀无疑，说到做到。」

◇

奇袭部队搭上两艘左迪雅克橡皮艇驶离黑礁号，甲板室内随即充满了彻底安心的气氛。但事实上，计划还不算真正开始。

橡皮艇隐身于波浪与黑暗之间，肉眼已经无法辨识。另一方面，奇袭标的「札兹曼号」目前位于水平线的一端，船上安全灯已闪烁可见。标的船只是一艘输油船，船上货物当然是原油。不过，听说这艘船的船长另有一项副业，就是暗自走私美术品。而委托人这次指定要抢的，就是船上的美术品。由于标的并非庞大笨重的物体，因此搬运工作光靠黑礁号一艘就绰绰有余。

从现在起，黑礁号与两艘橡皮艇将埋伏在札兹曼号的航路周边，接着黑礁号将从正面牵制对方行动。只要途中不出差错，不要引来巡逻船，转用自飞机的帕卡德引擎就算有三千六百马力也无用武之地。光看工作内容，这次的委托实在是很轻松……

「毒虫、嘻哈男、还有黑胡子海盗团，受不了，简直是逛了一趟奇人特展。」

达奇享受着他常吸的香烟（美国灵魂），口中喃喃自语。本尼略有难色地对他补上一句。

「还有忍者喔，达奇。』

「哦，忍者啊……嗯，确实还有个忍者。」

达奇实在不愿回想起他，但他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那家伙，好像没带枪。只带一把刀就上橡皮艇了。」

「这可难说，也许他身上还藏了别的东西……像是飞镖啦，吹箭之类。」

「……我说洛克。日本真的到处都是那种人吗？」

洛克的表情显示现在不想和人说话，但好像没人看懂他表情的含意。

「很可惜，现在我们国家早就摘下『东洋的神秘面纱』了。关于忍者的事，去美国找只乌龟问看看吧。」

三人处于极度放松的状态，莱薇则是一个人安静地耍着她的「鸳鸯弯刀」。对于达奇与本尼而言，莱薇心情不好的原因并不难理解，所以他们也不便说什么。

在场三个男人中，只有洛克亲眼看见莱薇在船舱碰到的状况。他虽然不知事情为何发生，却很清楚莱薇现在之所以沉默，绝不单纯是因为心情不好而已。

这位黑礁号的女枪手，最显著的性格就是容易激愤，她现在完全在气头上。莱薇现在完全没心情说笑。为了瞄准猎物，为了扣下扳机，她让双眼与指头保持着备战状态，静静等着「那一瞬间」来临。这种精神状态，就像肉食野兽在地盘内闻到侵入者气味时的反应。

洛克认为诅咒别人是不光明的行径，但唯独这次，他不禁觉得那个叫杰克的男人最好别再回到黑礁号上。莱薇和杰克再次碰面的时候，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既然已经有一方注定要死去，洛克心里当然希望「莱薇以外的人」早一步退场。洛克心想，即使计划因此失败，导致尾款泡汤，这笔交易仍然划算。

「咦……这怎么回事？」

本尼一直盯着雷达银幕，他突然发出狐疑的声音。

「怎么了，本尼小弟？」

「两点钟方向有雷达反应。这个速度……是直升机吧。正朝这边笔直前进。」

「洛克！」

用不着达奇催，洛克早拿着望远镜奔向甲板。果然，在本尼所说的方向正闪烁着飞机的识别灯号。过不了多久，螺旋桨的声响便压过低语的海风，传入耳中。

「该不会是泰国海军的侦察机吧。」

「不，不是。好像是民航机。」

正当洛克等人紧张关注之时，直升机若无其事地通过黑礁号上空，笔直地飞向他方。

航路是——前往札兹曼号的方向。

「咦？这是……刚才直升机的反应与札兹曼号重叠，然后就消失了。看样子是降落在输油船上了。」

听了本尼报告，达奇马上以无线电呼叫袭击部队。

「这里是黑礁号，史丹先生，听到请回答。」

「……感度良好。黑礁号，怎么了？」

「你们看到了吧。我们的目标船上，刚才好像有访客从天而降啊。这是突发状况吧。」

史丹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来，听起来没有丝毫动摇。

「无所谓。这件事情在计划之内，别在意。」

「怎么一回事？讲清楚。」

「委托人要的货，并非一开始就放在船上，而是刚才那架运过去的。一切照计划进行。如此一来，这次的袭击才算是准备就绪。」

达奇的眉心因内心不安而竖起几条皱纹。

「……我可没听说有这回事啊。那架直升机……」

「对你们的任务应该不会起任何影响。诱敌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通讯断线后，达奇仍为不详的直觉所苦，显得一脸忧愁。

「……不管怎么说都不对劲啊。这次的工作……」

札兹曼号的船影现在就像特大号浮冰般耸立于洛克眼前。

在航行于远洋的输油船之间，这艘载货量五万吨的船还算是小规模的船，但拿鱼雷艇跟它相比，就像是小老鼠和大象。

打架当然不是体型庞大就一定会赢。对于搬运原油的输油船而言，即使只是和一艘小船发生擦撞也可能导致严重后果。再者，因为输油船形体笨重，妨碍其航行的工作也相对容易。话虽如此，这艘船近距离看时可无法尽收眼底，一想到要与这面铜墙铁壁为敌，心里感受到的精神压力就非同小可。

对于黑礁号的成员而言，强迫其他船只停船是三不五时会有的业务。这项任务总是由洛克负责，需要的武器是一支扩音器。

「喂喂，测试，测试。那个……敬告札兹曼号的各位人员……」

在踏入这片无法无天的海，展开他第二个人生以前，冈岛绿郎原本是在日本大企业上班的白领阶级。他当时隶属于海外资材调度部门，虽然职位只是一般员工，但也还算得上是一个精英分子。他精通四国语言，擅长商场上的生意往来。有鉴于此，凡是有关谈判的工作，达奇一律指派给洛克。但就洛克本人观点来看，会有这种待遇显然是老鸟欺负菜鸟。

「呃……冒昧向贵方提出要求，深感抱歉。所谓要求就是……恳请贵方把船停下来。」

然而，在过往案例之中，由洛克主导谈判而使事态稳妥发展的比率竟然不到一成。通常莱薇会因为等得不耐烦而发射火箭推进榴弹，事情终究要以武力解决，洛克从头到尾如同没有出场。不过，为了维持洛克的劳动意愿，商会规定洛克若不能在莱薇发射炮弹之前完成谈判工作，就要从洛克的薪水抵扣炮弹的经费。

「那个，如果贵方不愿遵从我们的指示，那个，非常遗憾，我们恐怕必须认定这件事情只能靠武力解决……」

不过这次洛克的负担倒是比平常还少。平常莱薇总会在他身旁准备火箭筒，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但今天却不见她的身影。

正当黑礁号在输油船前执行声东击西计划之时，史丹等人应该已经搭着橡皮艇悄悄靠到输油船旁。他们必须先派一人用钩绳潜入，等这个人放下舷梯，其他同伙就能接着上船。只有在能见度低的夜晚，加上目标船只是体积庞大的输油船，这招欺敌之计才可能成功。黑礁号成员这次不需独力强迫对手停船，因此莱薇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动用反坦克武器，而洛克的劝说任务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工作。

达奇隔着甲板室望见洛克正勤奋工作，他同时对无线电通讯室里的本尼说话。

「对方回复了吗？」

「……嗯~还没有。对方闷不吭声，反而有点奇怪呢。」

不光是达奇，就连本尼也开始觉得情势发展有点奇怪。愈想愈不对劲，令人不安的因素实在太多了。高额订金、名不副实的袭击部队、事前隐瞒不告的情报……

「我说达奇……难道我们在邦加槟港碰到的麻烦只是不幸的开端吗？」

「闭上你的鸟鸦嘴，本尼小弟。没听过祸从口出吗？」

达奇低声告诫，同时点了一根美国灵魂。就在这一刻，船顶传来一阵出乎众人意料的声响。

声音来自札兹曼号的船外扩音器。扩音器发出尖锐的杂音以后，接着以最大音量传出成熟稳健的男声，声音响彻笼罩夜色的海洋。

「啊，喂喂？现在我们船前传来阵阵美声，听起来很耳熟。请问是罗安纳浦拉的同胞，黑礁号的诸位吗？」

大家听得一清二楚，达奇吸到一半的香烟甚至掉到地上。本尼、莱薇、甲板上的洛克也同样震惊。

「什么……张老大？」

张维新——罗安纳浦拉的角头老大，黑礁商会的根据地算是他的管区。张维新的来头不小，他是三合会泰国分会的老大，与罗安纳浦拉其他三股势力在当地各据一方。他对达奇等人而言也算是老主顾，因此不管有什么理由，达奇等人都不应该让他丢脸。

照理来说，这位大哥现在应该正在帕尔卡拿街的阁楼中，优雅地享受着夜间时光。虽然不知彼此为何会在这种时间，在这种场合碰面，但黑礁号成员现在可没空为此沉思。再怎么说，张维新所搭的船可是潜入了一批袭击部队，而且是在他们的协助之下潜入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达奇脸色大变，他连忙闯入无线电通讯室，抢走本尼手上的麦克风。

「喂，输油船船长！如果张先生在你们船上，马上请他和我通讯！事情紧急啊！他妈的！」

海风萧萧，史丹置身于其中，竖耳倾听张维新发自扩音器的声音。

史丹现在埋伏于船首桅杆上。这里视野良好，宽敞的甲板与司令塔的正面尽入眼帘。不只史丹，两艘橡皮艇上的袭击队员也早已潜入输油船，并各自前往事前规划好的场所待命。从张维新的口气来看，黑礁号的成员似乎认识张维新。史丹事前不知道这项情报，他虽然明白事情发展自此可能带来非常危险且超乎想像的后果，但事到如今也不是说撤退就能撤退了。

与其考虑撤退，不如把现况当作一个机会。

史丹维持跪立的姿势，将SVD狙击步枪架在肩上，枪上附有夜视镜头。夜视镜大幅增强光线，镜头中浅绿色的视野内浮现着司令塔内的影像，影像朦胧。夜视镜的解析度有限，透过镜头辨识目标人物的脸庞是不可能的事。但因为扩音器正发出张维新的声音，所以几乎可以断定拿着麦克风的人就是张维新。

史丹再熟悉不过的，就是枪托与握把的形状。受到药物的影响，史丹的神经犹如笼罩着一片乌云。但光是透过手掌与肩膀感受枪托与握把触感，史丹的神经就如同受到凉风吹拂，乌云立散，反应逐渐变得敏锐——这个感受绝对不会背叛史丹。这个触感不会弃他于不顾。这个如行尸走肉般堕落的男人，现在能发挥得十全十美的能力只有一个，就是使用军用狙击枪执行远距离射击任务。

距离约略一百六十公尺。光看这个条件倒是简单，但侧面吹来的海风秒速少说超过十公尺。一般狙击手在这种条件下只能望洋兴叹。但史丹可不一样。对他而言，风不是什么难题。他懂得辨认风，熟知风的一切，总能将风转为有利条件。这并非理论或技术，而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史丹天生具备「解读」风的感官。正因如此天赋异禀，史丹才能从那片热沙地狱历劫归来。也因为这项过人的能力，使人们将史丹当作恶魔般地敬畏——

他静静地扣紧扳机。轰然一声枪响。后座力袭向肩头。这股冲击使得史丹脑里一片白热。枪口迸发火光的瞬间，周遭景象全都倒转了。黑夜转为眩目阳光，带着潮水腥味的海风转为干涸热沙的香薰。

那里过去有令人骄傲的事物，有凶恶的恐惧。他有他的义务与骄傲，也有与其呼应的友爱与激励。那是在他人生尚有意义的时候所遗留下的余音。昔日记忆乍然浮现，史丹的灵魂为之颤动。

——接二连三地射击，史丹将人影从司令塔的一端开始一一击倒。两秒钟就射出六发子弹。其中有四发带有必中的手感。可惜的是，最重要的第一枪却失手了。标的仿佛察觉到准星似的，在千钧一发之际卧倒在地。看来对方曾在炼狱般的战场之中培养出过人的直觉。

史丹并不慌忙，他继续透过夜视镜寻找猎物，同时对着挂在他左耳与嘴边的耳机麦克风悄声下令。

「全体注意，闯入司令塔内。如果面向甲板的窗边有人影，就从窗户一端开始射杀。可以追杀敌人，但千万不能暴露身影。」

「了解。」

史丹没有丝毫松懈，他保持射击姿势，同时借由听觉观察身后海面的状况。引擎声逐渐接近，那声音来自史丹等人之前搭乘的鱼雷艇。在这个节骨眼，黑礁商会还能做出什么应对呢？史丹刚才以无线电联络袭击部队，这次他拿出设在另一频道的无线电呼叫黑礁号。

「呼叫黑礁号，我没叫你们增援。在我们结束任务前，你们要原地待命。」

没有回应。看来对方已不再愿意与刚才同船共渡的袭击部队通话。与其短视工作之利，不如讲究同乡道义，这也无可厚非。即使如此，局势仍在计划之中。

史丹干脆地断绝合作关系，透过耳机麦克风对部下发号施令。

「通报全体队员……黑礁商会与敌对势力合并了。现在开始B计划。」

「OK。但我有个要求。」

无线电另一端传来不寻常的回应，那是杰克的声音，他应该已经潜入司令塔内。

「如果黑礁号的人上了这艘船，就别妨碍我行动。尤其是那个带双枪的女人，不准对她动手。她是我的猎物。」

「……」

史丹的眉头皱了一下。说来真巧，有个人影刚从输油船的舷梯爬上来，不顾左右地往司令塔迈进，而史丹的夜视镜捕正好捉到了这一幕。黑礁号已经接上输油船的船舷，那个潜入输油船的人影八成是刚才提到的女枪手，她的目的必定是掩护张维新。既然如此，最好能趁她进入司令塔前在此狙杀，但史丹却故意放过扣扳机的大好机会。史丹等人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彼此之间不存在着信任感与交情。倘若执着于理性判断，而不尊重个人作风，原本就缺乏向心力的团队随时都可能瓦解。

「也好。女人已经朝你那边去了。杰克，交给你处理了。」

「好啊，还好有个通情达理的队长。」

「另外……隼，该你出场了。照计划进行。」

「……遵命。」

史丹听到最后一个伏兵的答复之后，暂时放下架在肩上的狙击枪，接着举起手边准备好的信号弹枪，将枪高举过头射出一发照明弹。如此一来，史丹另一批待命中的人马应该就能收到作战变更的讯号。

「唷~呵~哭吧，恐惧吧，颤抖吧，祈祷吧！海盗家族托尔裘海盗大驾光临！！」

凯罗莱顺利闯入船内，得意忘形地挥舞着家传军刀，甚至歌舞了起来。对她而言，也许这段时间是她生命中最充实的一刻。她的巨乳威猛地晃动，船内原本就狭窄的通道因此更加难以通行。凯罗莱身后的队员显然为其所阻，难以前进。走在前头的杰克看了不禁叹息。先前凯罗莱抢着要打头阵闯入，杰克将她往旁边一挤，早一步进入通道。现在看来，杰克的做法完全正确。

由于史丹开枪攻击，侵入者终于暴露踪迹，船内四处警铃大作。虽然到处可听见陷入混乱的船员发出叫声，但声音却在通道间回响，突击队员完全无法掌握其正确位置。

——砰咚，杰克眼前的门猛然开启，一名皮肤晒得黝黑的阿拉伯民族船员跑了出来。他应该是听了警报声而慌忙逃窜。他明白自己运气不好，眼前撞见的正好是侵入者，脸上表情瞬间因恐惧而冻僵。

凯罗莱将他视为第一个猎物，双眼为之一亮，立刻扯开嗓子威吓。

「喂喂，你这家伙！想保住小命就说出财宝的所在！这艘船走私美术品的行径已经露馅了。」

「什、什么——」

船员混乱得说不出话来，这时杰克从容地把枪抵在船员腹部，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机。枪声在通道间豪放地回响。船员本来就四处惊慌呼喊，其声音因此更添几分惧色。

「等等，你怎么……！？」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盛气凌人的凯罗莱大惊失色。

「你怎么，怎么这样，J！?为什么要杀掉毫无抵抗能力的人！我们应该先问出财宝的下落啊！」

「怎么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的东西怎么可能问得出结果。」

杰克淡淡地说着，同时踢开躺在脚边尸体。凯罗莱原本气得面红耳赤，现在却突然脸色发青。

「什么，你说什么……」

「说什么船上有美术品，那只是个幌子。这艘船上的宝贝才不是那种鸟东西，是更令人血脉贲张，更值得一抢得东西。」

即使开枪杀了一个人，他那嘻皮笑脸的表情仍不见丝毫阴郁。杰克对在场所有人揭露真相，看起来就像在对众人开一个大玩笑似的。

「这次真正的猎物是三合会干部，张维新的性命。所以我们不需顾虑其他事情。只要看到人就宰了，之后再确认尸首就好了。顶多要注意的就是别打到脸。要是把脸打烂就麻烦了。」

不只黑礁号的成员被蒙在鼓里，就连凯罗莱也是现在才知道事情真相。她当然无法默默接受事实。她一直以为这次的委托内容是地道纯正的海盗勾当，所以才会接下工作来到此处。

「开……开什么玩笑！这样的做法也太不入流了吧！听好，所谓海盗，尽管蛮横也是讲绅士规……」

杰克不等这位高傲的海盗后裔说完，他叹了一口气，同时射出爱枪特制UC的子弹。凯罗莱怒骂未歇，子弹穿过她的眉间，当场要了她的性命，但她脸上仍是满脸怒容。

其余海盗大惊失色，杰克高声一喝，先发制人。

「大伙儿做个选择吧！看是要为这白痴女讲义气，在这里撕破脸，还是顺其自然和我去大捞一笔啊——选哪个啊？说啊？」

几个男人面有难色，看看眼前大肆咆哮的杰克，又看看前任雇主的尸体，心想她虽是个怪胎，但出手却很大方。话虽如此，这几人也老大不小了，却被逼着玩海盗游戏，每人心里多少有些郁闷。

「……这工作，价码如何？」

其中一个海盗如释重负地抛开眼罩与三角帽，同时对杰克问话。

「光是参加猎杀就有五千。干掉张维新的幸运儿可以再拿四倍的奖金。」

「好，我插一脚。」「我也要。」「我跟！」

这些男人突然从海盗转职为杀手，人人纷纷点头答应，脸上浮现鬣狗般的笑容。众人的现实令杰克苦笑，他为这可怜没人望的女海盗默哀，短短祈祷了零点五秒。

「OK,既然事已敲定——全体趴下！！」

杰克发出怒吼，特制UC枪口朝天。其余杀手虽不明就理，但仍反射性地缩头低伏。

杰克连续击出四发.45 ACP弹，子弹从众人头顶掠过，在前来此处的通道转角处迸出火花——就在这一刹那之前，莱薇从角落一跃而出，正准备以双枪扫射这群男人，但被杰克抢了先机，只得暂时后退。

「切……」

莱薇心有不甘，从角落伸出一把「弯刀」回击。杀手们厘清状况，顺着通道向内部逃窜，杰克用特制UC连射以掩护同党。

「来跳支舞吧，双枪女……我为你唱首愉悦的黑人爵士曲！」

对于杰克的挑衅言语，莱薇嗤之以鼻。

「你自己和溺死鬼跳吧，太速配了……想把妹就去海底找吧，我马上送你去。」

「天兵也该有个限度吧，达奇。你不是个谨慎行事的人吗？」

张维新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入耳中，语气神态自若，听不出一丝怒气。话虽如此，达奇可不敢以轻松随便的口气回话。

「张老大，我没脸见你。我刚才派莱薇过去了。她会把潜入您船内的鼠辈杀个精光。」

「哦，真令人放心。她的身手我信得过。我们是不是该忍着不出手，先彻底死守司令室呢？」

「是，感激不尽。」

达奇的判断看似无情，但就亡羊补牢的观点而言，这是考量到张维新处境而做出的最佳判断。危险的任务交给莱薇包办，避免三合会的人员暴露于险境，如此一来，黑礁商会至少还能将功赎罪。

「老实说，比起闯入司令塔的家伙，我比较希望你们先帮我处理掉船首的狙击手……我现在想站着讲话也不行呢。老是躺在窗边可真不好看。」

「……请您再忍耐一下子。说了您也许不信，但搭上我们船的都是二流的身手。这种货色不是莱薇的对手。」

「嗯，我期待她的表现。」

结束通话后，达奇深深叹了一口气。

既然委托人未据实告知袭击目标的船主情报，这件在邦加槟港接到的案子当然不必完成，黑礁商会的成员任谁都不会有异议。

「王八羔子……真是彻底上当。」

事到如今，黑礁商会与三合会为敌已是不可抹灭的事实。如果不能好好收拾残局，黑礁商会恐怕会陷入走投无路的窘境。

「我看也只能交给莱薇处理了。毒虫率领的流氓不是她的对手——但愿如此。」

本尼劝达奇放心，但与其说他内心保持平静，还不如说他已经进入放弃的状态。

「……难道他们真以为和三合会杠上以后，我们还会闷不吭声地帮他们做事？或者他们以为可以继续对我们打马虎眼？」

倘若黑礁号不配合，即使袭击部队占领整艘输油船，他们在海中央也只是进退两难——但是，从他们之前的言行来看，这群蠢材很可能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

「达奇，刚才从船首桅杆发出的信号弹令我担心。他们除了黑礁号以外，说不定还准备了其他船只。」

达奇点头肯定洛克的看法。

「——好。洛克，准备鱼雷。本尼紧紧盯住雷达。」

「OK。」

两人接到指令后，分别回到甲板与通讯室。达奇也回到驾驶座，他握紧船舵，确保海战爆发后能即时转舵。

此时，视野一隅闪过一个黑影，本尼立刻察觉有异。

「达奇——后面！！」

听见本尼尖叫似的警告，达奇的防卫本能促使他从驾驶座滚落，而非使他回头。这个选择是正确的。明晃晃的刀刃一个横劈，仿佛一道闪电。达奇的光头在这瞬间之前还处在刀刃劈空之处。

「什么——」

达奇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见眼前的黑色装束，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个忍者装扮的蒙面人稍早只被当成夸张的玩笑看待，但达奇差点被他劈成两段，绝对不可能一笑置之。

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合理解释只有一个，他一直藏在下方船舱。但这男人应该跟着袭击部队一起上了橡皮艇才对，这点达奇看得一清二楚。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沉思的时候。达奇拼命后退，同时从腰间枪套拔出爱枪史密斯威森M29。这把轮转手枪使用麦格农弹，威力足以击毙猛兽，若非达奇这般体格恐怕无法轻易驾驭。

然而，忍者赶在枪口对准自己之前，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砸落地面。地板上突然冒出猛烈的烟雾，满溢于甲板室内的烟雾遮蔽了视线。

「王八蛋——」

达奇破口大骂，虽然他目不见物，却也没傻到在这种情况下与对手短兵相接。他起身摆出射击姿势，背对着墙壁谨慎后退。

且先不管对方施展了什么戏法，看来札兹曼号袭击部队并未忘记要在黑礁号内暗藏伏兵。他们的意图为何——达奇虽然立刻找到答案，但已经晚了一步，船内弥漫着烟雾的驾驶座不断传出大肆破坏的声音，出手又快又狠。

敌人的目标不是达奇，而是他操控的机械。只要破坏驾驶装置，就能暂时剥夺黑礁号的航行能力。如此一来，不会修理设备的船员在修理结束之前，也只能数数星星等候了。

「畜生！」

达奇凭着直觉与客观判断击出三发麦格农弹，但在看不到目标的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击中。

「发生什么事——哇啊！？」

连接甲板的舱口附近传来洛克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像是大跌一跤的声响，随即又是一声哀号——不对，洛克并非跌倒，而是被撞飞了。

「那边吗！」

达奇在烟雾中摸索着前进，但他非常熟悉甲板室的结构，轻而易举地就奔至舱口。洛克就在甲板上，四脚朝天。

「达奇！？怎怎怎么了，刚刚有东西跑出来！黑黑的！」

「往哪儿跑了！？」

达奇保持低伏的姿势，双手握着麦格农枪来回找寻目标，两眼环视甲板前后。忍者逃出甲板室以后，应该就藏身于这区域的某处，或许他还打算再找机会突袭一次。

「本尼！把武器库的手榴弹都拿来！快点！」

舱口内此时仍然烟雾弥漫，达奇对着舱口呼喊，然后沿着甲板室的外墙缓步移动，洛克则弓着身子跟在后头。洛克虽然碍手碍脚的，但达奇可不能放着他不管，毕竟洛克在打打杀杀的世界简直毫无生存能力，落单时连自我防卫都有问题。

「达奇，刚才那是……忍者？」

「别问我。白痴才会回答你这个蠢问题。」

达奇不快地低语，接着他突然想起以前流行的电影情节。

「像这种时候，如果身边伙伴是日本人的话，通常那个伙伴会说：『其实我是忍者』。对吧，洛克。」

「……达奇，拜托你别对我抱持奇怪的期望。」

达奇嘴上虽然说笑，感官却维持在极为敏锐的状态，他突然发现在视线的一隅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在那里。」

达奇转身摆出射击姿势。枪口前方，一个黑色人影从鱼雷管后方飞身跃出，随即消失于船缘外侧。巨大水声响起。看来敌人企图跳海逃亡。达奇迅即跑到船缘，对着水花犹存的海面连射数发麦格农弹，但海面如墨水般漆黑，根本看不见底下状况。

说时迟，那时快，本尼正抱着一个木箱，上气不接下气地从甲板室飞奔而至，箱子上烙印着「爆裂物」三个文字。

「达奇，手榴弹！」

「拿来！」

达奇双手伸入木箱取出两颗手榴弹，一口同时拔出两个保险栓，并将手榴弹掷入忍者潜入的海面，接着马上又掷出两颗。四颗手榴弹于五秒之内在海中接连爆发，海面卷起巨大水柱。

炸弹在水中爆炸引发的冲击远比在空气中的冲击强大。如此短时间内一连四发的爆炸，以常人游泳的速度而言绝对不可能脱离险境。

「……洛克，点灯。」

洛克操控甲板室上方的探照灯，将灯光投射到海面，爆炸尾劲使得海面仍然充满泡沫。鲜血的颜色在海面晃荡，海里浮出一件黑衣，残破的布料随波摇摆。

达奇将麦格农枪收入枪套，枪身仍留有余热。他叹了一口气，完全不像胜利时该有的表现。探头往甲板室内一看，烟雾总算开始消散。在烟幕的另一端，操纵台被破坏得体无完肤，惨不忍睹。

「……可恶。谁来告诉我，这些家伙到底是假饭桶还是真天兵。」

「乍看之下只是一支天兵部队，结果却把我们耍得团团，看来我们才是饭桶中的饭桶。」

本尼说得一副事不关已，但达奇已经没力气为此发怒了。

「话说回来，刚才那家伙！到底打哪儿出来的？刚才他明明和那一伙人一起上船去了啊！」

「在橡皮艇驶离黑礁号后，他八成偷偷潜入海里游了回来吧。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船内……」

「……这么夸张的行径，我们四人竟然都没察觉？喂，洛克！」

怎么又扯到我这边了？洛克心中无奈，视线朝向半空。

「嗯，那个——确实忍者是会施展『水遁之术』啦……」

「嘿，果然没错。这在日本是基本常识吧。」

「不，才不是。绝对不是。」

「你们两个先别讲了……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听到本尼提醒，达奇和洛克皆竖耳倾听。错不了，西方渐渐传来巡洋舰等级的引擎声。

洛克回转探照光，盲目探索音源，不久以后，探照光勉强可及之处捕捉到一个船影，却是一艘中型巡洋舰驶在白浪上。

「切，果不其然……这些家伙一开始就找好备胎了。」

「达奇，猎豹狙击步枪呢？」

为因应非常状况，黑礁号上备有一把东欧制的反坦克狙击步枪。然而，达奇却眼睁睁看着远方船影横越海面，他摇摇头，内心难以平静。

「距离远，光线昏暗，而且目标还会移动。不是莱薇根本办不到。」

最关键的射手早就派去另一个战场。这下万事休矣，真是押错宝了。

「本尼，好歹拍张照吧。总有一天要跟他们好好算这笔帐。」

「了解。」

本尼回到船内拿摄影器材。达奇与洛克抬头看着挺立于右手边的输油船，两人满脸忧愁。

「……如果莱薇把剩下的家伙全部宰了，起码能让那艘船白跑一趟。」

巨大船只的某处，枪声仍旧响个不停，声音虽然微弱，但还是飘摇传至黑礁号上。

◇

曾几何时，札兹曼号船内枪战已逐渐陷入胶着状态。

话虽如此，战况之所以演变为消耗战，并非因为双方战力相当。不对，就某种层面而言，战况应该是一面倒才对。几个男人手持机关枪，武装虽然充裕，行动却完全遭到封锁，而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一个手持双枪的女人所致。

杰克率领的袭击部队岂只无法爬上司令塔攻入司令室，根本是节节败退，最后甚至被逼得走入机房。

达奇的期待、张维新的信赖完全不过分。「双枪女」莱薇彻底发挥杀人机器的本领，简直就像启示录中带走无数人命的天使。袭击部队共九人，不论人数或武装应该都有压倒性的优势，但现在竟然毫无招架之力，而且已经有两个队员阵亡。杰克等人的不利条件有两点，其中一点是团队有如乌合之众，在稍早的变故导致队长换人以后，队伍简直无向心力可言；第二点是战斗发生于狭隘通道内，因此无法发挥人数优势。但即使扣除这些条件，莱薇仍具有压倒性的实力。

剩下的七人逃入机房，由于此处空间结构复杂，他们总算多了一些战术选择，例如埋伏或夹击。尽管如此，他们仍无法击倒莱薇。「突击部队千辛万苦，总算让战况陷入胶着」，如此解读比较贴近事实。

杰克身为匪党领袖，被一个女人如此难堪地玩弄，想必内心是万分焦虑，但实则不然——他乐于现况，当初的目标是暗杀张维新，但现在他甚至想暂时抛开这个任务。

「这个持双枪的女人……记得她的同伴都管她叫『莱薇』。」

杰克第一眼见到莱薇时，就觉得这个人非比寻常。她身上有一股经验老到的枪手才有的危险气息。就这方面而言，杰克对自己的嗅觉非常有自信。

她有一对杏仁眼，这是性格强硬的象征。右肩的部族风格刺青带有十足的挑衅意味。还有那件短得像热裤，剪裁大胆的牛仔裤，一双迷人的大腿高调地暴露在外——太销魂了。真是实至名归的「尤物」。杰克浪迹天涯，绕了地球半圈，仔细想想，这一切正是为了与这般女子邂逅。

杰克的特制科尔特UC是他亲手改造的手枪，上面仅有一个装置与提升射击性能无关，就是装在枪身下侧的光学装置。这装置乍看之下是雷射准星——实际上是一台小型CCD摄影机。杰克的本业是杀手，但他还有个能赚钱的「副业」兼兴趣，为此他必须借由这部摄影机纪录影像。

这部摄影机已经捕捉到许多双枪女的画面，内容精彩刺激。只要战况持续加温，杰克可望拍到更精彩更完美的景象。说真的，杰克并不在乎己方死伤，反正凯罗莱的余党也不过是迫于情势才和自己行动。他现在只想暂时沉浸于摄影，享受子弹四射飞舞令人目眩的景象。

反观莱薇，她只身玩弄九人于股掌之间，痛快地大展身手，内心却因为一股莫名的不舒适感大为烦躁。

对她而言，手上「鸳鸯弯刀」比双眼更锐利，比口舌更灵活，简直像是与生俱来的「尖牙」。正因如此，她能感觉到牙齿的「口感」不对劲——枪口另一端并未传来猎物的焦虑。

这一切都是直觉，没有任何根据，但莱薇仍能清楚感受到杰克的玩兴。她满腔不快，忍无可忍，但若任由怒气牵着鼻子走，一心急着决一胜负，可就让对手称心如意了。

「嘿，双枪女！刚才不是很嚣张吗？该不会喘不过气了吧？怎么，熬夜过头了吗？睡觉觉的时间到了吗！？想和妈咪上床睡觉吗！？」

嘲弄的声音隔着复杂的机器传来。但机房内充斥着柴油引擎低鸣运转的声音，因此难以辨识声音的来源。杰克正是深知这点，才会肆无忌惮地大加挑衅。如果莱薇受不了激将法而杀出去，肯定会碰上突袭队员的埋伏。

「死畜生……烦不烦啊……」

照理来说，在机房的环境中，最适合以游击战个别击倒对手，以寡敌众并不是问题。但是莱薇并不喜欢蹑手蹑脚紧张兮兮的感觉，这种战术对她来说实在太闷了。光是像现在这样观察敌人举动，每一秒钟都让她愈显焦急。可以的话，她想马上放一把火烧这座机房，把这些家伙一个个都熏出来。最好能把整艘船给沉了，让所有人沉到海底喂鱼。如此壮观痛快的场景，绝对不输铁达尼号。唉呀，这点子真是棒透了——莱薇焦躁的程度，甚至让她忘记自己为何在此与杰克等人对峙。

机房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的恶臭，正当莱薇失去理智之际，高级香烟Gitanes的芳香突然扑鼻而至，她随即想起谁才是这艘札兹曼号的船主。

「——真不像你啊，双枪女。踌躇不前，想东想西的，这不是你的作风啊。」

机房地板传出脚步声，一个步履潇洒的男人走到莱薇身旁，在场几人原本还在观望彼此动态，现在却全将视线集中在这个男人身上。

复古风的太阳眼镜，梳得油亮的油头。纯白围巾与长版黑色风衣，全身打扮透着阴阳相克、走路有风的感觉。看那站姿与视线的角度，一身朴实而不失时髦的打扮——任谁都想不到他会在这此现身。他就是三合会金义潘的白纸扇，又称「雅兄阔步」张维新。

「咦，张老大……您怎么会在这里？」

莱薇一时说不出话来，毕竟她刚才还萌生了不该有的念头，而张维新则是悠悠然地吞云吐雾，说道：

「这也没什么，达奇答应我，说会想尽办法，避免再让三合会的人死伤……」

这个风流倜傥的男人没一口气把话说完，悠哉悠哉地耸了肩。

「话说回来，既然来了个不可能受伤的小妹，问题应该能迎刃而解。是吧？」

别看张维新说话的态度无所畏惧，其实他微笑的时候表情天真无邪，反差之大令人吃惊。正因为他也有可爱的一面，有人帮他取了个外号，叫做「宝贝」——但他本人并不喜欢这个绰号。

虽然张维新的说词有点夸大，莱薇当下仍毫不迟疑地认同他的言语。就张维新的肚量而言，不难想像他会愿意为达奇保全面子。话虽如此，毕竟刚才他还为躲避连珠枪弹而卧倒在地，现在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一身热血不可能无端冷却。

张维新在晋升组织大老以前本来就是一号人物。正因如此，他自然愿意亲上火线，幕后工作则交给部下处理。张维新应该是这艘船上最重要的人物，杰克等人的目标就是取他性命。尽管莱薇想不到这么多细节，但她却明白宇宙中有一个真理，这个真理胜过任何狗屁道理——没错，这些废物的子弹不可能打中张老大。

「上吧，莱薇。你可别让我扫兴啊。在派对上如果玩不开，就要点一首自己喜欢的曲子。」

张维新侃侃而谈，双手从后腰拔出爱枪。贝瑞塔M76,握把经过特制改造，名为「天帝双龙」——巧的是他和莱薇一样都使双枪。

「——嘿嘿，还是老样子嘛，张老大。」

莱薇站了起来，她因内心佩服而不自觉摇头。杰克这个蠢材干脆来给张维新提皮鞋算了。这才是「邀人共舞的方法」。

「难得老大亲自出马，却要屈就于这个满是机油臭味的机房。咱们迅速解决吧。」

「OK。」

说着说着，两人开始在机房通路上环绕。他们大摇大摆地走着，而非弯腰隐身前行，那样太不帅气了。

杀手难掩内心激动情绪，看准这个大好时机，持着机关枪挺身而出。但两双眼睛与四把手枪可不会错过他们的一举一动。猛然一阵咆哮，这是枪声的四重奏。「鸳鸯弯刀」与「天帝双龙」齐聚一堂，谁能与其争锋？三个杀手在一瞬间被打成蜂窝，四溅的鲜血像是为两人妆点星光大道。

「什……什么……？」

就连杰克也惊得目瞪口呆。当张维新现身时，杰克不禁窃笑，只觉得天助我也。因为根据委托人的说法，张维新自从派驻至组织重镇以后身手便日渐衰退，如今不过是个没用的老头子。

然而实则不然。世上岂有如此英勇的老头，他根本是妖魔鬼怪啊。光是莱薇一人就够厉害了，现在又多了一名猛将，正面对决根本毫无胜算。事到如今只能另谋打算了。以现在的局面还想扭转干坤，那真是蠢到家了。

——杰克知道局势危急，立刻做出决断。

「……史丹，事情不妙。敌人手上凑到A和鬼牌了。现在只能撤退了。」

杰克透过耳机麦克风呼叫甲板上的队长，无线电的另一端传来因失望而嗟叹的声音。

「没办法了。回来吧。预备的船已经到了。我掩护大伙儿撤退。」

事已至此，众人没必要继续在这绝地久留。杰克虽然舍不得莱薇，但只要能活着，就不怕没机会调戏她。

「……全体撤退！改天再杀过来！」

莱薇和张维新直捣机房深处，机房入口反而因此洞开，杰克与剩下三个杀手一踊而至。「弯刀」与天帝的枪口接着调转过来，又一名杀手溅血惨死。但余下三人却成功离开机房，顺着来路奔向甲板。

看着他们夹着尾巴落荒而逃，莱薇心中郁闷总算烟消云散，脸上露出笑容。

「哈，一群蠢蛋。事到如今还往哪里逃？」

反观张维新却不如莱薇乐观，因为他早听过达奇报告变故。

「这帮人狠狠地砸了黑礁号，而且似乎还准备了其他船只。让他们跑到甲板就不妙了。没准会被他们溜走。

「什么……」

莱薇闻言，柳眉倒竖，这次她展现了超乎寻常的杀意。

「岂有此理……真该死！老娘非宰了他们不可。」

莱薇紧紧追在杰克等人身后，脸上怒容有如渴望鲜血的野兽。张维新目睹这一幕，内心感叹莱薇的失控不是时候，但又不便放任不管，只好跟着过去。

「莱薇，别轻易登上甲板！船首桅杆上有狙击手埋伏着——」

「求之不得！一决生死吧！」

司令塔入口舱门洞开，看样子杰克等人早已通过此处。张维新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莱薇毫无防备地向外跃出。史丹待命已久的狙击枪随即发出狂吼。

「哇啊！？」

一颗七点六二毫米的子弹突然来袭，莱薇险些遭到直击，所幸子弹从她肩膀划过，只在皮肤上造成擦伤。姑且不论黑夜与风势对狙击手造成的不利，若非莱薇走运，下场恐怕更糟。虽然性命无恙，莱薇却亲身体会到狙击手的威胁，她只能立刻低伏于身旁管路的黑影之中，以免继续被准星盯着。

「畜生……」

莱薇从管路阴影中窥见杰克与另外两名幸存者，他们笔直朝着舷梯奔跑。他们的去向与黑礁号停靠的方向相反。张维新提到的备用船只八成就在那边等着。

倘若现在挺身枪击杰克，必定会被来自船首的狙击干扰。眼下必须先解决这个狙击手，但双方相距太远，凭着手枪难以取胜。

「……你看，我都说了。多听别人忠告才能活得久一点。」

张维新晚一步来到司令塔入口，他以调侃语气对莱薇说话。只见他手上拿着一把G3来福枪，上面还附有光学夜视镜，却不知他打哪儿弄出这玩意儿。

「我掩护你，你就趁机干掉逃跑的家伙。没问题吧？」

「拜托您了，老大！」

张维新点点头，走出舱口——就在下一瞬间，子弹仿佛看透一切似的袭来，张维新连举枪的机会也没有，一连倒退几步回入舱口阴暗之处。

「老大？」

莱薇一声惊呼，张维新则滑稽地耸了肩膀。看来他并未受伤，但唯一的希望G3已然不堪使用，因为树脂制的护木已被打得粉碎。

「……莱薇，我收回刚才的话。要让甲板上的家伙安分，大概只能叫炮兵队过来了。」

「有没有搞错……」

真正可怕的是敌人的狙击能力，就连原本因愤怒与焦躁而情绪激昂的莱薇也因此恢复冷静的思绪。

今天甲板上吹的是异常的强风，光是走在甲板上就会不由自主地屈身。在如此强烈的侧风之中，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毫不犹疑且精确地狙击。

黑礁号上像是参加神明出巡的那群蠢材之中，真有身手如此干练的家伙吗——莱薇努力回想，试图找出可能符合的人物。但是，船上的那票人手上拿的武器不是冲锋枪就是突击步枪，印象中不曾看到狙击枪。

这么说来，持有武器不明的家伙……好像是那个叫做史丹来着的队长，在他们分乘两艘橡皮艇时，他好像拿着装来福枪的箱子，而且还背着一个高高隆起的装备。

「……他就是现在待在船首的狙击手吗？那只毒虫竟然如此了得？不，怎么可能，这……」

莱薇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她只能咬着牙，眼看杰克等人顺着舷梯直奔而去。

然而，现在还有机会。即使狙击手现在能彻底封锁莱薇与张维新的行动，最后他总要从桅杆上下来，否则无法移动到舷梯。如此一来，他必定要通过莱薇俩的射程范围。机会就在那一刻。只要张维新和莱薇联手压制，打接近战对他们绝对有利。如果对手真的是史丹，能活捉就更好。毕竟他是奉命担任队长的人，从他口中或许可逼问出主导这场闹剧的幕后黑手。

过没多久，输油船旁引擎声响大作，听起来是陌生船只的声音。果不其然，舷梯下另有一艘船等着接应——但是，引擎全开的声响却令莱薇讶异。

他们开动船只了吗？只让刚下舷梯的人上船？

引擎声渐行渐远。虽然无法用眼睛确认，但光听声音就知道，显然敌人的船正驶离札兹曼号。

「嘿……这群人，竟然丢下同伙不管！」

这些人真令人错愕，令人不齿。狙击手为了掩护同伴逃跑而在输油船上待到最后一刻，他们竟然弃之于不顾。

「……可怜啊，桅杆上的家伙这下没救了。」

张维新待在司令塔舱口暗处低语，声音中透着悲悯之情。

「他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那里，现在可不是模仿查尔斯·惠特曼的时候。我们迟早可以干掉他。」

「老大，有没有烟雾弹之类的东西？只要封住他的视线，就能一口气接近，赏他个痛快。」

「莱薇，小不忍则乱大谋啊。要你缩着身体在那里干等确实是蛮不好受的，不过……」

张维新话说到一半突然打住，双眼凝视船首桅杆。

「——什么？咦？」

张维新惊讶的声音引起莱薇好奇，她悄悄探出头来，顺着张维新的视线望去。

狙击手本来还屈着身，靠着扶手当掩护，现在却站起来了。果然是那只毒虫，真叫人难以置信。

莱薇终于清楚看见他搭上橡皮艇时背在身上的装备。

史丹早在事前就设想过最糟糕的撤退状况——他必须限制追兵行动，直到同伙抵达舷梯。就算碰上这种状况也无妨，史丹即使留到最后也有办法逃跑，他早将这点告知所有部下。

杰克等人之所以将史丹留在输油船上自顾自地逃跑，其实并非弃队长于不顾，而是因为史丹认定当甲板上吹起足够的风时，他能凭一己之力逃脱。

他现在位于桅杆顶端，从这里到海面的高度约四十公尺多。从这个高度往下看甚至会让人头晕，但对史丹接下来的举动而言，这个高度还算太低。他背在身上的是降落伞。照理来说，脚下高度至少要多十倍以上才能使降落伞发挥作用。如果光是这点高度也要降落，就必须利用强烈侧风与快艇牵引的原理。

史丹站在立足点的边缘，在动身前又确认了一次风向，接着毫不迟疑地拉动开伞索。

降落伞开启的方式有别于高空跳伞的时候，伞布一从伞包露出便垂直落下。不过伞布马上迎着侧风膨胀，连接伞布的绳索也跟着被拉开。

待在司令塔边的两人突然动身，他们总算明白史丹的意图。然而，史丹仍然先发制人，他保持站姿，连续开了数次狙击枪，自始至终封锁住两人的行动。史丹此时已不奢望能命中，但因为一旦飞上天空就无法反击，所以到离地的瞬间为止，都必须持续牵制敌人，免得飞上天后立即遭敌人狙杀。

降落伞总算鼓足了风，史丹的体重因此摆脱重力的束缚。史丹像是被一个巨人猛然提起，一个翻身从桅杆跳下，接着缓缓滑翔于天际。史丹立刻将狙击枪插入吊带之间，空出双手操作降落伞。杰克等人搭乘的逃脱船正依照事前指示朝着下风处航行。滑翔距离虽然吃紧，但应该不成问题。比较困难的是如何定点着陆，毕竟巡洋舰的甲板不甚宽敞，降落需要高超技术。

别忘了那苛刻的训练——史丹对自身喊话，冷静专注地操控降落伞。想起自己数度投身的战场，想起那片天空。如果你还是个战士，如果你还有活着的价值——你的身体应该还记得一切。

凭借着逃脱船上闪烁的指示灯，史丹渺无声息地朝向黑压压的海面飘落。

当张维新与莱薇奔至船首时，降落伞早已飞到手枪射程不及之处。莱薇怒气难消，明知没用仍朝着远方开了三枪，枪声仿佛被虚无的黑暗与大海吞噬而去。

遥远的彼方，降落伞似乎突然失去承载物的重量，再度飘然飞舞而上，接着顺着海风落入浪间。原来是主伞脱离伞包了——也就是说，操伞者应该已经平安抵达着陆点了。

不久以后，敌方船只的信号灯也熄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掌握逃脱者的行踪了。

「……混帐王八蛋！老娘绝对——绝对要送你们上西天！！」

莱薇无处宣泄怨恨，她的怒吼朝着海洋远方而去，消失于黑暗，不留半点回响。

第一卷 恶魔之风 #2

「札兹曼号原本是阿姆斯特丹的组织所持有的船，但在几番波折之后，从上周起所有权归属于三合会。外观虽然只是一艘输油船，其实油槽底部有个隔层，里面有个隐藏房间，而船底还有一个舱门可以连接小型潜水艇。只要运用这个机关，即使不停靠中继港口也可秘密装卸货物。也就是说，在通过马六甲海峡时还能顺便装载罗安纳浦拉的货品，然后运到美西海岸。」

张维新向黑礁商会成员说明自己与札兹曼号的关联，说到一个段落先停了一下，拿出都彭打火机点了根烟。

「虽说船长和船员都是阿姆斯特丹时期的原班人马，但因为表面上的航路是不停靠罗安纳浦拉的，所以我们无法为他们举办欢迎会。因此，我想亲自上船向大家问候几句，所以才会在晚上搭直升机来叨扰。

很不巧，出事的时候船员正好带着我参观船内。当时我人在司令塔，如果能马上听出洛克的声音，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黑礁号的甲板室是个狭隘地方，但张维新仍旧气度从容，感觉他有如坐在高级酒店的沙发上似的。不管身在何处，他总能展现自身存在感并改变现场气氛，这就是张维新的特色。

操纵系统虽然受损，但紧急处置已经告一段落，黑礁号总算可以返回罗安纳浦拉。但是，现在距离袭击开始时已经过了一小时多。

史丹一伙为了防止逃离时遭到追击，特地在黑礁号上埋伏一支伏兵，可说是准备周全。而张维新起先搭直升机访视札兹曼号，史丹等人当然也在发动袭击的第一阶段便将之破坏，使其陷入无法飞行的状态。当黑礁号修理完毕时，直升机仍不知何时才能修复，因此没有一刻得闲的张维新便要求与众人共乘黑礁号，以便回到罗安纳浦拉。商会让地方上的大人物带着其心腹上船，回程的气氛因此让众成员倍感奇妙，戒慎恐惧，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谁会知道张老大今晚的行程？」

听到达奇提问，张维新幽默的举起双手。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行程。想从这点找出主谋可不简单。」

「……张老大，我认为这次的事应该不是自己人搞的鬼。」

洛克看准时机插口，阐述自己的看法。

「对黑礁商会而言，三合会是老主顾中的上宾，这件事在罗安纳浦拉无人不晓。在邦加岛与我们接触的人一定没仔细调查罗安纳浦拉的情报。」

「也许是这样，也许不然。」

张维新正面直视洛克，话声冷热完全没有改变。

「洛克，有一种可能足以完全反驳你的理论——也就是，黑礁商会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想取我性命。」

「喂，张老大……」

莱薇意欲反驳，张维新打手势止住，继续说明。

「我们之间确实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但也不是总能同一鼻孔出气的好关系。札兹曼号可是死了四人。」

商会与张维新个人之间的信赖关系已经不能挂在嘴边谈了。倘若张维新真的怀疑黑礁商会，他不可能要求搭同一艘船回罗安纳浦拉，这样太无防备了。尽管如此，现在并非畅谈「个人友谊」的时机。张维新「奉命」统领三合会罗安纳浦拉分会，他的应对与判断必须客观公正。否则，不知他与黑礁商会交情的人将无法认同其做法。

「……张老大，您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要惩处我们吗？」

「如果你们不能证明自身清白，我也只能这么做了——但对你们来说说，事情并非毫无转圜余地。对吧，莱薇？」

「咦？」

话题突然转向莱薇，她不禁疑惑。

「你仔细想想，当札兹曼号机房发生枪战时，那些人最后说了什么话——『改天再杀过来』，他们的确是这么说的。他们还没罢休。回到罗安纳浦拉以后，他们必定会再找上门来。」

张维新笑得泰然自若，如此悠哉的表现，实在难以想像他会是别人要索命的对象。

「八九不离十，逃脱船的目的地是罗安纳浦拉。他们现在应该就潜伏在那里，伺机而动。就像床虱一样，准备趁我熟睡的时候爬上头来吸血。黑礁商会的各位，你们只要把他们揪出来干掉就好了。这样一切就能圆满落幕。」

「原来如此……」

达奇深深的感叹，而莱薇却露出笑容，展现出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本性。

「这可真是求之不得啊。悉听尊便，张老大。下次登门拜访时，必定带着他们的人头上门。」

「好气魄，莱薇。」

对莱薇而言，这件事不只是要给三合会一个交代，实际上还牵扯到私人恩怨。她当时没能就地解决杰克，因此留下一大心结。那个对手明目张胆的向自己挑衅，如今却仍嘻皮笑脸的活在世界的某处。莱薇心头之恨，谁也无法帮她承受。

「——虽然各位聊得正开，但可否打扰一下？我已经掌握到一条线索了。」

本尼在此之前一直待在通讯室使用电脑等机器，现在却拿了一张列印文件来到甲板室。

「当史丹等人的船只前来接应时，我们拍了照片：.虽然影像黑茫茫的一片，但经过修图以后，勉强看得出那艘船的名字。

「OK。这是件功劳，本尼小弟。」

在场所有人看着本尼拿出的黑白图片。解析度非常粗糙，但确实能勉强看出船舷上的文字。

『这是……斯拉夫字母吗？洛克，你看得懂吗？」

说到语学就是洛克出场的时候了。洛克手指抵在眉间，翻动脑海中的辞典。

「Нефрит……我记得这是翡翠的意思。」

「唔，翡翠号。」

张维新的声音虽然略显僵硬，不仔细听的话倒是听不出来。不过，在场所有人的听力可不至于如此迟钝。

「您知道这艘船吗？张老大？」

「……以前，依稀听过这个船名。嗯，我记不太清楚了。」

张维新含糊其辞，但他似乎马上发觉沉默不语并不是办法。他口中叹息，吐了一口烟，以沉重的语气述说。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记得以前九重葛贸易有一艘船叫做翡翠。那是巴拉莱卡的船。」

巴拉莱卡……

这个名字一出口便是一片沉默，想必在场众人心中一定不是滋味。

◇

场景转到撒达纳姆街的一隅，一幢旧式西洋建筑带有法国租界时代的余韵，门牌上写着「九重葛贸易」。九重葛贸易其实是俄罗斯黑帮「莫斯科旅馆」的泰国分部，这在罗安纳浦拉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俄罗斯人在这条街上颇有势力，地盘规模虽然比三合会小一些，但其残忍与凶暴的程度无疑是当地之最，地方上的人因此将他们当成牛鬼蛇神般的畏惧。九重葛贸易的门柱就像是通向死寂魔界的入口，外人若想通过那扇门，就必须有舍弃一切希望的决心。

对达奇而言，莫斯科旅馆的委托频率比三合会高，是商会的特等主顾，但他已经很久没像今天这样不请自来。只因今日来访目的并不寻常，达奇心情更显沉重。

「——唷，你一大早跑来我这儿，就为了这点事？真是无聊。」

这位俄罗斯黑帮的大姐头嘴上抱怨，只因达奇冒昧来访毁了她宁静的早晨。她左半边脸生得貌美，却因哀怨而笼罩上一层阴影。而她右半边脸的表情则不需多看一眼——从右眼到脸颊上有一片凄惨的火伤疤痕，这半张紧绷的脸庞完全无法显露喜怒哀乐。

她以莫斯科旅馆代表的身份派驻于此，在道上的名号是「巴拉莱卡」。胆子大一点的人还会以「火伤脸」为外号称呼她，但敢当着她面前这么开口的，不是过人的豪杰就是超群的白痴。

一个大汉恭谨的站在她身后，名字叫做包里斯，他是巴拉莱卡有名的忠实心腹。包里斯散发着一股压迫感，像是斩断一切情感的杀戮机械。他面无表情一语不发的伺候在主子身旁，让人不禁联想到一只训练有素、外表剽悍的杜宾犬。

「唉，事情我大致明白了。这个张维新遭到我家船只袭击，脸上表情大变，是吧——呵呵，他到底有多慌张？可惜我没能亲眼看见。」

达奇获准进入巴拉莱卡的办公室，这里除了来自窗户的采光，就只有极为简陋的照明，室内总是笼罩着一股犹如湿壁画般的静谧与苦闷。往来于户外的人，难免因南国艳阳而闷热难耐，唯独这个房间总是透着极北酷寒与严冬的气息。

「巴拉莱卡，现在恐怕不是说笑的时候了。」

达奇极力保持平静，口中委婉告诫。

「去找张维新麻烦的那票人，身后隐约有你在撑腰……这个征兆对于住在街上的人来说，可是比下硫磺雨还要不祥啊。这点程度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是啊，我当然懂。我和他有过节，你会这么推测也不奇怪。如果我现在又和张维新开战，这条街会变成什么惨状呢——恐怕连使徒约翰也不敢记在书上吧。」

巴拉莱卡有说有笑的回应，但看起来却是皮笑肉不笑。她过去究竟见过什么样的地狱，达奇自然无从所知。谣传说她本来是从阿富汗归来的军人，她的眼中总是映着炼狱的景象。她嘴边的微笑与眼神形成强烈反比。极度冰冷，仿佛会杀伤人似的眼神正无言的诉说着——如果世界末日降临，我将吟着波卡舞曲观赏。

「……我和你说笑呢，达奇。连你都摆出这种脸，真叫人心寒。我何尝不重视莫斯科旅馆与三合会的平衡关系。我可不会忘记，当初不知流了多少血，才换来这份关系。达奇，你应该也记得很清楚吧？毕竟你在特等席上看到了一切。」

「是啊，没错。」

他想轻松带过话题，但以前经历过的炼狱，那惨绝人寰的回忆，硬生生的使达奇的声音失去平静。

「如此令人胆寒的情景，我不愿再次想像。希望你也能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也因为如此，我认为与其私底下四处调查，还不如直接来听你解释。」

「如此绅士般的做法，我特别中意呢。」

巴拉莱卡回以笑容，但万万不可将之解释为礼貌性的回应，她再度拿起达奇带来的列印文件，看了那可疑船只的图像。

「没错，这的确是翡翠号。事实上，这艘船确实登记在九重葛贸易之下。但从三天前起就不是了。」

「三天前？」

「船被偷了。事情的背后也没什么阴谋，我们也报过案了。你去问瓦特沙普就能证明我没胡说。」

向这条街的警察报案其实没什么意义。就算有，也不是期望警察能抓到歹徒，而是当赃物被用来作坏事时，失主可以少一点麻烦。

「……原来如此。倘若事情真是如此，我也只能说声遗憾。那你对偷船贼的身份有什么头绪吗？」

「完全没有。有谁知道的话，我还想问他呢。我亲手拿他来做俄式馅饼的料。」

「至于其他线索……唉，也只有这个了。」

达奇将黄铜制的金属物品放到巴拉莱卡的办公桌上，同时慎重的观察她的表情。

空弹壳。这些空壳散落在札兹曼号船首前端，全都是莱薇捡回来的。这无疑是昨晚的超级狙击手所留下的东西。

「……这个种类，真是一目了然呢。」

「是啊。这下越来越让人不舒服了。」

俄罗斯7.62×54mmR步枪子弹。这是俄罗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名枪「莫辛纳甘步枪」专用的子弹。在即将迈入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世上只有一款枪使用这种子弹。

「SVD狙击步枪。对我们来说就像家人一样——不，这种枪比血亲还要值得信赖。」

「毕竟越是高明的狙击手，选择枪支的条件就越严格吧？」

达奇如此提问，巴拉莱卡仍然板着一张扑克脸回答，脸上表情丝毫不变。

「是啊，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也会选同样的枪。」

两人你来我往，巴拉莱卡「跟注」，达奇则继续「下注」。

「那个人隔着一百五十公尺以上的距离，在侧风吹袭的状况下以枪击锁死张维新和莱薇的行动，最后还利用降落伞脱逃。他直接从桅杆跳下，当时接应的巡洋舰正在航行，但他仍然成功降落到甲板上……巴拉莱卡，你有什么看法？」

「你要找的男人把狙击枪使得炉火纯青，跳伞技术也是一流高超。也许他待过空降部队——而且还是特殊部队出身，受过极限训练。」

一连串的问答犹如捋虎须般的凶险，包里斯中士虽然静静待在一旁观看，表情却比两人更紧绷，情绪更紧张。

「……如此身手，你可有头绪？」

达奇最后使出虚张声势战术，试图和对方玩到底。然而，巴拉莱卡一脸若无其事的宣告「加注」。

「只要是我家『游击队』的人，这点伎俩人人都会。」

「——我投降。到底还是赢不了你。」

达奇「弃牌」。他高举双手叹息。光靠他现有的手牌，玩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如果你还没吃早餐，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

两人彼此试探，过程惊险，巴拉莱卡此时提出贴心的邀约，仿佛已经忘记刚才发生的事。但对达奇而言，现在他只想抽跟烟舒缓紧张，而非喝俄罗斯红茶配果酱。

「谢谢。不过我接着还得找里罗伊聊聊。『时间就是金钱』——而且我现在正值通货紧缩呢。」

「这样啊。那下次有机会再来吧。有任何进展麻烦通知我。或许我能帮得上忙喔。」

「好，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达奇离座，准备走出办公室。他一打开门就和一个女人打了个照面。她似乎正要敲巴拉莱卡的房门，穿着虽然简朴，却是个标致的美人——但对达奇而言是张陌生脸孔。

「唉呀，抱歉。」

达奇简单的道歉，随即往走廊走去。

他接着要拜访的是情报通欧兹华德·里罗伊，但很难保证会有收获。即使如此，在杀手来向张维新索命以前，仍有必要监看街上动态，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举动。

达奇步入撒达纳姆街，艳阳投射在他身上。刚才偶然碰面的陌生女子，如今已从他的记忆之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打扰一下。巴拉莱卡同志——现在方便吗？」

与达奇擦身而过的女子在门边露脸，巴拉莱卡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女子毫不客气，大刺刺的入内。上一位访客离开时并未关门，女子正好省去敲门请求入内的功夫。巴拉莱卡虽然想斥责女子失礼，但对方是个几乎不懂客气的人，训了也只是对牛弹琴。她是塔洽娜·雅柯卜雷瓦——对她而言，「不必客气，尽管进来」才是尽职守本分的表现。

即使身处阳光普照的南方国度，她的穿着却令人联想到莫斯科灰蒙蒙的天——一身灰色套装，毫无个性可言。她的脸庞一点也不丑陋，挂在脸上的玳瑁纹眼镜看似沉重，一头黄褐色短发则诉说着她重视效率胜于优雅的思想。即使是情场高手，多半也吐不出只字片语向她示好。

「大清早的有何贵干？」

巴拉莱卡对待塔洽娜的态度极差。刚才与达奇的谈话绝非令人愉悦之事，但现在两相比较，反而会觉得先前的谈话气氛极佳，有如和煦阳光伴着徐徐春风。现在她浅灰蓝的眼眸仿佛冰山。

巴拉莱卡厌恶塔洽娜，即使在本人面前也表露无遗——不对，正因为在本人面前才更不愿掩饰。反观塔洽娜也不简单，她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他人的情感似的——不对，她根本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竟能心平气和的保持礼貌性的笑容。这两人的谈话，无论是早晨或夜晚，都不可能风平浪静。

「巴拉莱卡同志，早餐吃过了吗？方便一起……」

「别开玩笑。看你扒粥的丑相可是会让我反胃。」

「哎唷，措辞真辛辣。」

塔洽娜脸上微笑，仿佛听对方说了一句极为平凡的客套话。

「你舔舔盐巴就够了！既然有空找人吃顿优雅的早餐，怎么不快点去工作？你的『会计监察』到底哪时候结束？」

「很抱歉，巴拉莱卡同志，阻挠我工作进展的，多半是你的态度。」

塔洽娜的笑容又添增了一份潮湿与阴暗的感觉。但不知为何，一身装扮完全与女人味绝缘的她，竟然缓缓流露出毒药般的妖艳。或许这才是她的本性——这份「美貌」犹如浮游生物，只有在冰冷、潮湿且黑暗的环境才会绽放萤光。

「刚才我不小心听到——有一艘船被偷了，是吗？为什么我没听过这件事的报告呢？这可是财务方面的大事啊。」

「……你窃听呐。真是的，KGB的人可真是厚颜无耻啊。」

「我会窃听也仅止于职务范围。」

这女人八成打从一开始就在办公室外窃听访客谈话，然后等着达奇离开时假装擦身而过。巴拉莱卡原本就恶狠狠的态度，现在又多了一分冷酷。

「你负责盘查的部分只到上个年度的帐簿。这个月起的事你不知道也罢。」

「伤脑筋……真是伤脑筋啊，同志。就是因为你的态度如此顽劣，害得我必须对这个任务更加谨慎，更加吹毛求疵。」

塔洽娜踩着轻盈的脚步走近巴拉莱卡桌边，接着一屁股坐上桌子，仿佛这是一张平常坐惯的椅子。她如此露骨的挑衅，使得一旁的包里斯表情紧绷。

塔洽娜取下略显俗气的眼镜，从巴拉莱卡肩上眯眼看她，动作中带着挑逗意味。她的举动让人联想到食虫植物，张开带有黏性的花瓣，吸引猎物上门。

「比照我所认知的基准，九重葛贸易对于资金与资产的运用，实在是有太多模糊不明的地方。在这分部里，凭你一人的独断而营运的部分实在太多了。我只能说，这个体制有违『莫斯科旅馆』的理念，甚至与俄罗斯人民的理念相悖。」

「理念……切。」

巴拉莱卡低声表示不屑，她缓缓伸出手臂。她的动作毫无滞碍，静悄悄的，完全自然不做作，这使得塔洽娜在事情发生的前一瞬间，才察觉到巴拉莱卡企图抓住自己的领口。

「请问监察官，你所谓的『理念』究竟是什么？说来听听。能否唱首布尔什维克党歌来听呢？好怀旧啊。」

塔洽娜毫无心理准备，面对这突如其来无可预测的暴力，她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怯色。巴拉莱卡将塔洽娜的脸拉近鼻尖，她缓缓嗅着，想确认对方脸上那一丝恐惧，甚至连舌头都要伸出来舔食了。她就像一头猎犬用前肢压制着猎物一般。

「——我把话说在前头。你们挂在嘴边的理念，在我看来只是狗屁，而其中衍生出的阴影才是我们的莫斯科旅馆。给我记好了。你们也许以为只要一直逢迎谄媚就好，但我们可是一直在等待，等着有一天要把你们的咽喉咬个稀烂。在那天来临之前，你就好好的和我周旋吧。前提是别让我看不顺眼，懂吗？」

即使遭受威胁，塔洽娜仍继续逞强，她极力维护监察官的尊严，再次质问巴拉莱卡，只是脸上僵硬的微笑却无法完全抹灭。

「……为何，为何对我隐瞒……翡翠号的事……难道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因为光是和你讲话就让我觉得恶心。除非有非讲不可的事情，否则从今以后，我不会向你报告任何事。而这也是在罗安纳浦拉办事的规矩。」

巴拉莱卡缓缓的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说完话后手一松，这才把她推开。

「早点把工作做完早点走人吧。这里的水土不适合你，别待太久了。」

「……你处理得不够狠辣。真是的。」

塔洽娜仓皇后退，若无其事的整理衣襟，动作迅速。

「就算不是你们干的，你也应该让刚才的黑人闭嘴。你应该彻底打压他，或者祭出不留后患的手段。万一那个男的四处张扬，事情不知会变得怎样？」

塔洽娜似乎愈想愈开心，脸上闪过阴险的笑容。

「对东方集团的古董破枪有所偏好，离开前还露了一手降落伞的技术——再怎么想都会觉得是『俄罗斯特种部队』的身手。那个人袭击张维新，而且还搭了『莫斯科旅馆』的船逃跑。任谁听了都会断言这是『火伤脸』干的好事。外人八成会说：『巴拉莱卡终于要一报宿怨了』。」

塔洽娜非常期待巴拉莱卡有所动摇，可惜她很清楚达奇是个明辨仁义是非的男人。

「如果你怕危险，就快点滚出这条街。一旦爆发争端，子弹可不见得只会从前方飞来——还有。SVD着重的不是准度，而是耐久性与速射性，这是一款优秀的步枪。如果你用古董破枪来批评SVD,我可以让你站在六百公尺外的地方做个实验。」

「……」

就情感层面而言，塔洽难免想回嘴。但从职务方面来看，尽管直接挑衅或指桑骂槐都是游刃有余，但若明目张胆的与其对立，显然是本末倒置。在她抓到致命性的把柄大张挞伐之前，光是熟习官僚体系这点，就让她在立场上有绝对优势。塔洽娜回以阴险的眼神，其中满溢着报复泄愤的意图。然后她倒不撂下狠话，直接从办公室离去。

「……让你看了些不愉快的场面呢。中士同志。」

巴拉莱卡不禁感叹，包里斯摆脱无言雕像的身份，他虽然木讷，但对于长官的回应却不失体贴。

「哪里，我早就习惯被政治将校骚扰。还好她不是常驻官员。」

随着苏联瓦解，许多犯罪集团盲目的将公家机关人员纳入组织，借此扩张势力，而「莫斯科旅馆」也不在例外。尤其是在KGB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解体后，许多走投无路的谍报员将谍报机构长年累积的情报来源与人脉完整移入帮派，可谓贡献良多。

然而，这些自主加入帮派的「空降官员」带来的却不只有恩惠。前苏联体制最大陋习，诡异且不合理的官僚主义也随之深入，就像恶性肿瘤般的，渐渐从内部侵蚀着帮派。苏联共产党过去的公务机构往往热衷于内部政敌间的权利斗争，其偏执程度甚至胜过对抗外敌，亦即自由主义阵营。特别是KGB的老鸟，即使换了新东家仍旧不改本性。他们认为铲除同僚胜过一切功劳，将此当作出人头地的终南捷径，只要一有机会，同党之间往往会走上互扯后腿的不归路。内部监察又属其中最阴险执拗的一环。最近这段期间，莫斯科旅馆内部的前KGB派系成了彻底推动会计查帐的中心分子。查帐确实有助约束组织风纪，组织也以此为机会扫荡许多行为不利于内部之徒，但对于巴拉莱卡这类以幕前工作为优先的实力主义者而言，查帐不过是引发头痛的病根。塔洽娜·雅柯卜雷瓦也是前KGB成员，她从上周起以会计监察官的身份待在罗安纳浦拉。巴拉莱卡毫不讳言的表明自己「讨厌监察官」，光是来个监察官就够让她不满了，偏偏这女人还将巴拉莱卡的地盘当自己家，不但每日揭露财务状况，冷嘲热讽更是片刻不得闲。她感到的不快，就如同徘徊于枕边的蛇蝎。

「不过……姑且不谈会计监察，如果放任暗杀张维新计划和翡翠号事件不管，后果恐怕非同小可。」

「嗯。」

听了这位最值得信赖、共事最久的副官所说的话，巴拉莱卡点了头。

「上尉，我们是不是应该叮嘱黑礁商会谨慎行事？他们四处打探消息，难保不会导致谣言纷飞。」

「既然是达奇在打探，倒不必太过注意。中士，你忘了吗？当初和三合会斗争的时候，还是因为他的协助才能迈向谈和。想来他是真心担忧两个组织再度爆发冲突。」

巴拉莱卡嘴上说着，眼睛看着达奇带来的列印影图像，在脑海里再次反刍他的报告。

暗杀计划主谋为了避免暴露身份而使用赃船，这点并不奇怪。但是，最令人不解的是，为何偏偏要用九重葛贸易的船。码头边多的是别人的船，偷起来应该也比较容易得手。

幕后黑手可能知道张维新与俄罗斯黑帮的恩怨，不只预谋暗算张维新，还刻意假冒为九重葛贸易行动。倘若真是如此，巴拉莱卡可不能袖手旁观。

「……不对，真的只是假冒吗？」

巴拉莱卡终于脱口说出这个令人苦恼的疑虑。中士听了不禁失措，样子和他恐怖的脸庞很不协调。

「在夜晚迎着侧风，风强甚至足以使用降落伞滑翔，狙击距离几乎纵贯整艘输油船……中士，我们『游击队』在相同条件下会怎么做？」

「如果别无选择，大概也只能尽力而为。」

包里斯的标准回答其实隐含两个意义。

巴拉莱卡旗下游击队是前俄罗斯特种部队精兵，同样条件的任务对他们而言并不可怕——然而，在直接挑战困难前，他们会探讨是否有更扎实的做法，如果有，当然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之。由此可知这件任务的难度有多高，必须多么谨慎行事。

他们对于步枪与降落伞无所不知。正因如此，他们能更正确的评估袭击札兹曼号的狙击手，更精确的衡量其实力。

「光听达奇的说法，要袭击这艘输油船，应该还有很多手段。但这个狙击手却刻意从船首桅杆攻击。也就是说——对他来说，条件并非困难到需要考虑的地步。」

巴拉莱卡的眼光并非聚焦于此处，也非现在，好像是在一个相隔遥远的地方，包里斯无意识的吞了一口唾液。

「上尉……」

「你心里应该也有数，中士。强风对狙击手而言可说是天敌，而过去曾有一个天才，他和风简直是知己，风也总是站在他那边。他是俄罗斯人，是俄罗斯特种部队成员，也是我们的同胞。」

两人脑海闪过同样的景象——干涸的旋风，灼热的日照，遍地岩石与沙尘，仿佛否定一切生命的大地。

「史达尼思拉夫·康丁司基下士……可是，他应该早已不在……」

「是啊。这个名字确实应该刻在墓志铭上。可是——」

巴拉莱卡的意念回到遥远的死亡国度，她口中低语，听起来有点像是安魂祈福的声音。

「——可是，对我们全体成员而言，不也是一样吗？中士？」

◇

张维新的推测没错，史丹等人组成的暗杀部队正潜伏于罗安纳浦拉——但是，以潜伏描述他们大摇大摆的举动，其实犯了严重的语病。

场景转换至市内首屈一指的高级饭店（以泰国边境港都的基准而言）「山坎帕雷思饭店」大厅一侧。

冷冷清清的酒吧中，袭击札兹曼号后生还的四个男人齐聚于此。

直到前一刻为止，这里还能看到零零散散的房客前来享用早餐，但到了现在这个时段，就连黑社会的人也差不多要开始工作了，所以这群无所事事的可疑男子自然显得特别醒目。

在场还有五个客人。三个看似红牌妓女的美人做完前一晚的生意，正喝着酒排解宿醉的不适；在其隔壁桌的两个男人好像是她们的保镖。这五人与史丹等人相聚甚远，谁也没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史丹与杰克虽是亲自接受暗杀张维新的委托，但早在计划的细节确定以前，他们就被叫到罗安纳浦拉，并在这间饭店逗留。当时尚未计划如何侵入海上输油船发动袭击，直到动身前一刻，两人才被叫到邦加岛与当地寻获的人马（凯罗莱一伙与黑礁商会）会合。

凯罗莱死后，两个海盗——沛多罗与亚仑佐一直跟随着杰克。他们早已丢弃可笑的戏服，换上此处商店所贩售的服装，找回文明人的仪容。即使亚命佐身上仍散发着不像黑道该有的不安，看起来倒还像个无法无天的坏蛋。而沛多罗则将胡须剃个精光，并戴上太阳眼镜改变形象，但感觉却成了略带神经质的知识分子，乍看之下倒像是个普通的旅客。

「——唉，这个红毛女到底还要让我们等多久啊。」

亚命佐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沉不住气、焦虑至极，他不停摇晃身子。毕竟，他们才刚找过帮派大老的麻烦，而且对方还是地方上最大牌的人物。而如今，他们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漫无目标的待着，会有焦虑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且先不管沛多罗，他的沉默应该是因为放弃挣扎。史丹则是老样子，海洛因毒瘾者的空洞眼神来回徘徊于空荡荡的地方，而杰克竟戴着全罩式耳机享受音乐，同时热衷于操控类似笔记型电脑的东西。

「最晚也应该在十点以前开车来接我们吧。该不会碰上了什么麻烦吧？喂。」

「嗯……唉呀，一定是为了避免行踪曝光，所以花了点功夫找车、吧，应该是……」

杰克心不在焉的回答，视线紧紧贴在液晶屏幕上。

他们的计划以失败告终，眼下当然不愿在这种显眼的地方久留。为了因应现在的状况，他们倒也事先准备了藏身之处。但是，要徒步移动到该处并不容易，所以「红毛女」昨晚以巡洋舰搭救这四人后，便迳自去准备移动用的车辆，借以接应。

——然而，约定好的时间早已过去，亚仑佐与沛多罗毕竟还不知道计划的全貌，两人难以压抑汇聚于内心的不安。

「……我说你啊，从刚才到现在，你到底都干些什么啊？」

杰克不停的操作电脑，动作非常熟练，沛多罗终于打破沉默，对着杰克发话。

「嗯？这个嘛……这是我的生涯事业，也算是兴趣兼赚钱吧……好，这样就搞定了。」

杰克的电脑操作好像告一段落，他以传输线连接电脑与行动电话，开始将档案上传至某处。

「呼，真是的。剩下的部分得等到傍晚再更新了……噢，真是有够慢的。接应的车子。」

杰克的脸简直看不出一丝紧张，沛多罗与亚仑佐凝视着他。这两人也知道团队的领导人是史丹，这个狙击手在战斗中的表现不在话下，平时却总因为毒品而恍恍惚惚，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所以杰克在这两人眼里才是实质上的队长。

然而，杰克其实也没多好，尽管用枪技术与危及时刻的冷酷作风令人刮目相看，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却一点也不像专业杀手，而且说话时总爱调侃他人，态度极不正经。也因此，杰克很难算得上是值得信赖的人。沛多罗与亚仑佐顺其自然的走到这一步，但两人内心着实为难，不知还要多久才下得了这艘贼船。

「——Разрешите обратиться?（不好意思，方便谈谈吗？）」

旁边突然有人出声攀谈，四个男人无不回头察看，脸上露出警戒的神情。其中又以史丹的反应最为显著，这令其他三人非常意外。只要看过史丹之前犹如死尸般的恍惚，任谁都难以想像，他竟会因为一声呼喊而恢复意识。

前来攀谈的两个男人态度客气，他们之前一直待在餐厅另一侧的角落，与两个妓女同行。从他们强健的体魄与坚毅的表情来看，更能确定这两人应该是妓女的保镖。但不知为何，这两人竟会特地走到杰克等人桌边紧盯着史丹看，脸上表情非常复杂。

包括杰克在内的三人一时之间还分不清刚才的呼喊声究竟是那一国语言，唯独史丹一人立刻就听出那是俄语。

看见史丹如此反应，前来问候的两人表情顿时改变——七分的笑容与三分的疑惑，简直是百感交集的表情。

三人持续以俄语交谈，杰克等人完全在状况外。

「下士？这不是康丁司基下士吗？您忘记了吗……我是寇兹洛夫，和您一起去过贾拉拉巴德。就是第十一部队的人。」

「我是达彼得啊。下士，您记不得了吗？」

「唔啊……不……」

史丹仍然记得。无论是久违的俄语也好，同生共死的同志也好。但是，令他不解的是，为何他们两人会身在这个泰国的穷乡僻壤？

看样子，寇兹洛夫与达彼得虽然想沉浸在与昔日战友重逢的喜悦，但因为长官的变化令人不忍目睹，使得他们一时之间不知所措。眼前男子如病死鬼般的衰颓，两人若非在他身上看出史达尼思拉夫的身影，也不会上前攀谈，但在这两人心中其实有另一种更强烈的思绪，他们多么希望是自己认错了人。

「唉啊，发生什么事了……下士，我一直以为你战死了……你怎么会在罗安纳浦拉呢？这几位是你朋友吗？」

「……那你们呢？你们又为何……」

史丹提问后，寇兹洛夫与达彼得眼神交会，像是达成共识般的，然后彼此点头回话。

「其实我们和前特种部队的伙伴一起在这里当贸易商。你知道老板是谁吗？就是帕布罗福纳上尉呀。很意外吧？」

苏菲亚·帕布罗福纳——

一听到这个名字，史丹顿时为惊愕与狼狈占据，目光之中一片混沌。

「那个……下士？」

或许是不想让他人看出自己内心动摇，史丹看似羞愧的低着头，脸上失去血色，显得苍白。

「……不对，搞错人了。我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个男人。」

「咦？不会吧，你说什么……」

寇兹洛夫两人言语中充满困惑，史丹伸手止住他们的话，示意请两人见谅。

「那个……对不起。我的回答害你们误会了……总之，请不要管我。」

「……」

史丹的态度不像是在开玩笑，寇兹洛夫与达彼得一时手足无措，两人再次看了对方一眼。他们身后传来妓女的呼喊，看样子她们总算休息够了。

「我说你们，打算摸鱼到什么时候？我们要回去了，快去把车子开过来。」

寇兹洛夫两人之所以来到这个酒吧，并非为了私人行程，而是因为工作。尽管昔日战友的态度明显异常，令人担心，但毕竟女子已经表明要回家，两人的首要任务自然是肩负起护航的职责，迅速送她们回家。

「……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务必和这里联络。」

达彼得放心不下的说着，同时将一张名片放到史丹桌上。

「下士……即使是现在，我们也绝对不会对穷困潦倒的伙伴见死不救。不管你有什么困难，我们一定帮你……那么，再见。」

留下这些话，即使心中万般不舍都显露于形色，两人终究背向史丹离去。

「——这两人干什么来着的？史丹，你认识他们吗？」

三人以俄语交谈完毕，杰克自始至终都无法理解，他满脸狐疑的拿起留在桌上的名片。

「我看看……哦哦。『九重葛贸易』啊。这可不简单。」

「……你知道吗？」

杰克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史丹便顺口一问，内心动摇却尚未平复。

「嗯，来到这里之前，我预习了一些关于这里的大小事……这其实是俄罗斯黑帮掩人耳目的公司。这群人可是狠角色呢。想不到你认识的人来头还不小嘛。」

「什么？黑帮？」

杰克的说明让史丹更加震惊。

「他们的女头头叫『巴拉莱卡』，人人知道她有个绰号叫『火伤脸』，听说她在街上是最凶暴、最残忍的好战分子……喂喂，你这副表情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

史丹极力保持平静，但旁观者能清楚看出他内心的动摇。

刚才那几个女的，怎么看都像是应召女。如果是一般的贸易公司员工，怎么会去帮刚办完事的妓女做事呢。」

「……」

史丹仍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他凝视着饭店玄关，两位昔日战友才刚由此离去。

「怎么会……上尉竟然……但还真有可能……为什么？」

◇

正午刚过不久，热气如滚水般逼人。黑礁号的机房内没道理装有冷气，但本尼却努力在此执行维修保养工作，身上满是汗水与机油。

其实本尼并非特别勤勉，也不是有受虐倾向。然则为何在这么炎热的时候，他不待在冷气房里避难，却要在此孜孜矻矻地工作？因为他正处于攸关生死的困境，无所事事反而像是一种拷问，这比挥汗工作更苦。

对于黑礁商会的成员而言，眼下的课题是找出袭击札兹曼号的人，如果不能解决这个课题，等着他们的命运将是被三合会处以吊刑。当船驶入船坞时，达奇、莱薇、洛克三人便立刻飞奔出去打探消息。达奇性格坚强，头脑伶俐，既需跑腿又要动脑调查的工作对他而言不成问题。莱薇虽然个性冲动，完全不适合谈判，但她有洛克跟着。洛克虽然欠缺气魄，但他伶牙俐齿，直觉又异常敏锐，而莱薇则有一身无人不晓的好功夫，所以这两人虽然独力不能成事，合作则成绝妙组合。

如此看来——船员只剩本尼一人，但其实他派不上用场。

罗安纳浦拉里多的是个性极端古怪的人，与其和这些人打交道，本尼宁可面对机械，毕竟只要遵照正确步骤处理，再怎么难相处的机械最后也一定会乖乖听话，这点非常适合本尼的个性。黑礁号在昨晚骚动之中受损，伙伴们深知本尼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所以不让他上街打探，而是将修理与调整工作交给本尼。

话虽如此，操纵系统的主要维修与零件替换已经在上午结束，剩下的检查工作倒不必急于一时。此时日正当中，稍微休息一下其实无妨——但本尼到底不是搞不清楚状况的人，他不可能一个人享受啤酒与上网，悠哉悠哉地等待好消息回来。

「——喂，本尼？你在船里吗？」

莱薇的声音从甲板传来，不知她是何时回到船坞。本尼这时正在检查螺栓螺帽的松紧程度，注意力因莱薇而分散。

「对啊，我正在检查引擎室。怎么了吗？」

「去吃饭吧。达奇要我们到『考汉』会合。」

已经这时候了吗——本尼一边擦汗一边看表，接着他总算意识到饥饿感。

待回儿吃饭的时候，本尼应该可以问问大家打探消息的状况。究竟成果是否值得期待呢？

本尼迅速收拾工具，正当他要前往甲板之际，他突然回过身，放眼环视整个机房。

「……」

不知怎的，也没有明确的理由——本尼在检查引擎时，一直有一种既奇妙又不对劲的感觉。也不知为何，他现在仍对这感觉放心不下。室内当然没有一点异常之处，不会有错，毕竟他窝在这里工作了一个小时多。

「本尼，喂？你到底在干什么？」

「嗯？呃啊……我马上过去。」

也许是因为内心对现况感到的压力强过心理知觉吧。本尼找了个理由给自己一个解释，随即前往甲板，莱薇正在那里等着。

本尼离开数分钟后——

寂静围绕着机房，机房深处缓缓晃出一个人影。

平凡无奇的阴影仿佛得了形体似的，转换为人形。正当本尼检查引擎时，这个人距离本尼不过数公尺，他潜藏在阴影之中，直到最后都未曾引起本尼注意。

一个千锤百炼、魁梧强健的身躯，上面包覆着一件漆黑的衣物，看起来非常不搭调。毋庸置疑，他是当时的忍者，但他不是已经被达奇用手榴弹炸成海中的碎屑了吗？

想当然耳，在狭窄的机房中，不可能有什么遮蔽物能让这个魁梧的男人掩藏整个身躯。事实上，「他」的身形曾经数度进入本尼的视野。但「他」曾付出无数心血历经修炼，终于学会「隐形之术」，能和宇宙中阴阳相克的「气」完全合一，能彻底遮掩自身的存在感。修行不足的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从周边视野捕捉「他」的身影——岂只如此，就算直视其身形数秒，也无法将其轮廓视为有意义的东西。

因为昨晚的爆炸，这艘船的船员深深相信，他们已经让「他」阵亡了。然而，当时在海中的并不是「他」，而是和他穿着同样服装的充气娃娃，其中藏有重物与血袋。「他」以鱼雷管为掩护，在一个绝妙的时机将娃娃投入海中，看起来就像他自己跳入海中一般。

这招是「空蝉之术」——史丹命令忍者留在黑礁号中，以确保在必要时刻能执行破坏任务；早在了解任务之时，「他」就已经决定最后要营造出跳海而死的假象。而当作替身的娃娃，则是在以水遁游回黑礁号时，就已经藏在鱼雷管后备用。

为何如此大费周章？这是因为真正的退路就在黑礁号之中。「他」早已计划潜伏于船内偷渡至港口，唯一要做的只是将身形融入黑暗之中。

然而，偷听船员对话以后发现，史丹等人的暗杀张维新计划以失败告终，而且黑礁号还负起责任，决定护送逃过一劫的张维新回到罗安纳浦拉。这对「他」而言也是预料外的结果，倘若事先料到这点，大可在船内设下各种陷阱，但结果却是，「他」虽能感觉到张维新就在甲板室，却苦苦找不到机会下手，白白错过大好良机。即使能抱着两败俱伤的心理准备杀出去，但恐怕无法确实给予致命一击。光凭周遭感觉就能清楚的知道，当时聚在甲板室内的人马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

不过，谁输谁赢现在才开始。

虽然超乎原本想像，但船终于抵达罗安纳浦拉。「他」与史丹、杰克一样都是刺客，打从一开始就由暗杀张维新计划的主谋所召集。主谋曾对这三人表示，当输油船上的袭击失败后，将在罗安纳浦拉延续计划，而新的藏身之处也在此地。「他」谨慎感觉周遭动静，确认船外与船坞内完全没人以后，那魁梧的身体便渺无声息的化为影子，畅行无阻的溜出机房。

于是「他」——体现东洋黑暗与神秘的最终后裔，这名男子获得解放，进入罗安纳浦拉的街道。

第一卷 恶魔之风 #3

「热河电影公司」总公司位于罗安纳浦拉，表面上是一家有线电视节目供应商。这家公司虽然也和曼谷的其他公司共同制作电影，但实际上所有工作都交由曼谷办事处打理。再加上总公司的大厅环境简陋，所以业界大老绝对不会前来罗安纳浦拉拜访。

「三合会」是组织规模遍及全球的华人黑帮，基于前述理由，自然会将这家公司做为在泰国掩人耳目的道具。总经理办公室内，悠哉坐在椅子上的人当然就是张维新。他是出了名的英俊潇洒，但令人意外的是，凡是演艺方面的事务他一律不干涉，全权交给部下处理。听说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长得很像某个电影明星，所以在他前往曼谷办事处的时候，曾被误认为影星，因而被卷入一场大麻烦，但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张维新每天都有杂务要办，又因为在札兹曼号上碰到麻烦，今天必须处理其善后工作。因为工作繁忙，他今天差点要耐不住性子，其部下也明白这点，所以一直等到夜幕低垂，霓虹灯逐渐闹哄哄的照耀街道之时，才将最新案件送到他手边。

「——你说有人告密？」

前来报告的人是张维新的心腹彪如苑，张维新满脸狐疑的反问，彪如苑点头回复。

「事情是关于想取大哥性命的那帮杀手，告密的人说他知道对方的藏身之处……告密的人是在恰库弯街出没的叫花子，但他说话条理清晰，想来未必不可相信。」

「嗯……黑礁的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张维新已经下了缄口令，以期彻底封锁札兹曼号遇袭的秘密。但若非消息走漏，谁会知道现在罗安纳浦拉有人打算暗杀张维新？又怎么可能会有人向三合会告密？

或许是黑礁的人在打探「可疑外地人」的时候，不小心泄漏了事情的细节，真是会捅楼子。要是被别人知道这件事与三合会有关，提供情报的人八成会把讯息卖给出高价的人。

也难怪张维新会感到讶异，毕竟这个密告如果不假，黑礁的调查就等于徒劳无功。

「大哥打算怎么处理？要派人过去的话，人马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嗯……该怎么办才好呢？」

张维新把头靠在皮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叹息。为了今后的往来着想，他何尝不想把事情全交给达奇等人办妥，但他们的表现如果一直这么不争气，也只好把事情交给别人处理了。

张维新考虑了一下子以后伸出右手，彪如苑仿佛看透他的想法，递出一支行动电话。张维新先拨了两通电话给熟人，之后拨了黑礁商会的电话号码。

「……啊~这么说来！」

场景转为黑礁商会事务处。大家叫了外送披萨，正在草草解决晚餐的时候，洛克突然失声惊呼。

大伙儿调查了一整天却没着落，事务处内因此一片阴霾，达奇与莱薇对洛克投以忧郁的眼光。

「你干嘛突然大叫？」

「我想起来了。看看这个，或许是有用的线索。」

洛克翻了翻衬衫胸口的口袋，拿出一张纸片。这是一张名片，昨晚杰克在船舱内骚扰莱薇时，最后想将名片交给莱薇；洛克捡起名片后随手塞入口袋，差点就忘了这回事——话说回来，纸张的形状确实像是名片，但上面既无电话号码，也没有地址，只有一串设计夸张的造型文字，写着「ultimate coolJ」。

莱薇像是想起了不愉快的体验，才稍微瞄了一眼就满腔不悦的哼了一声。

「……你这呆瓜。这种东西哪能派上用场。」

「你看看背面，这是一串网址，对吧？」

本尼听到一半突然靠了过来，好像终于等到出场机会似的。

「嗯，没错。姑且不管事情会不会有进展，连上去看看总不至于吃亏。」

「切，蠢毙了。顶多只能连到一堆病毒的色情网站吧。」

「也许吧。不过这样也好，总比吃那难吃的披萨有意思。」

达奇口中嚼着凉掉的玛格莉特披萨，表情颇不愉快，接着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本尼小弟，凡事总需要尝试，你就连上去看看吧。」

「OK。」

本尼立刻在他擅长的电脑前面就位，打开了网页浏览器。达奇、莱薇、洛克三人从本尼身后看着显示器的画面，表情各不相同。

过没多久，画面显示出一个过分装饰的标章和网站首页。

——Deadly Biz——

刀锋之上生与死的跷跷板。这就我的是极致Cool风格。

「唔，这个，嗯……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品味……」

洛克仿佛碰到了令人难堪的事物，不自觉说出心中感想，脸上显露出日本人独特的笑容。标章下面大方的展示着一把改造手枪，枪上有过多的装饰，根本看不出其原始款式，而莱薇则在黑礁号船舱内看过这把枪。品味如此低级的枪支，世上绝不会有第二把。毫无疑问，架设这个网站的一定是杰克本人。

「这是……广告吗？杰克这家伙，竟然还会在网络上做生意啊？」

达奇露出意外的表情提问，但本尼摇了摇头，表情冷冰冰的。

「不对，事情可没那么单纯。这个是——日记。他有经营网络日志啊。」

本尼把视窗画面往下翻，文章接二连三地显示，每篇都记载着日期。

——九月某日。在威斯康辛州的工作总结。冷冽的月光洒在无人的高速公路上。聚光灯从天空照向地面，打在最后决斗的两名主角身上。决一死斗的当然是我「UCJ」以及威洛斯「垃圾人」迦纳修。就我个人评估，威洛斯在中西部算是名列前茅的高手。我们一直等着这一瞬间。没错，这是男人的毕业舞会，配乐是硝烟与枪声。

「……愚蠢。这家伙真是天生蠢材。」

莱薇低声喃喃自语，她的反应已经超越讶异，反而隐约有点赞叹的感觉。

网页若纯粹由文字组成，日志内容或许会被当成自吹自擂，人人一笑置之。但伴随文字出现的图片可不会让人这么想。

尸体照。而且并非事发之后才拍摄的。照片捕捉的是子弹击中人体的瞬间。

从像素之低与影像模糊的程度来看，这些照片并非以快门捕捉千载难逢之瞬间所得，而是撷取自录影档案的画面。尽管如此，死者即将仰天而卧的姿势也好，血肉横飞的模样也好，无不展现逼真写实的跃动感。又因为画质粗糙，这一切反而显得更有震撼力。

文章的品味虽然不值一哂，但照片在极特殊的圈子里恐怕是独具「魅力」、非常有价值的东西，这点莱薇倒还能理解。对某些「兴趣独特」的人而言，这些珍贵的照片恐怕比高级鱼子酱还令其垂涎三尺。

「……这种照片，到底怎么拍的啊？」

洛克藏不住心中的嫌恶，嘴里喃喃自语。这个问题其实一目了然，莱薇差一点就要大骂洛克愚蠢，但她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差异。尽管洛克已经比以前习惯打打杀杀的场面，也不会因为看到尸体而吓得魂飞魄散，活像个小鬼，但他终究不曾从这种角度观看血腥场面。对于莱薇而言，这是再熟悉不过的事物，但洛克却还不习惯将这种视角收入眼底。

「洛克啊，这些照片来自枪口的视角。」

「枪口？」

「那家伙用的破枪，你看，就是这个网站上无所不在的枪，枪身装有多余的东西，对吧？起先我还以为是雷射准星，看样子其实是摄影机。」

「哦，原来如此。」

听完解说，洛克的视线立即往下移动，似乎是为了自己无法即时想到原因而感到羞愧。也对，这个谜题只要发挥一点想像力，应该不难找到答案——即使洛克至今仍未亲手开枪杀人，应该也能想到。

「——可这又是为什么？这家伙为何每在某个地方办完事，就要对全世界公开这种恶心的打枪淫诗呢？他是不是发神经啊。这样做不就形同自首吗？」

「这倒未必。这个网站乍看之下尽是一些不得见光的罪行，但实际上根本没有线索能找到那个叫做杰克的男人。这就是网络上特有的匿名性。」

本尼侃侃而谈，手指指向首页上闪闪发光的镀铬手枪。

「经营这个网站的『究极酷J』到底是谁，顶多只有这把改造手枪的图案能证明。拍到本人脸部的照片连一张也没有。这个日志记录的只是『某人死于某处』，并没有证据足以断定『人是谁杀的』。」

「……原来如此。只要杰克不炫耀他引以为傲的改造手枪，他身为站长的事实就不至于曝光。」

达奇明白其中道理，满脸不屑的低语。

「他再怎么宣扬杀人的经过，招人怨恨的也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王八乌龟『J』……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杰克这家伙会拿枪给莱薇看呢？他甚至还告诉莱薇网络日志的网址，这摆明是故意揭露自己的身份啊。他到底打什么主意？」

「他大概是觉得，即使在泰国的乡下地方露个脸也无所谓吧。另外就是他对莱薇可能抱持着某些期待。」

「别再说了，乱恶心的。」

莱薇一吐胸中不快，本尼的推测使她发自内心的感到恶心。

「切……这家伙，搞这种把戏到底有什么好玩的？谁知道有多少人爱看他自夸？这种东西值得大费周章去经营吗？」

「……不对。的确这家伙是个自恋狂，但事情看起来并不这么单纯——看看这边，还有这边。」

洛克快速浏览网志，指出几个段落。

——胜负已定。有个东西我有，但他没有，那就是优秀的制动器。枪支工匠崔西特制的枪口制动器，今天它又让我成功把到胜利女神。想彻底抑制母老虎.45 ACP的反作用力吗？点「这里」就对了。

——这群混混沾沾自喜的，自以为已经杀了我，但真是可惜。究极酷炫的男人知道有句话叫做「有备无患」。最新型克维拉防弹衣帮我把敌人的9mm鲁格弹完全挡下，所以大爷我才能像不死鸟般的复活起身。详情请点「这里」。买了保证不会后悔。

——纽奥良的生意终于开始了。加拿大的冬天真是不得了。在这种低温之下更是要讲究擦枪油的品质。我的爱用品是雷布·麦祁的特制高级擦枪油。即使气温冷到能用香蕉敲铁钉，只要有这款擦枪油，你的爱枪就妥当啦。现在马上点「这里」！

本尼点入各个连结检视，发现每个连结不是连到枪炮店，就是连到防暴用品的线上商店。

「……原来如此。原来他还和商店合作啊。看来能赚不少广告费呀。」

「广告？哈，你在说笑吧。比起这种白烂破日志，电视购物台简直是感人肺腑的巨作了。」

「好，大家看看这个。如果这个浏览统计是真的，这里的点击数还算蛮多的……不知道留言板状况如何？」

本尼找到访客留言的连结并点击下去，随即跳出另一个视窗。

>robin666：我也在我的科尔特上装了「J」推荐的可调整式准星。真是棒呆了！究极酷啊！我马上在靶场成为注目的焦点。专家会用的道具果然超棒！

>Car-Morgan：UCJ最棒。真想被这样的男人抱着

>Savage-X：这次的杀人报导也写得超棒。GO!GO!究极酷！下次宰了×××和××××吧！

>spookydog：和我一决胜负啊，UCJ。今晚我在美国银行球场的停车场等你。看看谁才是真的究极酷吧

>||||OwO||||：J，拜托你杀了我们班导Ms.加拉葳。我用班上同学缴的基金付你酬劳。快点回信给我！

>xXsteelCommanderXx：美国人的四五口径信仰真是有够瞎的。对于动能来说，速度比重量还要重要，9mm鲁格弹的初速快，威力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因此，专业的当然要选用装弹数较佳的9mm啊

>MADMAX：闭上你的狗嘴。9mm是纳粹的子弹。所以用9mm的家伙都是纳粹。懂了吗？懂了的话马上滚开

「……我说本尼，会聚集在网络上的家伙，脑袋里都装屎吗？」

「嗯，这也算是个真理吧。」

眼前景象超乎莱薇的想像，她看得头都快昏了。但对本尼而言，这种乱象早就看腻了，所以他的反应就像听到报时讯息一般。

「唉呀，总之这下我们很清楚的知道，杰克这个男的是什么样的个性了。不过现阶段还找不太到有关他们下落的线索……嗯？」

本尼漫不经意的按下浏览器的重新整理键，他因画面的变化而睁大了双眼。

「更新了……有新日志吗？」

日期正是今天。

新添加的图像并非尸体照片，而是枪战中的人物，图片经过放大与剪裁，画质比刚才的更加粗糙。

屏幕上显示的是小背心与牛仔热裤，以及暴露在背心外的部族风刺青，是一个女人，而且模样极为眼熟。但令人感觉不对劲的是，这张照片好像经过后制处理，胸部的大小似乎多了两圈以上。在你来我往的枪战之中，枪手应该是面露凶光，眼角上扬，但照片里的眼睛却被改为眼角下垂，隐约有种既淫荡又呆滞的感觉。

——哈啰。这次是来自东南亚海上的特别报导。大爷我UCJ遇到一只可爱的小山猫，以下是关于她的报导。

这个女人拿着两把贝瑞塔改造手枪尽情扫射，看起来魅力四射，我就叫她「双枪R」吧。这个泼辣的女人，兴趣是露出淫乱的大腿曲线勾引男人，然后再开枪打死上钩的人。而她就是我这次的猎物。

起初我假装和她是一伙的，难得来了一段浪漫的航海之旅。她眼中透着如烈焰燃烧般的情欲，就连究极冷酷的我，也差点要被她融化。这头母花豹一定对男人非常饥渴。看就知道了，胸部这么大竟然不穿胸罩。看那摇晃的样子，真是不得了。她会这个样子一定是想勾引男人，没有别的可能了。

然而，与其心灵相反的是，她的子宫有性冷淡，只能靠枪弹达到高潮。怪不得她要带着两把枪到处乱跑，原来是因为性欲受到压抑。

决定了。我要上了这个女人。而且要用究极酷的做法，带她体验前所未有的极乐快感。

到底下次要怎么照顾这头带着两把枪的母花豹呢？这个问题值得我通宵想想。

大家如果想到什么酷炫迷人的点子，请尽量写到留言板里。等你们投稿喔！

达奇、洛克、本尼三人同样的无言以对。显然他们感受到一种共同的体验——当作业员站在炉心熔解的原子炉旁，心中多半也是这般感受。无色无味的辐射发散在身边的恐惧感。这股危险且致命，无与伦比的「不详预兆」，他们仅借着皮肤的知觉就能深刻感受。

「……本尼小弟，浏览器该关了。」

达奇的喉咙干涸，但他还是勉强挤出一句话。本尼慌着操控滑鼠，但就这么一慌，使他在不该点的地方点了滑鼠左键。此时滑鼠游标正好停在留言板的连结之上。

画面上再度开启一个新的留言视窗。才短短几分钟，留言板已经热闹非凡，画面早已被新留言淹没。

>BunkerBuster：好迷人的双枪R!超级可爱！

>smpokemonster：那个巨乳真是销魂。还有肩上的刺青，我敢打赌，那一定是沿着胸部刺入乳头的杰作。我的胯下这么告诉我

>funfun85：我想看人把头塞进她的阴道。会玩出人命也没关系

>masamichi：兄弟们，我已经用上传工具放上合成照啰

>sleipnir：GJ!超GJ!

>Savage：神 降 临！

>DX_Synner：拜托你了，UCJ。把特制UC插在她的屄里，然后从她后门操她，一定要把录影画面传上来。到时候我一定会喷到屏幕上

>MassiveBOY：R的胸部会不会太不自然了？这家伙，该不会是人妖吧

>Jason13：这样也好。不对，这样更好！

在黑礁商会事务处内，本尼使用的电脑屏幕是NANAO的显示器，这是公司的高价资产，同时也深受本尼爱护，可说是非常宝贵的资产。但可惜的是，其结构并不足以承受9mm子弹的直击。更遗憾的是，莱薇被情势逼得只想尽快射杀杰克与UCJ的读者，哪怕是一毫秒也等不及了，而既然射杀对象不在现场——令人深感惋惜的是，不堪入目的言语全显示在屏幕上，所以现阶段也只能由这个机械装置承受她的怒火了。

真要说「不幸中的大幸」——就是「弯刀」虽然一枪贯穿显示器，但爆裂后的碎片并未造成人员伤亡。再者，莱薇并未接着击出第二发、第三发子弹，损失也因此并未扩大，这点也算值得庆幸。

「……可恶……真有你的……真的这么想死吗？想搭超特快列车下地狱吗？OK,老娘帮你，混帐王八蛋……」

莱薇愤怒过头，她似乎在脑内发现了新种物质似的，开始高声干笑。

在场没人知道应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正在此时，电话就像救世主似的，响起爽朗的铃声。事实上，铃声带来的是如同福音的消息——张维新亲自联络商会，表示已经确定杰克等人的藏身之处。

◇

史丹正在找寻左臂的静脉。这是为了刺入注射针筒。他的肘窝被针筒刺穿过无数次，肌肤上遍布着丑陋的扎痕，诉说着他身为瘾君子的经历。

「喂，喂，我说你啊……这样玩也太快了吧？」

杰克见状对史丹呼喊，声音中夹杂着苦笑。就连杰克这样的男人都要对史丹说教，可见他在旁人眼中已是一副凄惨无比的丑态，只是史丹自身却没有如此强烈的自觉。但这也无所谓。只要不照镜子就没事了。现在可不是关心自己惨状的时候。他现在只希冀来自海洛因的疗愈。

按下针筒，死神温柔的抚慰便从血管扩散至全身。如此幸福的快感，值得用世间的一切交换。史丹的意识融毁时间，失去先后顺序，跌入记忆的迷宫。

即使任人殴打、刀割、烙印，史丹也不以为苦。然而，伊斯兰圣战士的拷问者马上看出他患有海洛因中毒，真正的拷问也随之开始。

史丹因戒断症状而痛苦郁闷，他答应毫不保留的说出一切，借以换取仅仅一次的注射。本名、阶级、所属部队、过去曾转战之地区、战果……游击队队员听到这里，都知道他们捉到的这名俘虏究竟是什么人物。

「恶魔之风……」

低语之中带有无穷的憎恶，此外还有无法掩饰的惊愕，以及畏惧。

史丹被迫拿起SVD狙击步枪证明其射击技术，那把枪似乎是圣战士抢来的战利品。史丹成功击中五百公尺外的西瓜，圣战士们因此认清他的价值。

漫无目的走着。一个没有月光的黑夜。

那里也许是伊斯坦堡，又或许是瓦尔纳，也可能是安卡拉。

他原本应该如同猎犬般的完成任务，一如往常的在某地射杀某人，然后获得海洛因当奖励。

然而饲主并未现身。没人前来集合地点。也无法与紧急联络人取得联系。

莫非猎犬史丹的饲主们，已经早一步被击溃了？这个假设的可能性很高。也许他们已经被当地警察或西方谍报机构一网打尽，或者已经遭遇普什图人组织的塔利班奇袭。史丹经常接获以这些人为标的指示，所以即使我方遭受反扑也不足为奇。

史丹因此无处可归，在黑夜之中，他彷徨地走在陌生的街上。

只要再杀掉某人，应该可以再拿到一些药吧——史丹一心盘算着这点，面对不知何时发作的戒断症状，他心生恐惧。

时间融化。记忆失去先后顺序。

史丹正在找寻左臂的静脉。这是为了刺入注射针筒。

一个哈扎拉族人给了史丹毒品，他以鄙视的眼神看着史丹的举动，同时对他吐了口水。

我弟弟被你杀了——男人如此说着。他的弟弟也是伊斯兰圣战士，「恶魔之风」射杀了许多生命，他的弟弟应该也是其中一名受害者。事发当时，他们仍与俄罗斯士兵交战，史丹不像现在这般被当作狗骂，旁人都以下士称呼他。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男人语中充满了憎恶。他接着说：「所以在你偿命之前，我要你先拿灵魂赔罪。」他还说：「你以恶魔般的身手与我们为敌，今后我要你如此为我们而战。」

阿富汗人持续奋战不懈。苏联军撤离以后，他们仍不放弃作战，就像苏联军进攻之前一般。安拉真主的敌人多不胜数。即使信徒尊崇同样的神，仍然可能互相为敌。哈扎拉人、普什图人、乌兹别克人、塔吉克人，在角逐国家霸权的斗争中，没有一个族群缺席。该击倒的敌人就像沙漠中的沙子，其数量无限多，其性命如沙粒般轻薄。

因为这般际遇，即使昔日同胞已然离去，史丹仍在沙漠之中继续战斗。每次铲除标的人物以后，他就能获得海洛因。仅是为了这点，史丹每天拿起SVD狙击步枪。

时间融化。记忆失去先后顺序。

彷徨地走着，走在烧夷弹卷起的黑烟之中。

遍地尽是尸体，有些烧得焦黑，有些被烤得半生不熟。极端渺小的形体应该是小孩的尸体。一具尸体抱着这个小小形体，像是要保护之，这也许是母亲的尸体。放眼望去皆是这类组合。正因如此，这里的尸体手上皆未持有枪支。

威胁卡尔迈勒政权的反政府游击队就在这个村落，这里应该是伊斯兰圣战士的根据地。因为情报来源可靠，当时并未进一步搜索或侦查。步兵部队接获命令，必须在空袭与炮击支援之后执行扫荡任务。

如今，史丹走在虐杀过后的现场，这里连一把枪也没有。史丹彷徨于村落遗址，无辜村民已遭赶尽杀绝，只因军队试图揪出子虚乌有的游击队。

毛泽东说游击队就像鱼儿，鱼儿在大海中游泳，而游击队则游于人海之中。原来，苏联军队领悟到这些鱼儿无法彻底捕猎，因此改变方针，决定要使大海干枯。军队针对一般村落发起无差别攻击，这类攻击已渐渐成为日常任务。巴格满州恐怕短时间内就会成为无人荒野。

他们没有愤怒。也不觉得不合理。如果怀有这种感伤，终将无法面对现实。这就是他们的任务，他们的战争。

不得不接受一件事实——在这里，生命轻薄如沙。

史丹正在找寻左臂的静脉。这是为了刺入注射针筒。

四面皆是沙，自身也如沙粒般的堕落，不知不觉的，海洛因的抚慰成了自己唯一的支柱。

只要待在营区，毒品甚至比酒精容易入手。阿富汗是全球知名的罂粟产地。毒品经由当地政府军流向苏联军队。几经辗转，这些收益落入伊斯兰圣战士的口袋。也罢，这也已经无关紧要了。海洛因带来片刻安宁。少了这个，手里就连枪也拿不住了。

究竟，我们苏联士兵为何会待在阿富汗？说什么要维持喀布尔的卡尔迈勒政权，现在已经没人相信这套了。甚至有些谣言表示，将战况维持于胶着状态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让将校士兵实地累积近代式作战的经验，又或者是要借机试用新型兵器。无论如何，事情的真相只有克里姆林宫的大人物才知道。

总之，对苏联军而言，在阿富汗必须确保的只有都市、连接都市的交通干道，以及飞机场。除此之外，只要是农村，一律焚烧殆尽，只要摧毁这个国家的农业，游击队就会因为粮食不足而衰颓。然后，这里将只剩下遍布沙土的大地——没错，他们之所以在这块大地奋战不懈，是为了让一切回归尘土。

但是——这么说来——史丹在模糊的记忆之中反躬自问。

记得一开始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无论状况如何，不管政治家有何意图，这些都是不相干的条件，你自己不是有个奋战的理由吗？不畏生死的愚勇、毅然向前挺进的意志，这些难道不曾在你胸中燃烧吗？

即使是这样的自己，或许也曾有那样的时期。但这般揣摩，感觉就像是愚不可及的误解。究竟是什么发生了改变？一切皆为沙尘笼罩，被聚落燃起的黑烟与燃烧人脂的气味笼罩，然后他沉醉于海洛因的朦胧，什么也想不起来。

漫无目的走着。一片沙漠，一个天寒地冻的夜晚。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放眼望去只有草木不生的大地，这不禁令人联想到海底的景象。也许是因为月亮挂在青白色的夜空，看起来就像是从海中仰望太阳。

没有食物没有水，更遑论武器。什么都不带，两手空空的从基地走到此处。夜晚总会迎向破晓，太阳终将照耀万物，毫不留情的晒干他的身体，最后致他于死地。这样也好。这正是他所追求的下场。

他也有更快、更确实的手段，就是拿起一把手枪，将枪口抵着头，然后扣下扳机。然而，如果他有勇气这么做，他早就不会沉溺于毒品。最后，他变得只想逃避。他想逃避，逃到天涯海角，希望最后能逃到死亡的国度。如此胆小、优柔寡断的男人，最后能选择的方法，也只有「徒步」自杀。他希望光是走着走着就能死去。这条无法亲手抹灭的性命，他想交由干燥至极的沙漠，让它杀了自己。

但是——追根究底——史丹在模糊的记忆之中反躬自问。

你到底想逃离什么？轻薄如沙的死重重堆叠，这份积累比大地沉重，你想逃离这股恐惧感吗？但你不是已经逃向海洛因了吗？既然悲伤与绝望皆欲忘却，为何如今又要走向寻死的路呢？你被什么逼上绝路？又想逃离什么呢？

回想得起来的，只有——那夜的记忆，踩着冰冷的沙子不断走着，另外还有那愚蠢至极的下场。

无法自我了断，只想依赖外力，结果却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史丹精疲力竭，跌仆在地，之后他又恢复意识。他成了俘虏，手足遭锁链束缚。

他倒在沙漠中，伊斯兰圣战士的侦察队将他拾回。命运给予史丹的是生，比死还要悲惨、比死更加屈辱。

时间融化。记忆失去先后顺序。

榴弹飞来，大气为之分裂，其引发之声音犹如死神的大笑。

潘杰希尔溪谷——孤立无援的前线基地成了游击队的绝佳标的。首先按兵不动，使敌人焦虑，当苏联士兵陷入漫无止境的警戒状态后，游击队会把握敌人疲惫不堪的时机，然后动员全体发动奇袭。史丹驻守的要塞也是这般命运，同样的循环不知已经重复几次——但是，也许这次是最后一次。

要塞已经承受数波攻势，兵员已遭削减，存活至今的士兵也负伤在身，衰颓困顿。此时，敌人如蝗虫过境般地来袭。纵使还能杀敌，再怎么杀也不见敌兵减少。老兵也好，少年兵也罢，人人皆受神明宠召，他们高歌这份荣耀，毫不迟疑地踩过同伴的尸体，踩过因重机枪扫射而倒地的同伴，史丹等人蹲踞于壕沟，游击队长驱直入。

完全没有胜算。纵使有几千挺AK-47，有几亿发子弹，也不可能胜过这些人。想要止住歌颂安拉的声音，所需子弹之多，一定足以一一击碎沙漠中的每一粒沙。伊斯兰圣战士的人海战术简直和海啸没有两样。那是人类形成的沙尘暴。打不倒。只能忍耐，撑到到最后。永无止尽，直到精疲力竭而死。

沉浸于海洛因的心，已经感受不到恐惧。只有空虚的达观犹存，化为干燥的风，吹遍整个胸中——没错，我们是沙子。只能如沙般的被风吹散，降落在这片干涸欲裂的大地，逐渐堆积，逐渐被掩埋。

苏联游击队——不知是谁无意识的低声说着。

他的声音带着空泛的期待，事到如今，期待不过是愚昧的行为。

苏联游击队。这个词汇过去就像祈祷文，曾被当作救赎的圣文呼喊。他们由第三一八后方扰乱旅第十一分队的精英组成，只要是友军请求救援，不论其所属为何皆迅速前往，再怎么令人绝望的情况他们都能克服，每次都为友军带来一线生机。对于孤立无援，只能坐以待毙的苏联士兵而言，他们无疑是最后的一丝希望。

——然而，这也是过去的传说了。

史丹明白。毕竟他也是这支部队的一分子。昔日他无所畏惧，数度投身于不同的地狱，他让敌方的游击队心惊胆寒，绰号是「恶魔之风」。军令命他们尽可能的拯救同志，而他也曾为此热血沸腾奋战。

然而，苏联游击队却被解散了。随着本该永垂不朽的荣耀消逝。随着唯一值得奋战的意义消失。一九八七年七月——若要寻死，早在这个改变命运的日子，史丹就应该死去。如此总比待在这种地方好，总比如沙般消逝要好……

当时，爆炸声响与闪光横越整座战场，涡轮双引擎转动着五叶螺旋桨翱翔于整座战场。

伊斯兰圣战士突然遭到火焰吞噬，两架Mi-24雌鹿直升机猛然通过其上空。在掉转机身的同时，直升机的火箭发射器喷出火光，机首下方十二点七毫米机枪奏起屠杀之歌。

雌鹿直升机使出所有火器扫荡伊斯兰游击队，接着进入滞空状态，守护天使接连从舱口垂降而出。梅尼修夫、达彼得、还有魔鬼中士包里斯……过去同在硝烟弥漫之中奋战的同志。史丹完全分不清楚，这究竟是事实，还是临死之前所看到的跑马灯。

苏联游击队——某人欣喜的喊了出来。救世主自黄泉国度复苏，欢欣呼喊者对其姿态抱着敬畏之心。

而后史丹直视着前方。军神从他眼前降落至壕沟，他看着勇猛美丽的女武神降临。

全身包覆着战场的沙尘与血腥，被火烧得稀烂的容貌，那张脸庞无异于恶魔的脸，现在非常适合在这个地狱昂首阔步。尽管如此，史丹仍为她的「美貌」所动，撼动心神——没错，这只能以美丽形容。果敢排除绝望与极致的恐惧，勇往直前，她正是钢铁意志的象征。人类有一种神圣的性质，可使其无止尽的强韧茁壮，这个圣性只会在没有神明的地狱之中觉醒，而她证明了圣性确实存在。

「——让你久等了。下士同志。」

既刻薄又可靠的声音，否定了虚幻的假设。毋庸置疑，「她」正在此处。

「帕布罗福纳中尉……」

为何你会在这里？

你已经善尽作战的职责。为了保护难民而成为俘虏，即使全身肌肤受尽火烤缓慢折磨，你仍然忍过一个月的拷问，而你的战争应当在那时结束了。获救后，你看到自身的惨状，而后你回到祖国，即使听到苏联游击队被迫解散，安心之情更胜于遗憾之念。你的心境甚至想举杯庆祝，庆祝能活着从这个地狱解脱。可现在却又……

「为何……为何回到这里，中尉？」

「真要说为什么……下士同志，或许是因为我现在是上尉。」

苏菲亚·帕布罗福纳目中无人的笑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个问题我不必认真回答」。然后她对着集合完毕的部下高声号令，其焕发英姿无异于昔日。

「全体突击！确保要冲，扫荡敌军余孽！」

——于是，苏联游击队如同不死鸟般的复活了。伴随着率领他们的英雄回归而复苏。

帕布罗福纳以「上尉」的新身份重返阿富汗，看在旁人眼中，显然她的内在心灵也有些变化。

她平淡的眼光像是经过漂白，展现出某种空虚感，似乎是某个重要的事物被达观洗刷殆尽而产生的空虚。这甚至让人觉得，那双眼再也不会让期望或欢喜等情感驻足。

「……为什么你要回来？」

战斗结束后，苏菲亚迎着风与夕阳，看着众人医治伤患与准备撤退，史丹再次对她提问。

「我听说你被编入首尔奥运的射击国手队。这件消息是……」

「你看我这只右眼，够资格参与攸关国威的竞技吗？不幸的是，现在我的视力连以前的一半都不到。」

苏菲亚让史丹看着她被烧得稀烂的右脸，她露出自嘲般的微笑，这样的自嘲实在太过刻薄。

「比起首尔的欢声，阿富汗的地狱还比较适合我——这是高层的决定。我自己也没有异议。他们的伪善与谄媚摆布着我的人生，我已经……累了。」

从她的语调之中，隐约可以看见凋零殆尽的达观，让人联想到一头开始寻找葬身之处的年迈野兽，这股不祥的预感使得史丹表情紧绷。

然而，像是要拨去史丹的疑虑似的，苏菲亚展现出无异于一年前的精悍笑容。

「我虽然失去了一切，但只要在这里，我就还有拾得起来的东西。」

「上尉……」

「高层早就表态要从阿富汗撤军，如今总算开始实践了。终于开始了。从现在起，无论是谁，都没有理由要在这块土地丧失性命。盲目追寻胜利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今后的战斗，理由非常单纯，士兵只要为了生存而战即可。」

谈到今后将要面对的战场，苏菲亚有别于谈论自身命运，语调之中充满不屈的意志与霸气。

「现在我不需要名誉和荣耀。相对的，我希望能尽量多救几个同袍，将他们的性命捡回去……或许我直到现在，才算真正获得一个有意义的战场。」

史丹看着那张坚毅宣示的侧脸，他看见某种英雄所拥有的特质。

她的灵魂支柱必定只能存在于战斗之中。即使尝过凌迟火刑这地狱般的滋味，帕布罗福纳上尉仍要追求更高境界的战斗之路。面对她严峻的决心与高贵无比的勇气，史丹不由得反躬自省。他是沉溺于毒品，从不正视眼前现实的男人，英雄的话刺入他的胸膛。比起被枪弹剜去血肉，这种痛更加剧烈难耐。

他甚至感到讶异——这样的我，竟然还存有「羞耻心」。

对于这样的史丹，苏菲亚一反常态，静静的投与一道同情的眼光。

「史达尼思拉夫下士，至今为止，你的作战表现很好。回到祖国好好休养身体吧。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没错——想必是一目了然。史丹消瘦至极的脸与空洞无神的眼，显然是染上毒瘾的人才有的样貌，再怎么修饰也无法隐瞒。

在逐渐融化的时间之中，在失去脉络的记忆之中，一切思绪在此复苏。

愤怒与痛苦、骄傲与喜悦、绝望与耻辱……沉醉于海洛因时所失去的一切。

过去人称「恶魔之风」的时候，史达尼思拉夫·康丁司基也曾与苏菲亚·帕布罗福纳并肩作战。非因意识形态，非为憎恶，只是为了「待在那里的伙伴」而拿起武器——正是因为这个动机，毫无疑惑的余地，绝无迷惘的余地。坚定不摇的战意正是建立于这个基础。

曾经向往这份崇高。这股勇气曾经照耀心灵。

然而，如此耀眼争光的岁月与荣誉，却是由他亲手玷污。

苏菲亚不在的那一年，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算些什么？杀害动弹不得的老人，杀害保护婴儿的母亲，其后却不思承担罪恶，而是委身于白粉的抚慰。也许能说，身为人类，难免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但这岂能做为开脱的借口。他认识一位女性，即使全身雕满足以致死的火伤疤痕，她依旧奋战不懈。她才是光荣的游击队员。军人志在不屈，而她正是军人的借镜。然而自己却是——猪狗不如的垃圾。

撤兵的日子终究会来临，苏维埃的士兵应该不会吟唱凯歌。然而故乡的土地必定会赞扬他们的苦难，肯定会以其勇气为傲。活生生的人能超脱如此严峻的状况存活下来，他们不是英雄还会是什么？这般丰功伟业不是荣誉又会是什么？

然而——不对，正因如此，史丹才会无处可归。像他这种丧家之犬，就算只是跟在这批光荣士兵的队尾，就足以构成莫大的亵渎。

他将自己贬低为沙子。他早已放弃，认为自己是毫无价值，风吹即逝的东西。如今他岂能以英雄的身份踏上故乡的土地，根本办不到。

所以他选择逃避。他为自己感到羞愧，他无法直视诸位英雄，起码让自己在异国的沙漠丧命吧，这是他唯一能期望的赦免之路。

然而他无法彻底逃离，无法死得彻底，成为昔日敌军的走狗，持续杀戮。拥着沙子的心，如沙子一般，彷徨走着，找寻静脉，在融化崩解于海洛因的记忆之中彷徨，长长久久，无限循环……

「即使是现在，我们也绝对不会对穷困潦倒的伙伴见死不救。」

令人怀念的声音。那是战友的慰劳与激励，应该已经被掩埋在遥远的记忆之中。

这声音至今仍在耳边清晰回响，仿佛是刚从话者口中进入耳内。

这不可能。他们不可能待在这种龙蛇杂处的地方。一个与光荣勇者背道而驰的人，经过无穷止境的堕落，他的前方——怎么可以传来这道声音。

「他们的女头头叫『巴拉莱卡』，人人知道她有个绰号叫『火伤脸』，听说她在街上是最凶暴、最残忍的……」

脸上有火伤的女人。在他的记忆中，这张脸孔过去在他心目中比任何人都还要光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个英雄应该已经光荣归国了。这份荣耀至今应该仍在俄罗斯的大地上为人津津乐道。即使浑身泥泞，天上的星星依然会闪耀——这份信念对于史丹的灵魂而言，是目前硕果仅存的救赎。

所以「巴拉莱卡」这样的女人并不存在。她绝对也不应该存在这个世间……

时间融化。记忆失去先后顺序。

在永无止境的恶梦之中，史丹只是持续发出否定的低喃。

◇

黑礁商会让三合会早一步掌握到札兹曼号刺客的藏身之处，他们在当下应该已经颜面尽失，但因为张维新仍有其打算，达奇等人因此再度得到一次机会。

张维新不打算让三合会的人员攻击敌人巢穴，而是另外约聘杀手代理，只要黑礁商会加入这支混合部队，就有机会挽回面子。黑礁商会当然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张维新主动联系可说是给了商会极大的面子，为了履行亲自出马解决事件的约定，商会不得不领张维新的情，势必要派出莱薇加入杀手部队。

基于前述缘由，莱薇正坐在裘诺奇吉普车的后座。车子摇摇晃晃的，车内塞满了六个人。他们的目标是前往告密者所说的废弃工厂，该工厂位于罗安纳浦拉郊外。直到莱薇要上车以前，张维新仍未通知她另外找了哪五人。她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当时真应该感到可疑。

「哈~诗人的孩子前去打仗~哇哈哈~背着父亲的宝剑与吉他~」

握着方向盘的是一个爱尔兰人，他唱着民谣，心情绝佳，显然他使用了过量的古柯碱。莱薇之前也曾和他一同度过惊险无比的绝境，但他现在发作的程度远远超越当时。

「与其搭这家伙开的车，倒不如坐嘟嘟车过去……」

副驾驶座坐着一个美女，她手里拿着粉饼盒补妆，听了莱薇悲叹，嘻嘻呵呵的笑了起来。

「死泼妇啊，用不着担心。今晚雷笳祈的症状虽然异常严重，但开车是绝对不会可能有问题的。」

她有一头乌亮柔顺的及腰长发，身穿引人遐想的丝质高衩旗袍，虽然外表活像个高级酒家的陪酒小姐，但她其实是罗安纳浦拉赫赫有名的杀手。

「……更糟的是，为什么连你们都要跟过来凑热闹呢？你说啊，『赘字姊』？」

注：罗安纳浦拉的人主要以英语沟通。仙华的英语不好，就像说中文时会有不必要的赘字，所以莱薇叫她赘字姊。

「死泼妇，你这张恶毒辣的嘴巴还是一点都没改变化呢。你在学英文之前面，应该先前学好礼仪才对的。」

仙华与驾驶员雷笳祈是一对搭档，她和莱薇都是华人，但她本人表示自己是「本省人」，所以至今英语会话仍上不了台面。不过，她的杀人功夫高明，刀法一流，一对柳叶刀使得轻松自如。莱薇和她曾有一次携手抗敌的经验，当时的任务也和张维新有所牵扯，两人会合后，莱薇亲眼见到她砍杀敌人的景象；对方是几个持枪的男子，但她完全不让对方有机会扣扳机。

「也罢，我知道你们两个是老大的得力爱将，但为何剩下的三人是『探戈三兄弟』啊？」

莱薇嘴里念着，眼睛瞪向第三列座位，坐在那里的西班牙裔三人组随即打开三张口说话，节奏异常爽朗。

「♪啊，张叫我们去杀人。」

「去杀人。」

[♪搭着吉普车去工作。]

「去工作。」

「……知道了，知道了，拜托你们闭嘴。」

这三个不懂得看场面说话的人是道上有名的杀手三人组，人称阿尔崩迪加三兄弟。据说他们三人本来想成立探戈乐团，但因为音乐表现不受欢迎，又正好流浪到罗安纳浦拉来，因此无奈改行当起杀手。但他们说话时总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加入三拍断奏，所以在同行之间是非常令人厌烦的人物。

「真是的，张老大也真坏心眼……只要他告诉我地点，那群饭桶我大可独自解决。」

莱薇心不甘情不愿的喃喃自语，仙华随即以回以颜色，显然不把莱薇看在眼里。

「也就是说，你们黑礁商会不被受到信任呐。毕竟他还需要得堤防你们和袭击输油船的蠢蛋是一伙的。」

「……你这话也太不给面子了吧。『赘字姊』，你确定刚才的话没说错吗？」

莱薇双眼高吊，杀意毕露，仙华则是眯着细长的双眼回话，语中隐含着刀光剑影的气息。

「你家伙之前在巴西兰岛谎称把文件搞丢，人家当然没可能相信你。还是说，你不知道放羊的小孩子的故事吗？

「……才这点小事你也一直怀恨在心啊？你身边的男人想必是来一个跑一个吧。」

「不需用你多管理闲事。」

两个女人的对话愈发险恶，阿尔崩迪加三兄弟嘻嘻哈哈的从旁插嘴。

「♪某一天团队起口角。」

「起口角。」

「♪为了以前的事争吵。」

「——我不是叫你们闭嘴吗！」

仙华因为探戈的节奏而恶意全消，她叹了口气强调。

「总之，想暗杀张大哥的混蛋，得在我看见到的时候杀了。除非这样，否则你们不被受到信任。明白好吗？」

「切，那当然『明白好吗』。」

莱薇嘲讽似的学着仙华说话。

「我反而希望你们别妨碍到我……听好了，他们之中有个白目色胚，带着发银光的枪，穿着看起来像是嘻哈歌手。那家伙是我的猎物，谁敢跟我抢，我就杀了谁。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挡在我前面。」

尽管莱薇和仙华吵得火热，她对杰克的怒火也不可能因这点程度的事情而减退。她觉得在这里瞎扯这些无济于事的话题实在很浪费时间，恨不得能早一分早一秒将子弹打入那个王八乌龟蛋的体内。

「哦~你和他结下过什么梁子吗？真有意思。让给我看一场好戏剧。」

「♪团队里两人有嫌隙。」

「有嫌隙。」

「♪可是，马上就和好。」

「吵死人了！」

无论后座再怎么大吵大闹，驾驶员雷笳祈也丝毫不在意，自顾自的沉浸于爱尔兰民谣的天地。

「汝之歌曲纯洁又摇滚，啊~在服从的脚下不起共鸣，啊~呀！」

对于罗安纳浦拉的真实面目，外界所知竟是出奇的少。犯罪组织将此视为各种犯罪的温床，他们彼此合作，希望能永远维护这种环境，因此各种资讯的外流都被控制在最低限度，外界自然无从理解其面貌。

因为有这般背景，警觉性低的跨国企业往往会犯下致命性的错误，只因相中此处地价与劳力低廉便计划在此兴建分工厂，殊不知罗安纳浦拉的真面目竟是现代所多玛。

想当然耳，这些愚蠢的计划多半都在实施之前便遭阻止，因为统御罗安纳浦拉的人们会间接祭出恐吓或妨碍手段，或者直接做出轻微的警告。但在极少见的情况下，仍会出现愚蠢至极的企业主，他们排除所有「讯息」，竭尽所能让工厂开工。

这类悲剧的始末多半不值一提。总之，罗安纳浦拉及其近郊散落着不少外资企业的废弃分公司或工厂，这些设施都在开业数日以内就被逼得倒闭或者封厂。

杰克等人的委托人便从这类废墟之中挑出一处，做为他们的临时根据地。此地四面为树林包围，其距离城镇之远，若无车辆则非常难以往返，因此也不必担心无业游民长居于此。

倘若此处不在行动电话的收讯范围内，杰克必定会强烈反对以此为藏身之处，但幸好这里的收讯状况良好，因此他能尽情享受他的第二人生。

杰克连上自己经营的网站「Deadly Biz」，开启留言板，笑咪咪的看着读者的回应。然而，如此幸福的时光却被放在一旁的无线电对讲机破坏了。原来是在外把风的亚仑佐传来讯息。

「……搞什么，有什么事吗？」

「有一辆可疑的车子正朝这边开过来。不好了。该不会是来追杀我们的吧？」

亚仑佐表现得紧张兮兮的，但杰克却不认为这个藏身之处会这么快就露出马脚。他们直到今日午后才抵达此处，目前尚未发起任何行动。

「怎么回事啊。八成是车床族在找地方办事吧。也罢，要怎么处置随你高兴。你要在一旁偷看也好，要参一脚让他们享受3P也……」

「你说什么疯话……喂，有五个人从车上下来了。他们……畜生！是黑礁号上的双枪女！」

「——你说什么？」

杰克下意识的问话，一道尖锐的枪响窜入他耳中。枪声从工厂外轻轻的传来，而透过对讲机喇叭传来的则是巨大的枪声。

「……亚仑佐，喂？」

杰克再怎么呼叫，对讲机也只是回以沉默。

杰克让笔记型电脑进入待机状态，他站了起来，一脸无法接受事实的表情。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沛多罗原本还在隔壁房间小睡，但显然他听力敏锐，马上飞奔出来。

「亚仑佐这家伙好像被干掉了。他说黑礁号的女枪手来了。」

「什么？怎么可能，他们竟然已经找到我们了？」

「是啊，真厉害。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这么快就掌握到我们的所在，这应该是……」

杰克不住低语赞叹，然后缓缓拔出特制UC,将枪口抵在沛多罗的鼻尖。

「——老实招来，我想除了有内贼以外，没别的解释了。是吧，亲爱的沛多罗，你该不会把我们卖给三合会了吧？」

杰克冷静的质问，沛多罗震惊失色，口沫自嘴角喷出。

「你、你说什么傻话！我哪有机会干这种事？我被你带来罗安纳浦拉也才过没多久啊！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有办法去和中国人打交道啊！」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杰克很干脆的接受沛多罗的解释，他撤回枪口。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总不可能是史丹这家伙吧……话说回来，史丹人呢？那家伙在干什么？」

「他在那条走廊上，对着墙壁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两人前去探视，只见这位张维新暗杀部队的领导人正坐在地上，他完全陷入毒品产生的幻觉与快感，喃喃说着一些不知所以然的话语。

「……上尉……不是的……我……」

「史丹，喂，史~~~~丹，喂喂！？」

杰克猛烈摇动史丹双肩，又赏了他几个耳光，史丹才总算抬头看着杰克，眼神十分混浊。

「敌人来了。敌人打过来了。喂，明白吗？」

「……」

史丹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但他仍一个劲的低语并点了点头——看起来像是在点头。杰克没办法继续分心照看史丹，他放开抓着史丹衣襟的手，像是在对他说：「随你去死吧」。

「喂，杰克，他的来福枪给我用吧。」

沛多罗腰带上插着一把S&W自动手枪，但光只有这样似乎不足以让他安心，于是他拿起桌上附有夜视镜头的SVD狙击步枪，那是史丹丢在桌上的枪。

「好啊，拿去用吧。也不必管物主的意见了。」

「——错不了。这张脸我在昨晚的闹剧之中看过。他们果然躲在这里。」

莱薇射杀了亚仑佐，她踢了尸体一脚检查其脸孔，冷静的做出定论。

「哎哟，怎么找到得这么轻松。」

仙华一脸失望的抱怨，这不禁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满心期待事情有不同的发展。至少这样一来，她很快的就失去怀疑黑礁商会的理由。

五个杀手下了吉普车，废弃工厂耸立于黑夜的森林之中，他们抬头看着废弃工厂绿油油的外观。雷笳祈则是一个人留在车上，享受着白粉的欢乐时光。只要他们的目标无一幸存，或者没机会开车逃跑，雷笳祈就没有机会出场。

「好啦，我们要是该怎么行动呢？」

「方法只有一个。刚才我已经说过了。」

当莱薇确定杰克的所在以后，她心中那把「枪」便彻底被唤醒。从现在起，她将是拥有人类形体的巡弋飞弹。

「规则只有一个——不准站在我前面。就这么简单。」

莱薇毫不犹豫的往废弃工厂内部迈进，「鸳鸯弯刀」扬起杀无赦的意念。

「♪今天的莱薇真可怕。」

「真可怕。」

「♪大姐头我们怎么办？」

阿尔崩迪加兄弟询问仙华意见，他们微乎其微地压低了音量，也许心里真有那么一点害怕。对于仙华而言，现在确实是应该思考的时候。

根据张维新的说法，从输油船上逃离的杀手共有四人。另外还有开船前来救援的，应该有一、两人吧。敌人整体数量大概就这些。莱薇马上杀了把风的，所以少了一人。虽然这座废弃工厂实在太大，剩下的四到五人难以坚守拒敌，但若从单一方向进攻，恐怕会有几条漏网之鱼。

就在仙华进入沉思之际，工厂内很快便响起怒骂声与枪声。她从入口处窥探，想观察状况——她发现有个人从工厂制高点击发狙击枪，另外还有一人正对着莱薇大声喧嚣。

「嗯~只有两个人迎接死泼妇出来？奇怪了这就……探戈兄弟，我们绕去到后面吧。这里死泼妇一个人而已没问题。」

「♪绕到后面去杀人。」

「去杀人。」

「♪逃跑的全都杀掉。」

「……你们几个真的很非常烦。给我安静。」

四人你来我往的对骂，脚步却互相配合，开始沿着废墟外部各自迂回而行。

莱薇只身攻入工厂，前来迎接的是SVD狙击步枪的枪声，枪声从她头上传来。

她没被狙击枪击中，但这不单纯是因为她走运。莱薇当然对于埋伏有所警戒，她一闯入工厂便全力奔跑，一溜烟地躲入距离身边最近的遮蔽物后方，而狙击手则是在看见莱薇身影晃过的同时便立即开枪。狙击移动中的物体非常人所能为之，世上没几个人能够做到这种犹如特技表演的技术。瞄准莱薇射出的第一发子弹可说是白打了，而就在此时，莱薇立刻看出刚才以狙击枪攻击的人并非札兹曼号上的狙击手。

真正优秀的狙击手不只要能做到巧妙击中目标，还要遵守一个铁则，就是没把握击中目标时绝不开枪。狙击手必须正确掌握自己的技术，同时要衡量当下状况，唯有确信必定命中目标时才会开枪。如果不能认清这点就是二流的狙击手。现在握着SVD狙击步枪的人，八成不是狙击枪的高手。对方只不过是个蠢材，只因莱薇现了身形就立刻上钩胡乱开枪。

「嘿，莱薇！没想到你三更半夜跑来追我，真是令我高兴！」

工厂内为黑暗笼罩，杰克语带嘲讽地呼喊，却不知声音是从何处传来。这座废墟内的生产设备几乎未遭撤除，因此工厂内宛如一座机械迷宫。也就是说，这里是个适合大玩躲猫猫与遭遇战的环境——这不是莱薇喜欢的状况。

「别再开玩笑了，杰克！想满足愚蠢的幻想就去打电脑吧！」

莱薇愤怒的回应，SVD狙击步枪的第二发子弹因击中障碍物而反弹，并在莱薇眼前迸出火花。这依旧是一次拙劣的狙击——但状况并不算乐观。虽然对方使用狙击枪的技巧很不像话，但对于莱薇的位置却掌握得一清二楚。看样子，对方应该用了夜视镜头等装置，就像札兹曼号的狙击手一样。乱枪打鸟也总有命中的一天。倘若莱薇轻举妄动，下一次狙击也许就会中大奖。

「呵呵……看来你已经看过我的网站了。这真是无上的光荣啊。」

SVD狙击步枪的枪口正牵制住莱薇的行动，杰克以这点为后盾，悠哉自若地开口发声，大方地暴露出其所在位置。

「怎么样？首度在网络世界亮相的感想如何？世界各地的网友正紧盯着你呢！有没有高潮升天的感觉啊？」

莱薇听着杰克得意洋洋的声音，网络上的公开侮辱摊在眼前时的愤怒再度于她胸中苏醒。

「别把我和你这个死变态混为一谈，狗屁诗人！」

「我说莱薇，你啊，难道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小地方吹吹海风就心满意足了吗？你唯一的长处是用枪技术好，而你甘心一辈子就当个小太妹吗？」

莱薇怒火中烧，杰克则与其相反，他像是在对一个老顽固讲理似的，真心诚意、语气亲切地开始阐述。

「你有无比的光彩。只是为了海盗勾当而沉入海中喂鱼实在太可惜了。你有特别的素质，值得登上更不一样的舞台。」

杰克的语调使得莱薇愈发暴躁难耐。也因为他毫无忌惮的高谈阔论，莱薇现在几乎可以确实掌握杰克的位置。然而每当莱薇试图移动至可以射击杰克的位置时，SVD狙击步枪便在她头上发出狂吼，枪弹去向十分接近莱薇，每每止住其脚步，情势万分凶险。畜生！

「你洋洋得意的说些什么鬼话……你到底打什么鬼主意啊！？啊！？」

「来当我的搭档吧，莱薇。组成究极『R』和酷炫『J』。让我们一起窜红，成为超级明星吧！」

「……啥？」

「明星之路并非一定要从好莱坞的萤光幕开始。时代已经变了。任谁都能展现自我，将自己塑造成全新的明星。这就是网络革命真正的价值。」

莱薇的愤怒直逼爆发临界，如此愚蠢无比的提议仿佛冷却棒似的，直接插入她滚烫的思绪。

「……你是白痴吗？还是你接收了来自克林贡星球的电波？」

杰克的狂言妄语远远超乎莱薇想像，她心中愤怒的指针简直因此绕了一圈回归原点，现在她总算将注意力移往以智取胜的方向。

既然最终目的是用9mm鲁格弹在杰克的屁眼开洞，在那之前就必须按部就班做好准备。

首先应该解决上头的二流狙击手。

「不管是什么才能，都可以转为群众魅力。我们不需要拘泥于法律或常识。我们不需要露脸，也不必公开身份，只要善用角色形象和资讯，就能让观众着迷。就像我已经证明的那样！」

杰克得意忘形地发挥其三寸不烂之舌，莱薇毫不理会，她刻意纵身跃出遮蔽物外，着地滚向距离身边最近的另一遮蔽处，SVD狙击步枪也立刻予以射击，真是单纯得可怜。莱薇这次是刻意引诱敌人射击，她视觉非常敏锐，立刻看穿对方的射击位置——就在屋顶上。原来敌人是从天窗探出身体狙击其脚下的莱薇。

「杀手已经没有理由躲躲藏藏了。只要谁有最厉害、最酷炫的技术，谁就能把这点当作卖点？你知道吗？在日本，所谓的才能和偶像是同义词啊！这在资讯先进的国家是常识啊！」

杰克令人头痛的演讲愈发得寸进尺。莱薇依旧不理会他，她再次以欠缺警觉的动作诱使敌人以SVD狙击步枪开火——果然还在天窗。果不其然是个庸才。改变射击位置是最基本的战术，但对方却因为夜视镜头性能优异便得意忘形，连这点功夫都轻忽怠慢。

话说回来，杰克从刚才开始就一心要笼络莱薇，因此只是一个劲地呼喊，而屋顶上的二流狙击手却是杀气满满地朝莱薇开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许是因为这家伙也对杰克唐突的说词感到不耐烦吧。想必他只想尽早解决莱薇，好让事情落幕。

「我说莱薇，我非常明白。你未来的支持者正伸长着脖子等待你的表现！网络明星的时代一定会在二十一世纪问世！如果我和你组成搭档，点击率每天破万也不是梦想啊！」

莱薇昨晚因输油船上的狙击手而手足无措，而她今天其实有备而来，准备了一个专门对付狙击手的武装。她拿起插在腰间枪套的「王牌」，同时突然想针对杰克的深情演说给予评语。

「杰克——我之前深深认为你只是个没用的蠢材。」

「现在你才知道我并非如此吗？」

「是啊。」

莱薇笑了——她面露凶相，如同传递死亡的圣使。

「你啊，是一个奇臭无比的新物种，发现地是塞满大便的厕所，你比粪金龟还臭。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这个新物种。哪天有机会去找个对厕所很有研究的粪博士请教请教，叫他帮你取个名副其实的学名吧。」

莱薇一口气畅所欲言，她拉开闪光手榴弹的安全栓，奋力往头上投掷。

铝与过氯酸钾产生爆炸，强烈光芒伴随着巨响窜起，黑暗为之翻转。过度仰赖夜视镜头的枪手自然无法抵御这波攻势。

顶上的狙击手正因视力被完全剥夺而苦闷不已，莱薇双手举起一把「鸳鸯弯刀」，缓慢谨慎的瞄准目标。纵使她没有夜视镜头，仍能以肉眼清楚看见天窗上一名男子正背对着月色朦胧的夜空。对方八成抱持着外行人的想法，认为狙击手最好能待在视野良好的制高点。而他只能以死弥补这个判断过失。

仅仅一发。这样就绰绰有余。「弯刀」一声咆哮带出人死之哀号，先是SVD狙击步枪脱手而落，接着已成死尸的枪手跟着坠落，这两相好以等速度落下，验证了比萨斜塔的实验。

「——哦，中了，中了。」

韦佛式射击姿势通常只有在靶场才有机会用到，莱薇也因为太久没用这个姿势，感觉抓不太到射击的手感，岂知她竟能一击中的。既然现在已不再有人碍事，莱薇总算可以开始盘算如何享受主餐。她迅即回到双枪架式，疾驰于通道间，犹如一头嗜血猛兽寻找猎物。

注：韦佛式射击的特点是一手持枪，另一手掌包覆持枪手指节，双脚要一前一后保持动态，身体侧转三十到四十五度。瞄准时，枪口和右眼在同一瞄准线。这种射击姿势可让枪手便于隐蔽，有效控制枪支后座力，还能快速锁定移动标的。

同伙已遭杀害，杰克立刻萌生撤退之念，试图奔向工厂深处。莱薇两把「弯刀」对着杰克眼前齐射，早一步封锁住其行动。

「唷，接下来轮到你了……来啊，继续谈谈你的伟大论调啊。」

「……切！」

莱薇望眼欲穿地等待，一对一的决斗总算来临。现在是时候宣泄屡屡积累的郁闷，莱薇如肉食猛兽般地微笑，吐舌舔舐嘴唇。

◇

史丹在黑暗之中爬行，内心往来于现实危机与幻觉错乱的夹缝之间。

有敌人。敌人已经追到眼前了。杰克说了——他说快从后门逃跑。

但追根究底，到底谁是敌人？是伊斯兰圣战士吗？是官员还是塔利班？现在自己与谁而战？要杀何人？被谁追逐？这里是潘杰希尔的溪谷吗？是土耳其吗？是希腊吗……

不对，这里是泰国。这里是一个港都，名为罗安纳浦拉，与过去一点关联都没有。

可是——那又为何「上尉」的身影会追着我呢？她已经身怀荣耀返回俄罗斯了。而我，只有我还在泥沼里爬着。别去回想。那是已经过去的梦。不对，那么究竟「巴拉莱卡」是谁？

对了，寇兹洛夫……我已经死了。史达尼思拉夫这名军人已经死了。而他的躯体尚在爬行。为了乞求海洛因而爬行。住手，别看我，拜托你放开我。

颤抖的手抓住虚空之处。他想尽办法要将意识与现实接轨。

狙击枪——这双手需要狙击枪。我的SDV,我唯一密不可分的伙伴。光是摸到那枪身的触感，我就能从恶梦中醒觉。然而——没有。在哪儿？我的狙击枪在哪里？

史丹因不安而啜泣。后门到底在哪里？他连逃路的方向都分不清楚，只听见敌人脚步声逐渐逼近。他动弹不得。现在轻举妄动，被发现了就会被杀掉——

突如其来，史丹为某人救起。强而有力、巨大的手掌放在他肩上。

「史丹大人，请放心。请沉住气。」

是自己人。救星来了。俄罗斯游击队，不对，不是，这到底，是谁……

「沿着通道直走。走到底右转。这样就能出去外面。不必着急。」

史丹压抑内心慌乱，勉力点头以示理解，同时他感到担心。

倘若史丹现在逃离此处，这个「自己人」该怎么办呢？

「那你……」

「不必担心。快，快走吧。」

史丹耳听鼓励之语，背后被推了一下。至此，他才总算开始恢复思虑。

现在的自己只不过是绊脚石而已。尽快离开现场吧。可别给「自己人」多添增麻烦。

「……」

史丹深呼吸，接着依照指示，步履蹒跚地沿着退路前进。

仙华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感觉，她因此停下脚步。

她并非明确察觉到什么事物。事实上，若非她将意识集中得如针刺尖锐，现在可能已经忽略了这件事物。

废弃工厂中笼罩着黑暗。工厂深处隐藏着一股气息，这股气息有了些微的质变。

没错——直到上一秒钟为止，仙华身为猎人的直觉使她感觉到，猎物内心充满「焦虑」与「胆怯」，正企图摸黑逃走。而这股气息却突然消失了。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即将把猎物追到绝路，但对方却突然消失了一般。难道对方竟是因为心脏麻痹突发，导致其一声不吭的死去吗？

不，不对——仙华累积了许多「刀客」的直觉，这份直觉使她提高警觉。逃亡的家伙仍旧存在，但是，他的气息被另一股更特异的气息「覆盖住」了。这是「刃」的气息，宁静透明，但却带着无限凶险的气息。

「——我们快要差不多该把他们逼上绝路了，阿尔崩迪加的各位，没问题吧？」

仙华这是故意出声呼叫同伙。莱薇已经枪杀一人，现在又与另外两人在工厂相反区域枪战，所以她和三兄弟正在追逐的敌人，最多不过是一人或两人。既然人数远远胜过对方，她姑且能刻意暴露所在位置，借以引诱敌人，这应该是有效的作战手段。

然而——没有回应。原本应该传来的，是探戈节奏的开朗呼应，但无论仙华等了多久都不闻回音。

「这个王八蛋……」

她不禁以母语中文脱口骂出脏话。

三兄弟的老幺托雷斯·阿尔崩迪加很清楚地听见仙华的呼唤。

照理来说，三兄弟的大哥应该会带头回应，但他现在却坚守沉默。对于老幺而言，平常他要负责在两位哥哥的话语之间加入间歇。所以既然不闻兄长回应，他也不应该擅自发声。

托雷斯感到不知所措，他的脚底突然传来异样的感触，像是踩到了湿滑的东西。

是血泊——发现血泊后，多斯立刻放眼观看四周，然后他发现大哥巫诺·阿尔崩迪加正倒在黑暗之中，大哥彻底变样的身形映入眼帘。

「哥，哥哥……」

巫诺的表情僵直，似乎受到什么惊吓，其咽喉惨遭钩状利器割裂，竟是受到突袭，连出声的机会都没有。

兄长在世时的记忆在托雷斯的脑海里来回打转。巫诺总是很照顾弟弟。好多好多的记忆，因为晒伤而争吵、赏花、赏月……

「呜啊啊啊啊！哥哥！」

托雷斯放声痛哭，他对于兄长的敬爱之情不亚于巫诺照顾胞弟之情。

「混帐，不可原谅！竟然把哥哥给……」

托雷斯怒火中烧狂吼不止，他举起摩斯伯格霰弹枪，搜索不现踪影的敌人——就在下一瞬间，一枚飞镖鸣空飞来，直接刺入托雷斯头顶，镖刃锐利，竟使飞镖贯穿头骨没入脑内。

废弃工厂高处有一条狭小通道，三兄弟之二哥多斯·阿尔崩迪加正站在这里俯瞰工厂各处，他非常明白小弟托雷斯的怒吼何以半途止息。

虽然三兄弟已死了两人，多斯却不像小弟这般激昂愤忾，反而极度冷静的审度状况，寻思计策。比起大哥或小弟，自己终究才是最重要的，二哥多斯向来将这点奉为圭臬。

巫诺与托雷斯都是在毫无声息的状态下遭杀害。纵使敌人用了消音器，也绝对不可能安静到这个地步。也就是说，敌人的战术无须用枪，而是持刀剑等兵器从两人身后悄悄接近，然后一击毙命。

既然如此，现在自己不必担心因大意而送命。多斯心中如此盘算，嘴上窃笑。

他所处的狭窄通道绝无其他旁枝。通道左右两端各有阶梯，谁想接近多斯就非得爬上阶梯。换句话说，多斯只要提防两个方向，就能彻底防备敌人突袭。

再者，无论对方冲刺速度有多快，也快不过多斯手持前锋型霰弹枪开火的速度。他完全没有理由胆怯。只要在此严阵以待即可稳操胜算……

也难怪多斯会这么快做出定论，毕竟他真的不明白「东洋的神秘面纱」究竟有多么可怕。他当然无法想像，一个能够渺无声息的移动，如黑影一般的暗杀者，竟然能攀墙而上，进而贴附于天花板，从敌人正上方发动奇袭。

多斯因为人生最后的直觉而突然抬头仰望正上方，他亲眼看到，一个身着漆黑装束的巨汉正轻松自若的从天而降。巨汉宛若扑食猎物的蜘蛛，双手从多斯背后穿过其腋下，接着双脚在通道上一蹬腾空而起，他在空中一个翻身，然后连同多斯头上脚下地坠入工厂底层。

「噫……」

降落时间仅仅数毫秒，多斯脑海里究竟闪过些什么事物呢？

两人同时坠落，却只有多斯一人的头顶被推去冲撞水泥地。落地的冲击力道全被多斯的尸骸吸收，没有丝毫力道传至将他抓起摔落的凶手。这是一招超绝体术，两人份的体重再加上重力加速度，将这一切转为粉碎敌人颈椎的威力——这正是忍法「饭纲落」的精髓。

黑衣暗杀者接连杀了三人，但他无暇为此战功欣喜。他早已发现一波前所未见的攻击，当他起身后，立即闪身躲开攻击。千钧一发之际，仙华的柳叶刀迎面飞来，从他的鼻尖擦过，然后将他背后的汽油桶一分为二。

仙华爱用的兵器是两把成对的柳叶刀，双刀以长而强韧的绳索连接。只要善用这条绳索，她可以将刀掷出，或者回旋甩动刀刃，因此她的攻击距离远超过一般格斗兵刃，可从出乎意料的距离卷起残虐无比的死亡旋风。

这次她同样想施展拿手的投掷招式砍下敌人的脑袋，但对方却仿佛看见刀刀似的闪开。不仅如此，她虽然想将刀刃拉回，但刀刃的重量竟然硬生生从绳索彼端消失。

想不到黑衣男子竟不只躲过仙华的刀，还运用暗藏于左掌的暗器将刀柄上的绳索斩断。这个暗器称为掌心爪，是一种忍者武器，巫诺·阿尔崩迪加的喉咙正是被这个凶器扯裂，而这个兵器也可在攀墙时发挥功用。

仙华手边尚存一把柳叶刀，她摆出「里脑刀」架式，观望敌人后续行动。一身黑衣又蒙面，这身装扮想必只能是电影里的「那个」，叫人看了忍不住想略述感言，不过在见识过对方绝妙身手以后，仙华已无意理会奇装异服的问题。这个男人竟然能从仙华手中夺走一把刀，显然他是超级一流的高手。

黑衣男子凝视了仙华一下子，似乎是在打量她的能耐，然后他缓缓抽出背在身后的直刀，刀刃细长。就在下一瞬间，真正令人惊愕的事情令仙华大为震撼。

「搞什么？这是什么架式？」

这个架式对她而言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甚至光用想像的也只会认为这是胡搞瞎搞，如此握刀的架式实在令人不解。这个架式乍看之下破绽百出，在实战刀术的铁则之中绝对不可能有的重心、姿势、握法，一切都融合于其架式。

然而——这个架式之中没有丝毫的「犹疑」。虽然完全看不出这是什么道理，但她清楚的感觉到，这是一个「登峰造极」的型态。黑衣男子将他的性命托付在这刀法上，毫不疑惑，绝无迟疑。很明显的，眼前所见是累积纯熟之「功」的高手才能拥有的风范。

正因如此，对仙华而言，这个架式是无法理解的谜，直接成了她的威胁。毕竟，她完全摸不出对手的底细。论攻论守，她完全无法预料这个架式之后究竟会转化为何种型态。对方的要害简直毫无防备，但即使有心一刀砍杀过去，也完全无法想像进攻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两人相互瞪视，每一秒钟都让仙华更加惊奇恐惧。仙华长年以来一直精进武道，但她从来不曾碰过如此诡谲的对峙。

月光透过工厂天窗射入，黑色蒙面的间隙隐约为月光照出一双眼睛。蓝色。一双碧眼，如深水之底般的静谧，仿佛要将人吸入深渊的双眼。仙华紧盯着那双眼，她似乎陷入一种错觉，感觉全身气魄与集中力都被那对眼睛吸收，她的身体开始战栗。

「竟、竟然这么厉害？完全看不出他的『刀气』……」

黑衣男子的刀尖蓦然静止不动，其刀尖当然不会表现出焦躁与不安，甚至连自信、杀意、斗志也完全没有。他的境界已经超越了诸般事物。一把悟道的刀，就如达摩祖师超脱一切烦恼……仙华面对的敌人简直是一个天然的巨石，拥有压倒性的质量与分量。

先动手的人会被杀掉——她的直觉如此告诉她。然而，光是摆着架式，折磨仙华的压力就会逐渐膨胀。死神塔纳托斯悄悄的对仙华说：「不要想太多，快点杀过去，结束这一切吧。」，她的背上冒出无数冷汗。

「……切！」

仙华内心天人交战，她咬牙切齿的吭了一声，就在这一刻，黑衣男子动手了。他并非动刀，而是拿着暗器的左手迅捷滑入怀中，看起来像是要取出新的武器。

在这瞬间，仙华挥动柳叶刀。但这不代表她看出致胜之机。但是，她心里有一种恐惧，只觉得若是错过这一刹那，自己无疑会被对方吞噬。面对这般恐惧，她不得不出手。

这一刀劈出，心态上其实有些听天由命，但黑衣男子却不出刀招架，而是向后退避。

「什么！？」

就在仙华感到疑惑之际，眼前突然窜起猛烈白烟。黑衣男子左手击至地面的，却是乱人眼目的烟雾弹。

仙华愈发对于敌人的意图感到困惑，她也知道视线不容对手封锁，因此飞身往后一跃，试图脱离烟幕范围，然后暂且隐身于铁柱之后。

仙华的视线脱离束缚，她随即发现，工厂另一头的枪响有了变化，不过为时已晚。截至稍早为止，仅只有间歇性的步枪声响传出，如今则是你来我往的手枪连射，枪声激烈交错。莫非黑衣男子早已察觉战况生变，所以正赶过去助阵吗？

「可恶……」

仙华不想让对手得逞，她提步要追，飞镖却疾飞而至，从她眼前掠过，刺入一旁的铁柱。这是带有警告意味的一击，意思是说，仙华的一举一动仍在他的掌握之中。

「唔……」

仙华不得已再度退回铁柱后方。但无论她再怎么观察周遭状况，也无法掌握对手击发飞镖的来向。这真是完美的隐形，彻底将黑暗化为自身助力。对手将自己的所在摸得一清二楚，自己却分不清对手的位置——在这种状况下，仙华无计可施。她甚至无法得知敌人是否已经离去，抑或者仍然在监视自己。

仙华全身颤抖，一方面出于遭到完封而产生的怒气，一方面是对于敌人身手感到恐惧，但她仍对着不现形影的敌人发问。

「你是谁？有种的说出你的名字！」

声音隐约回荡于废墟之中，对方并未回以答复。

无言的回应像是在诉说——影子生于黑暗，隐于黑暗，影子没有名字，无以报上姓名。

也许对方只是因为不懂中文才没有回应，但仙华无从得知真正原因。

◇

杰克万万料想不到沛多罗竟会这么早就退出战场，这对他而言是个危机。

其实杰克根本打从一开始就不期望与莱薇一对一决斗。这就是虚构人物「究极酷J」与其演员杰克UC的差异。杰克虽然以杀手为业，但他总是率领大批人马追杀目标，消耗其心力，只有在给予致命一击时才动用特制UC完成录影工作。记载于「Deadly Biz」的叙述当然与事实相距甚远。他是个擅于提供娱乐的人，而非纪录片制作人。

杰克心知要与莱薇交涉就必须另外再找机会，所以现在他只是一味防守，步步后退。但莱薇的攻势实在是猛烈无比，她对杰克穷追不舍，将两人距离紧紧保持在射程范围内。她的执着与凶暴直让人联想到食人鱼的模样。杰克非常欣赏莱薇的本领，但直到现在他才感觉到，这个女人并非自己所能驾驭——或许那方面真能成为吸引客人上门的东西，但与其说她是迷人的偶像，还不如说是牢笼里的猛兽之流。两人愈是交手，他愈是觉得对方非比常人。他觉得对方简直是拿着双枪的暴龙，自己正惨遭追杀。这个女人，究竟真能归于哺乳类进化史的树状图吗？

也许是因为杰克正全心全意应付莱薇，他完全没发现黑衣男子已无声无息的现身于背后。杰克被「他」拍了肩膀，吓得差点没了心跳。

「阿、阿隼？你真是——」

「史丹大人已平安逃离。杰克大人也请加紧脚步。」

黑衣男子平静的诉说，杰克猛然伸手指着步步逼近的莱薇。

「不挡下那家伙就逃不了啊！阿准，快用你的忍法帮我！」

「——明白。」

「他」点头答应，杰克则弃之于不顾，自顾自的逃跑。另一方面，莱薇发现眼前突然冒出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其装扮貌似电玩人物，她依稀记得达奇说这个人已经被他解决，她的思绪为此错乱。即使如此，她脑袋中类似鲨鱼的部分早已誓死非杀杰克不可，因此一个双手仅持一把刀，貌似动漫迷的男子对她而言，简直就像路边的小石子。

「闪开闪开闪开！不闪开就去死！」

莱薇双手挥舞「鸳鸯弯刀」迎面冲来，「他」手中早已备好钢珠，对准莱薇脚边一把撒出。

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想到，对方竟会突然使出如此怪招妨碍行动。无数的金属球简直淹没整个地面，莱薇靴底冷不防的踩落，加上她全力冲刺的力道影响，使她大大滑了一跤。

「唉呀——噢痛痛痛！？」

莱薇一屁股狠狠落地，口中高声哀号。原来「他」的手段狠辣，在投掷于地的无数钢珠之中，竟然夹杂着铁蒺藜。暗器锐利的尖刺毫不留情的扎入莱薇臀部。

「混帐，你这龟孙子到底耍什么花招啊！」

莱薇这一摔连左手的枪也甩了出去，另一把倒还在她右手，她举枪瞄准这个身穿黑衣的程咬金，杀意表露无遗。

但「他」动作比莱薇快，嘴巴射出早已准备好的吹箭。莱薇反应灵敏，她感觉到手上的枪被「某物」击中，瞬间的直觉令她从扳机上松开手指。趁着这个空档，黑衣男子一个翻身，旋风似的于黑暗之中奔跑，失去踪影。

莱薇手上的枪嵌着一根吹箭，她略显不安的凝视着吹箭。她拔出吹箭，发现湿润的箭头泛着微光，散发出药品挥发的臭味——这是火棉。倘若莱薇执意扣下扳机，她的右手后果不堪设想。

「……有没有搞错？」

莱薇大惊失色，她早忘记胸中怒火，呆呆望着黑衣男子踪影消失之处，那里一片漆黑。

下次与艾妲等人喝酒的时候，莱薇肯定有话题好聊。

——「忍者」真的存在。

◇

史丹凭着月光走在路上，这条路上连一盏路灯都没有。

海洛因带来的快感尚未完全消退，但他总算暂时脱离稍早的混乱状态。至少他对于地点与时间的感觉非常清晰。现在前进的方向也完全没错。只要彻夜走下去，在天亮之前应该能抵达罗安纳浦拉的市街。

他不确定废弃工厂的其他同伴是否已经平安脱逃。但如果大伙儿平安，委托人应该会设法让众人再次会合，而即使其他人都未幸存，史丹仍有独自完成委托的打算。

其实他对张维新这个男人并无深仇大恨，对于委托人也没有特别的道义可言。只不过是因为他从以前到现在，从来不曾半途放弃任务。仔细想想，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也许只有这点是心里唯一感到踏实的事。这是他最后的坚持，一点也不值得骄傲。但是，史丹的过去与名誉已经残破不堪，失去这一切的他，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依靠。

眼前景色不见好转，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少路，就在此时——史丹突然感觉到一种略带危险的征兆，于是他停下脚步。

就在下一瞬间，强烈的灯光蓦的夺走他的视线。

道路夹在草木之间，左右两侧各藏着一辆宾士车，车子藏得巧妙，在夜间不易辨识。史丹毫无警戒地走在路上，车子点亮了聚光灯，光线投射在他身上。

史丹忍不住伸出双手遮蔽颜面，他的视野转为白茫茫的一片，但他仍从中发现几个动作灵敏的人影从宾士车内走出。许多流氓走路的动作都是大摇大摆的，其中又带着无意义的示威，但这些人影却不然，他们动作迅速精悍，像是屡屡经历严苛训练而磨练出的动作。具体言之，当年雌鹿直升机着陆后，几位战友从舱门而出的动作就是这般。这股类似乡愁的感慨来得不是时候——感慨随即转为更加沉重踏实的事物。

史丹双眼开始习惯车头灯的光线，首先映人眼帘的是几个男人，他们的穿着是空降部队的野战服。他接着发现众人胸口露出海军士兵的条纹衫，同时察觉到每一张脸孔都不陌生。

寇兹洛夫、达彼得、札恰敏。他们是苏联游击队的精英，曾与史丹在地狱出生入死。游击队的每张脸孔，他不可能忘记……

「啊……」

双膝发颤，声音卡在喉头。

在罗安纳浦拉这偏僻至极的城镇，几张亡灵的脸孔使得现实与恶梦的界线交错混杂。他们之前只会在昔日记忆中追逐史丹，为何如今竟会挡在他的去路之上？

「——真没想到我们竟然能活着重逢啊。下士同志。」

宾士车上最后一人悠然从后座现身。冰河般的双瞳，碧蓝冷洌。颜面右半边满是烧得溃烂的伤疤。

她身穿妖艳连身洋装，其上披着军官大衣。她悠哉地吞云吐雾，再次立于史丹眼前。

「帕布罗福纳上尉……你……」

「你说的名字应该刻在墓碑上才对。像我这种在坟墓外游荡的人，不适合这个名字。」

「那么……」

回话的声音冷酷严厉，史丹的喉咙因悔恨而沙哑。

「那么我该叫你『巴拉莱卡』吗？这个城市的黑道大老……这就是你现在的身份吗！？」

昔日部属激动呼喊，「火伤脸」巴拉莱卡冷眼注视，脸上微笑。

「唉呀，看来我不需要为你说明状况呢。既然如此，事情倒也好办。」

「……」

那张笑脸是恶意与背信形成的结晶，这是只有鬣狗觅食才会浮现的笑容，它们在光线照不透的深夜，寻找别名「犯罪」的腐肉。

史丹甚至失去站立的力气，双膝着地。

「为什么，你怎么会……」

「我也想和你聊聊以前的事，可是今晚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史丹落泪，巴拉莱卡平静的说着，丝毫不在意。

「我知道你打算完成某件事，而我是来跟你确认其意义与价值。我想你对罗安纳浦拉的势力关系并不了解，所以我要告诉你，你的所作所为将对我们带来严重的坏处。如果你不乐见如此，我们自然不会忍心将过去的同袍当作害虫般地驱除。」

史丹只是低头不语，身体一动也不动，却不知他是否听见巴拉莱卡所说的话。而巴拉莱卡也只是低头看着他的背，眼神之中没有一丝温情或怜悯。

「史达尼思拉夫·康丁司基。如果你放弃手边的任务，并且暂时委身于我们，我们将负起责任，为你解决因中断任务所受的惩罚，与该任务有所纠葛的几个问题也将由我们摆平。我们会用尽千方百计确保你的人身安全——可是，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们的建议，我们将动用武力诛锄异己。」

如此平淡，却又如此坚定的语调，就像当年的游击队指挥官，史丹仿佛听见那刚烈不屈的意志。史丹无法抵抗这声音，他无法抗拒，缓缓地抬起头，直视着这个自称巴拉莱卡的女人，看着她的脸。她背对着月光昂首挺立，从她的姿态当中，他感觉到如假包换的美丽与崇高。

事到如今，史丹不得不认同。她绝不是冒牌货，她就是昔日的长官帕布罗福纳上尉，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上尉……」

「史达尼思拉夫。过去我和你在战场上有一段情谊。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同胞。你所展现的勇气、功绩，非常值得致敬。正因如此，我绝对不会强迫你。我只要问你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也可以给你时间好好考虑——明天午后六点，我在罗安纳浦拉码头的栈桥等你。请你记好，这将是你最后一次有机会和我们交涉。」

巴拉莱卡转身要走，无言地表示她该说的事情已经说完。然而，史丹忍不住对着她的后背竭力放声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像你这般的英雄！怎么会沦为帮派分子呢？」

史丹哭着诉说，简直都要吐出血来。巴拉莱卡本欲回入宾士，她因此停下脚步。

「回答我啊，上尉！你在阿富汗展现的骄傲、名誉，究竟都跑到哪里了！？」

巴拉莱卡转过头来，她嘴角上扬，浮现出笑的嘴形——不对，究竟那真能称为笑容吗？就人类所浮现的表情而言，那实在是太过扭曲，太过危险，从她嘴边萌生出的是破裂的大地，仿佛是一个无底洞，吞噬陷入地底的一切。

「——对了，原来是这样啊。原来你至今仍不曾回到祖国啊。怪不得你无法理解。」

破裂的地表喷出熔岩，灼热地狱降临。如果非得以人类的情感比拟，或许应该以「嘲笑」称之。那是暴虐的表征，无穷邪恶、极具毁灭性，举凡与之接触者，无不惨遭焚烧杀害……这就是巴拉莱卡的「笑声」。

「也罢。我就告诉你吧——史达尼思拉夫。就如同你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事物，我们也被引以为傲的事物抛弃了。」

史丹因恐惧而全身僵硬，他看着眼前笑得狰狞的女人。一股压倒悲伤的战栗让他理解一件真相。

——不对。这个女人不是苏菲亚。上尉绝对不会这样发笑。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正是「巴拉莱卡」——

史丹直到现在才真正与这个人称「火伤脸」的女人对峙，她是人人畏惧的女魔头。

「对于新生的俄罗斯而言，阿富汗这个战场，在新的国家体制之下只是个过往的恶梦。那是一个令人痛苦、毫无价值、愚蠢荒唐的梦，是过去苏维埃名下的记忆。因此——远从异乡归来的我们，对于新的国家来说，只不过是从过去的恶梦之中爬出的黑影。我们这些从阿富汗回乡的亡魂，其实是被瞧不起的。就因为我们搞错葬身之地，结果落得连生存之地都没了。」

在这番疯狂大笑的深处，一定藏着什么东西，使得「帕布罗福纳上尉」转变为「巴拉莱卡」。那是一起事件，早在他们从战地回归故乡之前，这事件就一直等着他们，英雄们经历过这起事件，而史丹根本毫不知情。

「所以现在，我们才会『继续做梦』。只要血腥和硝烟的味道不止，要去哪里都好。留在这里的大伙儿都察觉到一件事。只要抛弃一文不值的大义与名誉，我们不论走到哪里，永远都能做梦。」

「上尉……」

不可言喻的失落感使他喉咙沙哑，他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当他们凯旋归国时，究竟是什么事情在等着他们——那是超乎史丹想像所及的事件。

巴拉莱卡再次转身之前又朝史丹望了一眼，接着她轻声说了几句话，语中略有蛊惑之意。

「下士同志，你现在也还在做梦吧？你能感觉到那干燥的沙子吗？你能听见风声低吼吗？」

「……」

「如果真是这样，你还真是个幸福的男人啊。真叫人羡慕啊。」

留下最后这段话，巴拉莱卡拨撩大衣下摆，坐进宾士后座。散立于四处的游击队员接连跟随其后。在寂静的夜里，两辆宾士车放纵引擎呼啸，车身一转，朝着罗安纳浦拉的方向驶去。

车子后方只剩下史丹一人，他的力气被彻底夺去，连站都站不起来。

第一卷 恶魔之风 #4

深夜时分，巴拉莱卡回到位于撒达纳姆街的九重葛贸易。她一踏入办公室，脸上表情瞬间因愤怒而僵直。这是因为塔洽娜·雅柯卜雷瓦的身形映入其眼帘，她目中无人的坐在办公桌上，擅自拿起巴拉莱卡的哈瓦那雪茄，悠哉的吞云吐雾。

「——你讨厌看到自己以外的人坐在这个位子上吗？巴拉莱卡同志？」

塔洽娜面带挑衅的微笑，却又迅速起身保持距离，也许是因为领口受制的恐惧仍然记忆犹新。

「还是说，因为我碰了你的私人物品你才生气呢？可这雪茄明明也是利用组织收益所买的吧。」

「首先让我火大的，就是看到你这张嘴脸。监察官，我要你马上做出选择——你是要自己走出这个房间，还是等你身体动弹不得之后再被赶出这里？」

巴拉莱卡恫吓的声音冷酷无比，看起来简直是在强迫对方选择后者。然而塔洽娜阴险的笑容仍不止歇，显然她认为只要不靠近拳头可及的范围就安全无虞。

「为什么你总是一副要和人打架的样子呢？如果你有需要，我多少也能帮你做些事情啊。」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你的幻想真是太严重了。恶心的偷窥狂。」

「人在窘困的时候，其实可以表现得更老实一点啊，同志。」

紧张的气氛充斥于两人之间，情势一触即发。尽管巴拉莱卡不断以沉默的视线施加压力，塔洽娜仍然心平气和的继续说下去。

「被当作偷窥狂，我感到很遗憾。但这也没办法。毕竟从以前开始，我的职务就是观察其他同志憋在心里的困境，我必须事先警觉，在造成遗憾之前伸出救援的手。」

「你这番说词，听起来像是狼父亟欲染指妙龄女儿的借口。你以为这种骗小孩的理由有用吗？」

「——那我倒想问你。关于史达尼思拉夫·康丁司基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置呢？」

塔洽娜终于将预留已久的王牌摊到桌面。巴拉莱卡的眼睛变得比平时锐利闪亮。

「监察官，你……」

「你们这些军人，说到底也只会靠枪杆子处理事情。看是要对昔日的部属开枪，或者拿枪对准这个部下以外的人。实际上，你只能从这两者之中选择一个。我说的没错吧——但如果是我，就能用更圆滑的方式处理。」

塔洽娜玳瑁纹眼镜的背后潜伏着蛇蝎般的眼神，她观察巴拉莱卡的表情，志得意满的继续说下去。

「我们KGB余党的最大武器，就是在过去冷战时代建构的谍报网与人脉，这些至今仍保存良好。而我们的本领就是能自由自在的编织真实与虚假。一个人的行踪或身份，这类资讯要怎么操弄随我们高兴。不论是要把他带出罗安纳浦拉，或者把袭击札兹曼号的凶手塑造成他人，这些都是小事一桩——怎么样啊？这下你可知道，向我请求协助也是很值得的呢。」

「——别笑死人了。」

对于塔洽娜的提议，巴拉莱卡只是回以嘲弄。

「监察官，这真是太可笑了。你的手段太明显了。你们所说的『协助』，通常只是一个诱饵，好让你们设下更加狠毒的陷阱。别以为我会这么轻易上钩，这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

对于巴拉莱卡的回应，塔洽娜只是沉默不语，她阴沉的表情抹杀了所有情感。巴拉莱卡接着从怀中掏出手枪，前KGB女委员的额头随即渗出汗珠。

「我对其他事情比较感兴趣，母狗——史达尼思拉夫这个名字你是从哪里闻出来的？只有这点，我要你非说不可。」

「……你想开枪吗？我可是从莫斯科派来的，你敢对我动手？」

「为防止情报外泄，这是不得已的措施——唉呀，当然我没必要一本正经的说：『不说我就杀了你』。」

巴拉莱卡将斯捷奇金APS手枪宽大的枪口朝向塔洽娜，脸上浮现恶魔陶醉于虐杀时的笑容。

「当我说完『请你告诉我』，我就开枪。先打你的双膝，然后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接着要怎么玩呢？弹匣还会剩下八颗子弹。」

寻常流氓碰到这样的恐吓，恐怕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但塔洽娜的头脑与胆量还不至于屈服。她发出沙哑的笑声，但这并非虚张声势，她对巴拉莱卡发话。

「还有谁能告诉我史达尼思拉夫下士的事情，当然是和你共同拥有这个秘密的人物。」

「……竟然会是游击队的成员？」

「哎哟，你很意外吗？在他们之中，当然也会有深明事理的人。起码这个人知道，在组织里和我们KGB派系合作会有什么好处。」

内奸、告密——旧时代的苏维埃是多么巨大的国家，为了保全国家体制，KGB最仰赖的就是这两个手段。这两个手段用于维持极权主义体系时，效果绝佳。就笼络奸细的手法之巧妙而言，恐怕至今仍无一个组织能够胜过前KGB。

苏联游击队以钢铁般的团结为傲，想不到其成员竟然也遭到笼络，这在一时之间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巴拉莱卡明明已经下令彻底保密，不准让游击队成员以外的人知道史达尼思拉夫·康丁司基正在罗安纳浦拉。

「他的名字是？」

「这点当然是，恕难奉告。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啊。」

塔洽娜话中有话，当然巴拉莱卡也很清楚她的意思。

「你要开枪吗？如果你现在杀了我，真相就如石沉大海喔。如果『他』知道我遭受拷问，大概会认为我们的关系已经曝光吧。这个人当然是光荣归国的游击队成员。所以不会是个『坐以待毙』的懦夫。在『他』被你追讨背叛的代价之前，应该会先发制人吧——然后，你会甩不开这个身份不明的害群之马。」

「……说得比唱的好听啊。虽然我有叫你说，但可没叫你长篇大论的说。还是说，你在求我饶你一命？」

「那倒不是，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啊。想杀我，就先靠你自己的力量揪出内奸。在你找到内奸之前，起码要表现出你已经知道组织里有内奸。」

「你这只母狗，死到临头了也不懂得安分点。」

巴拉莱卡不屑的说着，斯捷奇金枪口朝下别过。她是个身经百战的军人，当然不可能舍弃运用计略的机会，也不可能因感情用事而扣动扳机——然而，她的怒火在此时受到「压榨」，反而可能导致日后更具毁灭性、更为炽烈的「爆发」。她的脸抹杀了一切的表情，她以高出先前数倍的凶狠态度威胁塔洽娜。

「别庆幸你捡回了一条命。从现在起，你无疑是我的敌人了。我一定会让你后悔，后悔没能在今晚死个痛快。」

「……先别急着威胁我，别忘了你还有非解决不可的课题。」

塔洽娜逃离枪口束缚，心情上轻松了一点点，她马上露出与生俱来的阴险笑容。

「用不着你提醒。史达尼思拉夫的事情会在今天之内解决。明天正午，我和张维新在『金咏夜总会』有个秘密会谈。如果不在那之前把事情办好，我的面子可挂不住啊。」

「……原来如此。」

突然——塔洽娜的眼神之中藏着昏暗的光芒，巴拉莱卡似乎察觉到这点。

「够了，你快点滚出去。再让我看到你的嘴脸，难保我不会分不清现况，进而动手掐死你。」

「恭敬不如从命。毕竟你今天好像也会很忙呢。」

塔洽娜恭谨的行礼，走出办公室。办公室内只剩下巴拉莱卡，天空渐渐白了，罗安纳浦拉的街道在天空下迎接新的一天到来，她透过窗帘缝隙，独自望着这副景象。

她的眼神就像传说中的怪物巴西利斯克，仿佛被她瞪了一眼，全身就会遭受剧毒侵蚀。

◇

「热河电影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内，张维新的办公桌上陈列着许多物品，这些都是昨日血战之后遗留在战场的物品。

三种手枪与狙击枪留下无数的空弹壳，莱薇可以证实这些弹药由谁击发、击向何物，所以不需多加调查。真正有问题的物品非常特异，与这些枪战的痕迹截然不同。

十字飞镖两枚。

铁蒺藜十一个。

张维新看着这些物品，他的表情实在难以言喻，仿佛是在挖鼻孔的途中发现鼻屎以外的东西，

「……不过，这可让我一下子摸不着头绪啊。我都让你和莱薇搭档了，没想到尸体的数量竟然是我方多于敌方。」

仙华毕恭毕敬的站在办公桌前，听到张维新略带叹息的说着，她羞愧得低下头来。

「对不起，我失策了。我小看了敌人的实力，所以才会分散己方兵力。」

仙华与张维新会面，在这种场合，两人可用广东话交谈。只要仙华不必说她不拿手的英文，她倒能轻松展现出天生玲珑妖艳的姿色。

「那个忍者，当真的这么了得吗？」

面对张维新的质疑，仙华予以回应，双眸平静的涌现斗志。

「如果还有机会见到这个男人，我会把鞋跟拿掉。」

「……哦。」

仙华擅使双刀，打斗时身体必须承受相对激烈的负担，但无论是如何水深火热的战场，她必定会踩着高五公分以上的高跟鞋出战。张维新知道，这并非因为她爱漂亮或行事古怪。

仙华在罗安纳浦拉少有机会碰上修入化境的敌手，她因此刻意穿上难以自由行动的鞋，借此束缚自身，以免功夫退步。既然仙华说「会把鞋跟拿掉」，那就表示她对此事非常认真——就好比进入第一级战备状态，核弹发射口已然开启。

「……我不是在怀疑你。我知道你是非常重视名誉的女人。既然你会输得这么不甘心，会一脸正经的这么说，就表示这家伙比寻常的鬼故事还要令人胆寒。」

仙华不只受张维新看重，整个三合会泰国分会都非常信任她。如此厉害的仙华带了三个好手过去，结果却完全施展不出手脚，众人对于札兹曼号袭击犯的威胁性评估也从此开始逐渐改观。反观莱薇昨晚一个人就杀掉对方两人，黑礁商会背叛论的怀疑也因此冰释。对方是仙华都感到棘手的强敌，但双枪女却勇敢发出挑战，她的勇猛让黑社会的男人不得不承认「莱薇是个女豪杰」。

「可是……这个忍者啊。」

话说回来，前天晚上达奇也曾支吾其词的说他被「像是忍者的人」突袭。既然有这么多人为证，总不能继续忽视其存在。可是——

张维新拿起桌上的飞镖，仔细的看了几眼，口中同时发出疑问。

「我说仙华。传说中的忍者所扔出去的武器，上面可能有英文缩写的字样吗？」

「……关于这点，我也很在意。」

飞镖中央刻着文字「O.M.C.」。这几个缩写文字被美化成图案，风格平庸夸大，看起来倒像是产品商标。

「依我个人猜测……以前市面上应该有针对忍者迷贩售这种玩具武器，对方可能买了这种玩具，然后加以锻造、研磨，做为武器使用。」

「意思是说，这可能是杂志广告的邮购商品？真正的忍者会用这种东西吗？」

「……不，的确不可能有这种事。恕我失言，请忘了我的话。」

「无妨，难道会是这样，嗯~嗯……」

张维新口中数度念念有词，像是在烦恼某件事情该不该说，最后他又小声的低喃一句。

「这个标志……我总觉得，以前好像曾经在哪儿见过似的。」

洛克出门采购杂物，莱薇和本尼则留在事务处处理一些事务；回到事务处后，洛克发现这两人的心情异常愉悦。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啊？」

洛克忍不住出声提问，毕竟相比于最近紧张沉闷的气氛，实在难以想像为何会有现在的氛围。

「嘿嘿，本尼想到一个出其不意的方法，要给杰克这个混帐一点颜色瞧瞧。」

莱薇脸上许久不见笑容，但这笑容太过开朗，反而让人感到有点不安。洛克闻到有机溶剂格外刺鼻的味道，仔细观察莱薇所为，原来她正在使用油性颜料，为一把看似手枪的东西上色。

「莱薇说她愿意帮我筹措资金买新的显示器，所以我也决定好好帮她一把。」

虽然不知道两人内心有何盘算，但至少本尼的笑容与平时一样，清新不带恶意。

但话说回来，本尼这个男人本来就能笑嘻嘻、心平气和地入侵军警机构的网络服务器，所以绝对不能轻忽其行动。

本尼正疯狂地输入电脑指令，双眼紧盯十五寸的备用屏幕，仿佛狩猎中的动物似的，他的眼神潜藏着凶光。

洛克内心有股莫名所以的不祥预感，当他把采购品放到桌上时，电话响了。两个忙于手边工作的人当然没有想接电话的表现，于是唯一空着双手的洛克便拿起听筒。

「你好，这里是黑礁商会……」

『嘿~~~~嘿，我是娄万。这声音听起来是洛克吧？最近好吗？有好洞可插吗？嗯？』

「呃，没……哈哈。」

电话里传来男人兴高采烈的话声，话声的主人是娄万“贾克帕特”皮琼兹，他在拉恰达街经营罗安纳浦拉最大的脱衣舞厅。黑礁商会有时也会接受娄万送货的委托，但就洛克所知，现在对方并没有货物在商会手边。

注：「贾克帕特」来自英文「jackpot」，有累积赌金的意思。「“"」在原文并非标点符号，而是娄万名字的一部分。

『洛克，你还是一副无处宣泄的感觉啊。与其忍着，不如来我们店里玩玩。上个礼拜我们这里才新来了两个瑞典产的大奶子……』

「不用，不用了。别说这个了，你有什么事吗？只可惜达奇刚好出去了。」

『不用管他，我有话找你们的海盗小姐蕾贝卡姑娘谈谈。能不能帮我叫她接电话啊？』

「咦？喔喔……」

娄万每次一见到莱薇就会死缠着她，问她能否上台表演SM秀，却总是被莱薇恶狠狠的拒绝。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曾打电话找莱薇。

「……喂，莱薇，娄万打来找你，你接吗？」

「嗯？哦，我等好久了。我现在一时空不出手来。你帮我把那台分机调成免提。」

莱薇竟然爽快的接听，真是出乎意料。洛克内心愈发觉得不对劲，他把电话分机调成免持听筒状态，放在莱薇身前。

「唷，“贾克帕特”你那边准备得如何？」

『当然万事OK啊。我把今晚预定的节目全部重新排过，特地为你留了一个时段推出特别节目！我都把门票抬高到三倍了，还是有一堆人来预约，店里都应付不来了呢！』

电话的另一端，娄万欣喜若狂的说着，声音却突然转为哭腔。

『……呜呜，莱薇……我好高兴啊。你知道我多么渴望这一天吗……你总~~~~算愿意为我站上舞台啦！』

洛克在一旁听着，因为事情太过突然，他差点叫出声音；本尼理应听到同样对话，但他的表情却一点也没变。难道他早就知道了？

「我要再次强调，我只上台一次。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了。另外，如果你敢录影，我就杀了你。只有我们商会的人才能拍。明白吧？」

『嗯嗯，我可是很珍惜这条小命的啊。这次是绝无仅有的现场演出。我只会在第一排的位置上，满怀感激之心的紧盯着观赏！』

「话说，和我演对手戏的人呢？」

『嘿嘿嘿，照您吩咐，已经准备好最丑的肥猪！是个变态，绰号叫做『发汗鲸鱼』，他的叫声可棒的呢，就『这方面』而言可是个受欢迎的货色啊。』

「哦，那真令人期待。想必他会让我们的节目热闹滚滚吧。」

『那当然！美工、灯控方面我也准备了最好的人马！毕竟今晚的舞台对我来说，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舞台啊！』

「嘿，干得好……那就今晚十点见了。」

『好，我等你来！』

莱薇挂断电话后，洛克仍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保持了一阵子的沉默。

「……莱薇，你，以前明明很讨厌娄万的要求啊。」

「嗯？喔，这算是我的心境有小小的变化吧。」

嘴巴上虽然不以为意，实际上莱薇显然高兴得不得了，她无法完全掩饰笑容——甚至应该说，她看起来像是正在强自忍住心中笑意。事情能够演变得让莱薇如此有兴致，多半是因为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惨剧即将来临……

「洛克，这次机会难得，你也过来看看吧。我让你坐特等席看个够……啊，不过如果你因为这样而爱上某些特别的兴趣，我可不负责任喔。」

「你……你说什么傻话。」

莱薇饰演SM女郎——完全不需发挥想像力，这副景象便清清楚楚的浮现在脑海里。话说回来，她平常不就像极了「这副德性」吗？不对，如果再加上化妆与蛊惑人心的演技，各种元素可能会呈现出另一种感觉……

洛克独自想像，思绪渐渐走向迷宫深处，莱薇并不理他，她把亲手完成的工作成果交给本尼检视。

「喂，本尼，这样如何？」

那东西的形状像是手枪，好像是由保丽龙之类的材料削成，上面涂着银色颜料。「那东西」的形状对洛克而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稍微思索一下，发现那应该是杰克的爱枪「特制UC」的仿造品。

「哦，挺好的嘛。反正照片还会经过修饰，没有必要做得太过精细。」

「嘿嘿嘿，很好很好。准备万全了。」

莱薇将刚完成的假枪套在手指上旋转，嘴巴从烟盒中咬出一根好彩香烟，然后点燃。

「莱薇，喂喂。你刚刚用了挥发性溶剂，抽烟前应该先开抽风机换气。

「放心放心。就算烧起来也不会爆炸吧。这里又不是火药库。」

「……」

洛克完全无法加入话题，有一种被两人疏离的感觉

但若要他继续听这两人谈论计划的细节，却又让他感到不寒而栗，于是他渐渐无法平静地待在现场。

「呃……那个我，我还要买一些船的备用品，买完顺便拿去放。」

「嗄？你干嘛，那不需要赶着做好吧？起码先吃个晚餐再过去啊。披萨还有剩喔。」

「嗯……不了，我不想吃太油腻的东西。我在路上找个路边摊吃。」

洛克随便找个理由搪塞，慌慌张张的离开事务处，车子停在路边，他直接坐了进去。

注：黑礁商会的车是克莱斯勒旗下的Plymouth Road Runner

在插入车钥匙之前，洛克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想像今晚莱薇会是什么样子。

「SM秀啊……」

莱薇要我去看，这下该如何是好？

说真的，这是一件令人好奇的事，但不知为何，总觉得看了之后一定会被恶梦纠缠好一阵子。

幸好距离晚上十点前还有好一段时间。索性在办事的路上慢慢地思考该怎么做吧。

◇

闷热的一天即将结束，西方的天空因落日而烧得通红。

罗安纳浦拉停泊场内，闲杂人等已被驱离殆尽。栈桥前方，金黄海面一望无际，巴拉莱卡在此享受海风吹拂。

她与史达尼思拉夫·康丁司基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六点，现在早已超过预定时间。尽管如此，她冰蓝的眼光仍目送着夕阳西下，并未离开此处。

一双靴子踩着栈桥缓缓接近，但巴拉莱卡仍不因脚步声而回头。

「——你等的人不来，是吧？」

张维新立足于巴拉莱卡身旁，任由海风拨弄大衣下摆。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应该不是有闲外出散步的阶级吧。」

「你说的没错，但有时候还是需要出来解解闷啊。偶尔放下工作，出来找妙龄美女谈谈也不错。如果还能看到夕阳美景就更完美了。」

他的口气总是轻挑做作，巴拉莱卡为之苦笑，她从怀里取出百乐门香烟点燃。

「放眼所见的景象算是勉强及格吧？但还要满足两个条件。你说呢——我和你，除了工作的话题还会有什么好说？」

「这倒是没错。」

张维新嘴上也叼着一根他最爱的Gitanes香烟，身体靠在栈桥扶手之上。

「——唉呀，我看就这样吧，我就说些对我来说是工作，但与你无关的事情，如何？你只要听听我抱怨工作上的烦恼就好。」

「好啊。」

张维新不多说引言，他点燃香烟，慢慢的享受了一口，接着开始缓缓诉说。

「你应该也听说了吧？最近我深受一群奇怪的害虫骚扰。昨晚也有情报表示『找到害虫巢穴』，于是派了人去除虫……话说他们的巢穴还真是奇特的场所。明明是个人迹罕至的废墟，但掀开那里的地板来看，底下竟然藏着武器、弹药、粮食，数量惊人。AK-47多得像座山似的，数量足以让一支中队出兵打仗。」

「……」

巴拉莱卡保持沉默，这是她催促张维新继续说下去的方法。

「如果是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的话，应该会把枪支藏在田地，用泥土埋起来。但那里的枪都装在填满木屑的木箱，每一把都有上油，保养工作真是一点都不马虎。你想想，在这座城市里，还会有谁对AK-47如此细心呵护……别说我不懂人情世故，我就不问这些枪是谁的东西了。」

巴拉莱卡也不愿多费唇舌回应。正如张维新所判断，把枪藏在那座废弃工厂的，就是莫斯科旅馆。

万一苏联游击队失去罗安纳浦拉市内的根据地，各个成员将暂时逃离市区，然后在事前准备好的场所再次集合，重整体势。为了确保这些集合地点，他们在市区近郊秘密设有几处后勤补给站，而杰克等人藏身的废弃工厂正是其中之一。

「乱七八糟的人选、不三不四的计划。时机绝佳的告密、各种线索都与莫斯科旅馆有关……真是的，这么老掉牙的情节竟然会找上门来，感觉对方根本是把我当傻子在耍。」

「哦，你对于剧作家的要求还真严格。」

张维新耸耸肩膀，他的眼光看向远方风景，埠头景色尽入眼帘。

「我很清楚你的能力。我比这个城市的任何人都还要清楚，知道这么多却还能在坟墓外游走的也只有我一人……所以我能断言。如此低能的计划绝对不可能是你干出来的。这场闹剧，肯定是某人用来陷害你的圈套。」

对于巴拉莱卡而言，张维新的论点一点也不令她意外。即使是她美貌犹存的左半边脸，对此亦无任何表情上的变化。

「对方偷了你的船，把你的秘密仓库提供给杀手，这个家伙——正握着钓竿，说不定他正坐在你家院子等着猎物上钩。」

「也许吧。真是丢脸。」

巴拉莱卡非常干脆的认同他的推论，张维新稍微止住话题，似乎是在犹豫是否进一步说下去，然后他继续说。

「更让我在意的，是钓客的钩子，我很担心挂在那上面的诱饵——我说火伤脸啊，你在这里，到底是在等谁？」

巴拉莱卡的目光并未离开夕阳，她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

「张维新，从刚才开始，你的问题简直没完没了。我不是只要听你抱怨就好了吗？还是说，怎么？说到底你还是想聊『关于工作的话题』吗？」

「才不是。有些事情不提也罢，只不过，不解风情的男人总是会想挖掘女人的这类往事。」

「……」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双眼跟着彼此吐出的烟雾打转。

「达奇认为那天的狙击手出自俄罗斯特种部队……那个人，是你的部下吗？」

张维新率先打破沉默，巴拉莱卡微微点头回应。

「我和他，过去有共同生存的时光。然后，我们同样选错了葬身之处。」

「你见到他了？说过话吗？」

「如果他有意投降，就应该在日落以前来到这里。我等了好久，所以才会在这里。」

两人并不直截了当的谈论问题核心，但是几经迂回，问题与答案终究同时浮上台面。即使如此，张维新仍不打算就此中断谈话。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只好给对方一点警告了。」

当对方拒绝投降就祭出警告——就算不明讲，双方也很清楚警告的具体内容。

「就罗安纳浦拉的势力分布来说，现在我们并不希望张维新不在。更不用说这次的事件大家都怀疑和我们有关。」

「谢啦。」

眼下局势与莫斯科旅馆和三合会展开争霸战的时候不同，哥伦比亚籍与意大利籍的组织正做好万全准备，只等着坐享渔翁之利。倘若爆发全面战争，获胜的一方八成也会蒙受重大损失，届时恐怕无暇重整态势，两三下就会被其他帮派击溃。对于两大巨头而言，最要不得的，就是可能导致双方斗争的火种。

「不过，姑且不管事情背景为何，三合会已经在这事情赔上四条人命。光就这点来看，我们已经有充分的理由发起报复。用不着等你上钩，泰山府君自然会制裁主导这场闹剧的混蛋。」

听到张维新出其不意的提议，巴拉莱卡的眉头微微上扬。

既然这件阴谋的真相是莫斯科旅馆的内哄，张维新等人就等于是遭受连累的牺牲品。所以即使巴拉莱卡听了可能不高兴，他当然还是要给予忠告。

「……如果你把扫除害虫的工作交给我们，不但省下麻烦，也可以消除人心疑虑。这岂非一石二鸟？」

「如果你想谈公事，那你说的很有道理。但别忘了，我可是来和你谈不解风情的事喔。」

张维新的语调虽然轻薄，但隐藏在他太阳眼镜下的眼神，却是无比锐利，而且极为诚恳。

「——我说啊，巴拉莱卡。我们混黑道的，就像是举世无双的食尸鬼。哭着喊肉太臭吃不下的人没资格在道上混。可是，我们也没必要沦为来者不拒，有些腐肉不吃也罢。」

「……」

「尤其是要亲手杀掉交情深厚的故人……这真是最臭最烂的腐肉啊。不得不吃的时候还是要吞下去。但如果能吐出来的话，最好就吐出来。就连野狗也知道要在这方面有所取舍。」

「张维新，你到底想说什么？」

「巴拉莱卡，你就袖手旁观吧。这个问题光靠三合会的人马就能解决。你只要准备花束吊祭亡魂。」

巴拉莱卡终于笑了出来，她似乎忍了许久不笑。

「张维新，你真单纯啊。就因为你有这么单纯的一面，才会一直摆脱不了『宝贝』这个外号啊。」

「火伤脸……」

张维新话说到一半却缩了回去。巴拉莱卡的笑脸之中隐藏着某些事物，因而使得张维新欲言又止。

「张维新，你觉得为什么我还会待在这里？约定的时间已过，我在这里已无要事必须处理，然而我却一个人待在这里，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

「虽然我不适合这么做，但我还是希望能多看那美丽的夕阳一眼啊。我是如此的欢喜。我在心里举杯庆祝。因为，他并未前来赴约。」

也许她的眼神并非看着南国的海洋，而是望着遥远异国弥漫沙尘的大地。染着鲜血、比夕阳火红的大地——他们的疯狂在那里成长，那是疯狂的故乡。

「他不屈服，也不苟且偷安，而是选择继续争斗。即使走在地狱底部的死巷，他仍能贯彻不屈不挠的态度。他无疑是我们的同胞。他的精神仍与我们同在，他仍做着沾满鲜血的梦……

啊~现在我总算能体会什么是重逢的喜悦了。我和他一时走上不同的道路，彼此有了相反的立场。但事情也不过如此。我们如今又做着同样的梦，即将在相同的道路牺牲奉献。」

巴拉莱卡的笑脸直如地狱鬼怪的笑容，任谁都不可能看不出来。这个笑脸充满魔性，以血池为喜悦，乐炼狱之酷炎为凉爽。

「所以，我不会让步。他的期望、他的渴望，都将由我来满足。我要祝福他，葬送他的梦——张维新啊，虽然你说这是最烂的腐肉，但对我们来说，这却是最豪华的晚餐。他和我都一样，抱持着战到最后死去的骨气，现在正要在此实现理想。」

张维新一动也不动的听着，才一回神，香烟前端的烟灰已变得颇长，他看着烟灰低语。

「——真是疯狂的举动啊。原来你们是这种人。」

「没错，我们比黑道还要狠心。别用你的标准衡量我们。」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从远方水平线上消失，海面开始转为黑暗的色调。海风逐渐变冷，仿佛是被风吹动似的，张维新背部离开栈桥扶手，口中烟蒂飞入海中。

「打扰了，我真是净说了些不懂人情世故的话呢。」

「哪里，不必在意。偶尔抛开公事闲聊闲聊也好。」

张维新轻轻举起一只手，像是以此告别，然后远离栈桥而去。巴拉莱卡看着他的背影，她的眼神变得格外平静，但如今已无他人能目睹这个转变。

◇

洛克数度往返于船坞及汽车后车箱，但他仍然无法抵抗想像力失控后所带来的折磨。

莱薇的舞台——蕾贝卡女王、痛斥男仆的景象——想必会用上鞭子啊。会不会还用到蜡烛呢？「发汗鲸鱼」这个外号会不会太煽情了？他到底生得什么德性啊？

舞台用的服装一定很夸张吧。但这个女人平常的穿着就已经直逼泳装的规格，到底该怎么装扮，才能让她显得更激情呢？

无边无际的各种想像在脑海里不断打转，洛克一面想，一面将机油、钨制焊接棒、氧气筒都搬进船坞仓库，他一回神才发现全部的工作都已经完成。

洛克看了手表指针，时间已经超过八点十五分了。他差不多该下定决心，确定究竟是否前往娄万店里。

「嗯……」

总之，先锁上船坞的门离开这里——洛克如此想着，伸手进入口袋翻搅，这时他总算发现，钥匙圈竟然不在身上。

弄丢了吗？还是忘在哪里呢……他慌张的回忆，马上想出答案。就在事务处里。当他接起娄万的电话前，曾将东西放在桌上，当时带在身上的钥匙圈也一并留在那里。

「唉呀呀，真糟糕……啊……？」

正当洛克为自己的疏忽感叹之际，他同时碰上另一个疑问，身体因此僵直。

既然船坞的钥匙忘在办公室，那我到底是怎么进到这里的呢？

洛克满脑子想着无关紧要的事，所以起初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但他仔细想想，根本不记得在搬东西之前曾经开过门锁。

也就是说——难道打从一开始，船坞的门根本就没有上锁？

寂静紧紧围绕在昏暗的船坞内。不知为何，这让人感觉到无比的不安与危险。洛克一步也动不了的愣着，他看向船坞出口。房门离自己不过五公尺，但他竟觉得那里远在天边，无论自己怎么挣扎都不可能抵达。

究竟是谁早一步侵入此处？难道这个人现在仍隐藏于某处监视洛克吗？

他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然后心里毛毛的看向身后——洛克立刻看见一个全身黑衣装束的庞大身躯正站在自己眼前。

「哇……」

就在洛克将要尖叫的瞬间，面罩缝隙间的碧眼蓦的睁开——

「站住！」

尖锐的大喝给予洛克鼓膜一记重击，他整个脑袋都发麻了。

「……啊……」

过度惊吓使得洛克喊不出声音，身体动弹不得，甚至连别过视线，不看对方闪闪发亮的双眼也无能为力。

面罩之下传出令人恐惧的咒语，一字一音尽钻入洛克变得迟钝的双耳。

「站住这把刀给你请你站住，拜托你拜托你拿过去，坐下这把刀给你坐下……」

这阵异常无比的声音仿佛源自洛克脑内，不断回响，声音渐渐夺走其思考能力，使他思考麻痹。洛克变得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在他的认知中，凝视着自己的碧眼及咒语不可思议的节奏就是世界的一切。

难道是——催眠术？

洛克察觉到这点，但为时已晚，他的意识没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

冷冽冰风吹过荒凉不毛的大地。

东阿富汗，沙阑山道。冬天——

第三一八后方扰乱旅团第十一分队，别名「苏联游击队」的成员无奈必须在此露营，迎接一九八六年的新年。

原本他们应该在雌鹿直升机的输送下离开，但直升机被伊斯兰游击队击坠，成员们的小小心愿也因此破灭——他们想在有暖气的兵营简单地庆祝新年。由于红外线导引热追踪地对空飞弹「FIM-92 刺针飞弹」落入伊斯兰圣战士之手，苏联军攻击直升机便失去原有的压倒性优势。如此昂贵的高科技武器，是经由巴基斯坦的管道提供给伊斯兰游击队，据说这是出自万恶的美帝所设的阴谋。面对苏联军的新式武器，伊斯兰圣战士过去总以地形之利与不屈的斗志为武器抵抗不懈，但因为CIA暗中搞鬼，双方阵营的战力终于转为均势，战况也因此愈发陷入泥沼。

苏联游击队的成员总是剽悍无比，但在这样的夜里，他们早已沉寂的思乡病仍不由自主的发作。他们不禁神往，想到远方的天空下，家人正在少了自己陪伴的状况下欢庆新年到来。

「上次吃着暖呼呼的俄罗斯汤饺庆祝新年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前了吧……」

柴火泛着疗愈心神的橙光，萨哈洛夫上等兵凝视着火光喃喃自语。奇加诺夫上士接着应和。

「这里就连圣诞树都很难找啊。除了岩石和沙子，什么都没有。这种鬼地方光是有人住就够让人惊讶了，而这些人又拿着枪炮想对我们屁眼开火…………好想哭啊。」

在俄罗斯，再怎么贫困的家庭都会尽力在新年准备丰盛的菜肴。因为传统思想认为，新年餐桌上的菜肴将决定该户人家当年能吃到哪几种菜肴。士兵们借着柴火取暖，同时狼吞虎咽地吃着军粮，一想到关于年菜的传统习俗，情绪便不由得变得阴郁。

「来到阿富汗以后，我才知道美国人登录月球根本是在吹牛。他们一定只是来这边取景，然后就走了。错不了。」

「是啊，真想早点回到地球。康丁司基，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史达尼思拉夫从奇加诺夫手边接过饮用水，他想起自己出生成长的故乡景色，摇了摇头——那里放眼望去净是冰原与冻土层。

「我的故乡比起这里也没多大差异喔。这里没有冰，光就这点我反而觉得这里比较适合人居。」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奇加诺夫一时接不下话，他皱着眉头叹道：

「……真是拜给你了。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会比自己可爱的家乡还要好？这种鬼话也只有你这个『萨米人』才说得出口吧。」

康丁司基的同袍都在都会长大，唯独他是亚马尔涅涅茨自治区出身的「乡巴佬」。倘若他与萨哈洛夫或奇加诺夫是以平民百姓的身份相遇，他们必定会因为价值观及生活形式的差异而无法彼此理解。但若是穿着同样的军服，在同一个战场执行任务，他们之间就不会有丝毫隔阂。

对于史达尼思拉夫·康丁司基而言，这已经是第二次在战场迎接新年，而且没人能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也因为升任中士，原本仅止于两年的任期非常可能随之延长。但对于未来的严峻挑战，他并不抱持悲观心态。

他并非全无乡愁，而这场战役也着实超乎常人所能承受之苦。尽管如此，这里仍有史达尼思拉夫的「容身之处」。他甚至认为，能与群聚于此的战友同甘共苦，能把性命托付彼此，胜过其他任何生存方式——也胜过其他一切死法。

史达尼思拉夫之所以抱持如此想法，恐怕是因为某个元凶所致，他偷看了这个人物一下。「她」和大伙儿一起围着柴火，但不加入话题，而是静静地埋首调整手上那把步枪。

苏菲亚·依莉诺思卡亚·帕布罗福纳。她的军阶是中尉，却奉命指挥苏联游击队，因为阶级比她高的军官已经都被遗体运输机送回祖国了。她的脸上未施妆彩，双颊覆着一层煤灰，可怜一头亮丽的金发被剃得短又齐平，全藏在一顶贝雷帽下，但即便如此也藏不住她天生的光彩美貌。每当史达尼思拉夫和她出入枪林弹雨之时，他倒不怎么担心自己的性命，反倒一心祈求敌人弹雨别伤了她的俏脸。

苏联游击队里的狙击高手之多，十只手指也数不尽，而且个个相当于一般中队的顶尖狙击手。帕布罗福纳中尉的狙击技术更是出类拔萃，有人称赞她是柳德米拉·帕夫里琴科再世。有传言说，若非克里姆林宫的官员从中作梗，她早就获选进入洛杉矶奥运选手队，有机会为国家射下奖牌，不过她本人不爱谈论这件事。

如此优秀的女性正一心一意地调整一把枪，那正是史达尼思拉夫的SVD狙击步枪。他无论如何找不出方法解决瞄准器发生的状况，帕布罗福纳中尉无法坐视不管，因此伸出援手。狙击手理应将狙击枪视为自己独一无二的伴侣，将自己的爱枪委由他人调整应该是件非常可耻的事情，而他却劳驾中尉亲手帮忙，那岂只是屈辱，根本是无礼至极，令人抬不起头。

她对于游击队全体成员而言，既如母亲，亦如姊姊，更像是守护天使般的人物。即使她一语不发，只是坐在大伙儿身旁，任谁都能因此忘却战况有多么令人绝望——其实他们早已疲惫不堪、满身尘埃、身处异国、只能在寒冷的黑夜迎接元旦，凄惨哀哉；但因为有她，萨哈洛夫和奇加诺夫这类口无遮拦的人，甚至能一搭一唱的说笑，好不开心。

「在康丁司基下士的家乡，任谁都能在强风之中使用狙击枪吗？」

萨哈洛夫上等兵这么一问，史达尼思拉夫的意识因此被拉回同袍间的对谈。

「不是——我父亲没这么厉害，但我叔叔却比我厉害。他光靠风的味道，就能说判断有无狼群接近，甚至曾经说中狼的数量。」

「……原来如此。原来大名鼎鼎的『恶魔之风』，竟然是因为『萨米』血统才能练得一身神枪法啊。」

奇加诺夫上士滑稽的耸耸肩，此时帕布罗福纳静静起身，众人的视线马上自然而然的转向她身上。

「即使技术再怎么神奇，若是不能妥善维护枪支，就称不上是优秀的狙击手喔。」

她虽不曾插口，但似乎仍有分心倾听对话内容。她话语间夹杂着讽刺的语调，同时将SVD狙击步枪交给史达尼思拉夫。

「中尉，我的狙击枪……」

「嗯，没救了。在这里是没办法修复了。」

PSO-1瞄准镜调整准星的装置已然损毁，无法继续发挥瞄准器的功用了。既然帕布罗福纳中尉亲手修理都无力回天，想必部队里的其他人也对这个瞄准器无能为力。

「你这家伙也真是的……怎么老是改不掉粗鲁对待瞄准器的坏习惯呢？要我说几次你才懂，这东西是很精密的机器啊。」

「属下深感抱歉……」

史达尼思拉夫被骂得若有所失，奇加诺夫上士幸灾乐祸的笑着看他，帕布罗福纳中尉接着以锐利的眼光看向奇加诺夫。

「另外，我以前应该也警告过上士。拿别人的故乡开玩笑是令人不齿的事。如果你这么讲不听，我还有别的方法治你。」

「呃……那个——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

奇加诺夫表情马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向中尉与史达尼思拉夫郑重道歉。

史达尼思拉夫身上有四分之一的血统来自涅涅茨人的祖父。他早已习惯这种不带恶意的言语，如今更不可能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调侃生气，但没想到中尉竟然会费心思在这种小细节上，让他倍感窝心、喜不自胜。

「下士，你干脆把那个派不上用场的瞄准镜头拆了。SVD狙击步枪的开发者当初保留了金属瞄准器的设计，你可得感谢他们。凭你的技术，光靠肉眼瞄准也能应付三百公尺内的射击吧。」

「是的中尉。包在我身上。」

中尉的评语虽然委婉，但换个角度想也可解释为称赞，史达尼思拉夫内心欢喜的吹起口哨，双手迅捷的将瞄准镜头从枪上拆除。就普通思维而言，失去光学瞄准器是非常令人忧心的状况，但史达尼思拉夫却不以为然，可见其心境正处于极端异常的状态，而他也觉得自己的情感傻得可爱，心头不停涌现笑意。

——在寒冷的夜晚，在黑夜之中，他们能感受到死亡就在身边，却不知死亡何时找上门来，那是一个既寒冷又无情的地方。但另一方面，那里也是一个充满温暖的地方，那种温暖有别于暖炉的温度，也有别于情人为爱下厨的的温馨。

这一切都在久远的记忆深处……就在奇加诺夫上士惨遭迫击炮直击，炸得四分五裂之前。就在帕布罗福纳中尉成为战俘，遭受拷问之前。就在史达尼思拉夫独自与同伴走失，屈服于毒品的诱惑之前，一切仿佛前世记忆，成了天人永隔的景象。

安稳和乐的回忆仿佛笼罩上一层迷雾，逐渐远离而去。某人正在为他找寻左臂的静脉。这是为了将注射针头刺入手臂。

「……啊……？」

史丹从追寻记忆的旅程返回，他的身体处于一个陌生的地方。

背部有弹簧床的触感，床单的质地也很舒适。这应该是饭店的床吧。

他试着回忆自己为何来到这个地方——正好一根冰冷的针头插入他的静脉，他随即醉了，思绪跟着融解。海洛因的恩宠。诸般恼人的事，全都变得无关紧要。

——印象中，我好像连夜走在黑暗之中。但我究竟走过何处？是明月高挂的沙漠？还是伊斯坦堡的小巷弄？又或者是——

对了，我记得好像遇见某人。然后我疯狂的留下苦涩的眼泪。我有多久，不曾如此痛彻心扉的哭泣？这和我许久未曾体验的戒断症状相比，却是不同的痛楚。这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心头纠结的痛苦。

「——史丹——喂，你听得到吗？史达尼思拉夫·康丁司基。」

寻着喊声看过去，他发现一个长头发的红发女性。她手上拿着象征福音的针筒，那姿色简直是美丽的天使。

「——为什么你没去埠头呢？苏菲亚不是找你去吗？」

经对方这么一问，史丹模糊已极的思绪总算勉强找回些许的焦点。

栈桥——午后六点——最后的机会。

但这到底是谁说过的话？

「……不对。没人约我见面……」

史丹摇头，红发天使紧接着一脸失望的叹息。

「苏菲亚很想帮你喔。你要辜负她的好意吗？」

不准你直呼她的名字——史丹只想起身如此怒吼，却被一支娇媚的手推回床上。接着他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温柔的低语。

「喂，史丹，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是巴拉莱卡，不是上尉。」

他亲口说出这个名字，同时也想起这个可怕的名字。

巴拉莱卡。那邪恶的嘲笑。

与昔日「英雄」有着同一张脸的——恶魔。

是啊——我想起来了——昨晚我被恶魔骗了。她要我交出最后的荣耀，以换取恶魔的救赎。

史丹无力的笑着。对了，我并未屈服。那当然，因为——

「上尉她……上尉她，一定，一定会奋战到底。她绝对不会轻言投降。」

他想起因夕阳而烧得火红的溪谷。一个只剩半张脸的女武神，迎着风环视战场。他想起那尊贵的侧脸。

「所以我……」

赶在史丹说完以前，泛着水嫩红光的嘴唇早已逼近，口红与轻柔的触感封印了他的嘴。

他的嘴唇被吸吮，口腔被舌头翻搅。这是海洛因天使的蛊惑。他的思绪逐渐蒙上一层烟雾。

即使如此，史丹仍展现出仅存的一丝骨气，死命的宣示决心。

「……我绝对，不会放弃任务。我一定执行到底。」

「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办法了。」

淫荡的呢喃在他耳边搔痒。他闻到一股臭不可当的雌性异味。他的双手被引导到滑嫩的肌肤上面。

「那你一定要完成任务喔。『恶魔之风』……你要杀了张维新喔。给我确实的宰了他。这就是你最后的——任务。」

「任务……」

他彷徨地走着，走在白皙的肌肤上。

时间融化。思绪失去条理顺序。

史丹逐渐沉沦于快乐与错乱的大海，意识已经残破不堪，但他仍将意识的碎片紧紧握在手中。

任务——

没错，这次我绝不逃避。

站起来。去完成任务，然后怀着荣耀死去。

许多生命就像一把沙子，从他这双手的指间漏出——为了向他们赎罪，他必须这么做。

饭店「拉裴特·罗安纳浦拉」五楼九号房，杰克接获电话来到房门前敲门，房门立即开启，房客将杰克接进房内。委托人「红毛女」正穿着浴袍歇息。杰克少有机会见到这位委托人——接到任务时一次，委托人开船到输油船旁接应时又一次，上次是搭车前往废弃工厂的时候，而这次是第四次见面了。

其实杰克对委托人的本名与目的并不感兴趣。在这个业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事前不要知道太多事情。但话说回来，对方的确是个引人遐想的美人，如果胸部再大上一些，杰克或许会认真追求她。

[史丹呢？」

「他在里面休息。隼还没……」

房内的窗户是法国式的设计，女人话才说到一半，窗台外便传来敲击窗户的声音。拉开窗帘一看，发现窗外漆黑的背景之中站着一个黑衣装束的人。

「……你啊，我知道你这身衣服很酷，但难道你不能打扮成普通人，然后从饭店大厅走进来吗？]

杰克一脸难以置信的说着，伸手打开窗户。黑衣男不发一语的走进房间，他走向房内某个区域，身体靠上墙壁；那里能看见房内所有的门板与窗户。

「还活着的就你们几个？」

生还者仅三人，面对如此不利的处境，红毛女仍是一脸无关紧要的样子。

「也罢，不过就是凯罗莱·摩根率领的『托尔裘海盗』全灭，起初的成员必须重新出发而已。」

「你真的这么想吗？」

女人的语调一派轻松，杰克则是显露出冷酷的表情。

「三合会早就进入警戒状态，奇袭已经不管用了。而那艘鱼雷艇的人也红着眼在找我们。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现在要取张维新的命，根本就比杀死罗马主教还难。」

「唉呀，你怕了吗？『究极酷J』先生？」

女人婀娜姗笑，但杰克并不吃她这套，他露出牙齿，无所畏惧的笑着。

「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老子不干了。」

「……」

「那艘叫黑礁号的鱼雷艇，船上的人竟然是张维新的熟人。我们新的巢穴竟然不到半天就曝光。这些难道都是偶然吗？像这样的案子我也做过好几次了，但这么可疑的事情我倒是第一次碰到。」

杰克的话透着不祥的气息，他的言语慢慢将红毛女逼入问题核心。

「追根究底，为何你非要让史丹这种毒虫当队长呢？你真的有心要杀张维新吗？我甚至认为，这一切根本是你安排的戏码，你打从一开始就想让计划失败。」

「这真是莫须有的罪名啊。」

任凭杰克施加压力，红毛女仍不为所动，她依旧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点燃碧丝梦香烟。

「你想退出也没关系，但你应该老实承认你无能为力。」

「是啊，那我就不干了。」

没有讨价还价，杰克迅速做出结论，红毛女不禁蹙眉，似乎是对这结果感到意外。她不是个省油的灯，但却搞错方向，一心以为对方只想抬高酬劳价码。

「……这可叫人讶异啊。你从L.A.来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结果却甘愿无功而返？」

「哪里哪里，才不是无功而返呢。光是让你带我来这里也就够了。」

杰克只想着如何把「双枪女」莱薇带回去当摇钱树，不过他当然无心对红毛女提及这个新计划。现在不管暗杀张维新的酬劳有多高，他都提不起兴趣。眼前杰克最关心的，就是那只才华用错地方的母山猫，他将集中全副心力在那个危险的小妞身上。

「别了，麻烦帮我跟史丹问好。另外也提醒他吸毒要适可而止。」

杰克说完便走，临行前忽然想起同在房内的另一人。

「隼，你有什么打算？」

黑衣男一直保持沉默，经杰克这么一问，他张开那紧闭的双唇。

「听说张维新乃统御此魔都的最大恶棍，吾刀以诛之为天命，此次任务但求彻底执行。」

「喔，这样啊。嗯，那你加油吧。」

杰克对这次任务失望透顶，他丢下几句话便离开客房，而黑衣男则接着说了一声「然而」，双眼注视着红毛女。

「诚如杰克大人所言，任务屡遭百思不得其解之变化阻挠，此乃千真万确之事实。况且史丹大人如今仍非能挥军作战之状态……因此请恕在此与足下辞别。」

「……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下将独力谋伐张维新。足下毋需协助。」

黑衣男如此断言，随即欲从法式窗台离开，红毛女慌忙叫住。

「给我站住！你擅自作主，我可不付你尾款喔！」

「——吾只顺从天命。」

黑衣男留下最后一句话，身形没入窗台外的黑暗。

现场只剩下红毛女一人，她愤恨不平的叹息，深深的抽了一口烟，享受那薄荷的醇郁芳香。

虽然那两人的反应出乎意料，但他们也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而雇用的棋子。

倘若他们还愿意留在罗安纳浦拉继续制造混乱，那也算是充分发挥了声东击西的作用。

红毛女稍微喘口气，然后确认当下时间。墙上有个时钟，指针即将指向晚间十点。

她又确认隔壁房的史丹已经熟睡，然后将装设在客房内的电话带到洗手间，开启免持听筒功能，拨出一通国际电话。受话方是日本。东京远在四千五百公里之外，因为时差影响，当地现在应该是半夜十二点，但对方应该不至于对通报重要消息的人生气。

趁着电话接通以前的空档，红毛女先是取下头上发夹，然后脱掉红色假发，其下露出她自傲的一头金发。

『——是我。』

没多久，扬声器传出男人的声音，对方把声音压低，说的是俄罗斯语。

「拉普切夫同志，很抱歉在深夜打扰您。我要报告罗安纳浦拉的状况。」

金发女子也改用俄语交谈，同时在脸上涂抹洗面乳，似乎是要将用心画上的妆容洗去。

『哦，我等你好久了。事情进展如何？有办法把那只阿富汗回来的母狗逼上绝路吗？』

「是的，虽然发生了两三个突发状况，但这些差错都在可弥补的范围内。目前活动资金方面也没有问题。」

『嗯。』

即使隔着电话，仍可从巴希里·拉普切夫的声音明显感觉到，他正强忍着不笑。他是莫斯科旅馆的一个大老，掌管东京与新宿的地盘，同时也是前KGB的重要人物。

金发女子的手指有如机械，精准的在脸部各处按摩，她略带得意的拉高音量说话。

「计划即将迈向最终阶段，请您做出指示，裁定进行哪一项计划……计划A与B已经不可能实现了。现在还剩下计划Б,请问可以执行吗？」

『嗯……次佳方案吗？也罢，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拉普切夫的言语虽然略带惋惜之意，但整体感觉还是非常满足。

计划A——诱使巴拉莱卡请求KGB人员保护史达尼思拉夫。这份「恩情」日后会衍生出沉重的利息，一点一滴的蚕食巴拉莱卡在组织内的权益。

计划B——如果巴拉莱卡独自保护史达尼思拉夫，则看准时机泄漏情报，促使她和三合会发生摩擦。无论结果如何，巴拉莱卡都会因为「感情用事、误判局势」的罪名而在组织内威信扫地。

但与另一个计划的内容相比，前两个阴谋还算是相对稳健的做法。

「劳您费心了。估计执行时间为明日正午。」

最终决定，计划Б……让史达尼思拉夫暗杀张维新，使巴拉莱卡成为最有可能是幕后黑手的人，并从旁煽风点火，引发全面抗争。

『最后结果是莫斯科旅馆会在罗安纳浦拉站不住脚，但只要能让这个从阿富汗回来的家伙权力归零，一切都值得。她实在是太碍眼了。过去不知道有多少KGB和GRU的同志死在她的毒手之下。』

注：GRU即苏联军参谋本部情报总局「Glavnoye Razvedyvatel'noye Upravleniye」之缩写。

「属下也有同感。能有机会承担如此重责大任，为已故同胞报仇，我感到非常荣幸。」

金发女子毛孔内的彩妆全都融解浮出，她拿着化妆棉，沾了化妆水擦拭脸部。她最原始的面貌逐渐浮现，这与杰克等人所知道的她完全不同。只要使用极其基本的化妆品，就能使脸部形象产生决定性的变化，这正是她最擅长的化妆技术。

『只要巴拉莱卡垮台，组织内部就会有大幅度的人事异动。当然也可能空出某些干部的位子。到时候，我一定会建议大头目好好的重用你。』

「这真是无上的光荣——明天我再向您报告成果。」

『好，期待你的好消息。』

就在对方挂断电话时，金发女子正好洗完了脸，她拿毛巾擦脸，然后戴上玳瑁纹眼镜。

「好极了。真是时来运转啊。」

塔洽娜·雅柯卜雷瓦对着镜中的自己嫣然露出微笑。

◇

远方传来像是念咒的声音。

洛克逐渐恢复意识，就像是从水底昏暗之处缓缓浮出水面一般。

「——者、斗、兵、临——在、烈、阵、皆——前」

声音的源头持续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转眼间便来到身边。

我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廉价汽车旅馆的天花板。

即使隔着紧闭的窗帘，我仍看得出外面比室内稍微明亮一些。天快亮了吗？又或者现在是傍晚呢？除非时间流逝，否则无法判断。

洛克现在并非躺在床上，而是一条毛毯上，下面紧贴着地板。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觉得背部僵硬，疼痛难耐。

室内一片昏暗，一个阴影正微微的晃动。房内唯一的光源来自蜡烛火光，而非电灯。

那个黑衣装束的巨汉就在蜡烛旁边。

「——者、斗、兵、临——在、烈丶阵、皆——前』

墙上挂着一个卷轴，上面只写着一个斗大的「忍」字。卷轴前有一把日本刀，静静的躺在刀架上。左右两旁则是极粗大的蜡烛，火光闪耀。

巨汉背对着洛克，他面对卷轴打坐，双手结着印记，口中念着奇妙的咒语。

「——者、斗、兵丶临——在、烈、阵、皆——前』

「……」

洛克听着巨汉反复念咒，不知不觉间好像听懂他所念的咒语——「你念错顺序了」。洛克正在犹豫，不知是否该如此提醒对方。

洛克的身体稍微动了一下，巨汉似乎因此察觉到这名俘虏已经恢复意识。他停止复诵咒语，对着卷轴行个礼，然后面向洛克跪坐。

这个人无疑是当天晚上在黑礁号上袭击达奇的人，但他应该早已成了海里的水鬼。可话又说回来，虽然他的脸上覆着面罩，只露出眼睛，但世上恐怕不会有第二个人同他这般体格、这般打扮。

究竟他为何要绑架洛克呢？洛克的身体因为不安而僵硬，巨汉就在他身前，他沉默不语，拿起放在身旁的陶碗，将某种绿色粉末倒入碗内，并拿铁茶壶往碗里注入热水，然后将茶筌放入碗中猛烈搅拌。

「……那个……」

难道你在演示茶道——洛克不知道这么问是好是坏，因此硬是将这个疑惑吞回腹内。就在洛克犹疑之际，巨汉泡好了茶，他将手上茶碗转了一下，双手郑重的将茶碗放到洛克身前。

「……」

一股恐惧感袭来，洛克当然不想喝，但又不知道如果不喝会有什么下场，于是他心惊胆战、浑身发抖地伸手拿碗，将碗中液体凑到嘴边。

「……咦？真好喝。」

出乎意料的感受让洛克不由自主地赞叹。明明是乱七八糟的泡法，喝起来却温和甘醇，一股深奥的芳香令人内心平静，意识也跟着清晰明朗。巨汉伸出双手拇指、食指、中指，六指贴地，对着洛克深深地磕头——看样子他短期之内并不打算加害洛克。

「呃……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经洛克发问，巨汉抬起头轻声回应，声调非常深沉。

「我乃无形黑影，亦无姓名字号。」

姑且不论其言词内容，至少他是用一般的英语回答，洛克因此安心许多。

如果对方只是不想报上姓名，这么拐弯抹角的说词倒是有点奇怪，洛克稍微思考一下，换了个方法提问。

「那么，大家都怎么称呼你？」

「影隼。」

他迅即回答。

「啊——这、这样啊……那个，隼先生，请问你打算对我做什么？」

「若你听从我的指示不抵抗，我想将阁下当作客人款待。」

他压抑着抑扬顿挫小声说话，声音听起来倒不失诚挚，但洛克对他的意图仍旧完全摸不着头绪。

「嗯，那也得看你怎么指使我……话说回来，为什么会选上我呢？」

「我看中阁下来自日本，亦即忍术发祥之地。阁下看穿了我的『水遁』，我深感佩服。」

洛克不明白巨汉的意思，他歪着头思索，随即想起达奇往水中投掷手榴弹后，两人之间的对话。但这个巨汉到底又是如何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呢？

洛克总算下定决心，他开口发问，问了一个无论如何不可避免的问题。

「隼先生，请问一下，你是那个吗……你是忍者吗？」

这真是个令发问者难为情的问题，影隼则是深深地、用力地点头回应。

「某不才，修行甲贺死影流忍术，如今有三十段的功夫。」

「死、死影？什么东西……啊哈哈。」

洛克打从心底的想离开这里。

「抱歉，那个，该怎么说呢……时代已经要迈入二十一世纪了，想不到会突然有人自称是忍者……我是日本人没错，但我实在不太相信……」

洛克明明白白地说出内心疑惑，影隼默然起身，从卷轴后方取出一本藏在墙内的小册子，然后回到原位。

影隼递出册子，洛克戒慎恐惧地拿起。那是一本泛黄的册子，看起来似乎是粗制滥造的便宜货，到处破破烂烂、皱巴巴的，大概是湿气与翻阅者手上的油脂所致。单色印刷的书皮久经摩擦已然褪色，上面印着小杉正的投影，但这图案八成未经授权。书皮上还印着「KOUGA＝DEATH＝SHADOW☆NINJUTU＝SHINAN＝SHO」，洛克好不容易才看出这几个字的意思（甲贺＝死＝影☆忍术＝指南＝书）。

翻开册子封底看看版权页，上面连个地址都没有，只写着「O.M.C.」几个字。

「……这是啥？这个OMC是什么意思？」

「这是东洋神秘精选『Oriental Mystic Collection』的缩写。他们为我们供应各式各样的忍者用具。」

「……那个卷轴，还有那把刀也是？」

影隼点头回应。一股令人厌恶的预感逐渐占据洛克的脑海。

「可否容我问个问题——你是在哪里接触到这个OMC呢？」

「我在杂志《Black Belt》和《Inside Kung-Fu》的广告看到的。」

「……」

洛克差点晕倒，他无法继续接话。

换句话说，这个巨汉根本是遭到邮购商诈骗的受害者。洛克不知道他为何对这些商品深信不疑，只觉得他可能是因此而成为一名杀手，所以才会辗转来到罗安纳浦拉；如果这些推测属实，也算是一篇赚人热泪的真实故事了。人生难免有误入歧途的时候，但他的案例实在太夸张了。

洛克开始翻阅这本小册子，显然这并非制版印刷的产品，而是直接从文书处理器印出来的。而内容也都是街头巷尾人尽皆知的东西，像是「胸顶斗笠奔跑不使掉落」、「蒙眼听音辨针粗细」等，标题无一不是老掉牙的谣言。这本书的编辑定位像是教科书，每页都列着乱七八糟的评估指标，从初段到三十段都有。

——洛克忽然想起影隼刚才所说的话。

「……那个，你刚才说你『如今有三十段的功夫』，对吧？」

「然也。」

影隼平静的点头。

「你应该不是心甘情愿的修行吧……总不可能把上面写的项目都实践了吧。」

「皆已实践。」

影隼不像是在打马虎眼，他的态度始终平静坚定。

「……你看这个，种麻树然后每天跳过树顶的训练，这个你也实践了？」

洛克随手指了一个项目，巨汉面罩底下的碧眼浮现出怀念往事的惆怅。

「一开始我也以为很简单，但过了两个月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就洛克所知，即使是一般用于纺织纤维的麻树，听说只要一百多天就可以成长到三公尺以上。至于近几年的跳高竞技，最新世界纪录是两公尺又四十五公分。

「……那这个呢？走在湿润的和纸上又不弄破纸张？」

「每一步都是与自身的战斗。在我还不成熟的时候，短短五公尺花了三天才走完。」

换句话说，他曾经连续三天维持全神贯注的状态，不吃不喝的站着。

洛克再次仔细的打量这名自称影隼的巨汉。

即使身穿黑色忍者服，他厚实的胸肌仍然清晰可见，他的肩颈非常坚韧，双臂与双腿就像原木一般的粗壮。再看看他的腹部，超乎寻常的紧实，腰带下八成没有一点赘肉。他的体格有别于一般块头大的男人，那无疑是历经极限锻炼的肉体，绝对能让各种体育选手与健美先生钦羡不已。

这本来自邮购的骗钱教科书，上面的训练项目荒谬透顶，倘若他真的傻傻相信，不断克服困难，呕心沥血地达成所有锻炼——可以确定的是，他已经得到空前绝后的超人肉体。究竟是什么目的、什么样的意识，能够驱使他达成如此严酷的修行？那恐怕是一种强迫症状，已经远远超脱诚心发愿或一厢情愿的境界。

「……为何你如此煞费苦心也要成为忍者呢？该不会是因为你很崇拜吃披萨的乌龟吧？」

洛克才刚说完，影隼就突然圆睁怒眼咆哮。

「不准你说乌龟！！」

影隼一直保持平静，现在却突然翻脸，洛克不由得直打寒颤。不过影隼马上恢复冷静，惭愧的低头。

「——抱歉。我的修行还不够，才会一时乱了心神。」

「啊，没关系没关系，我才要对你道歉，是我说错话了。」

总之，「乌龟」是禁止谈论的话题——洛克将这点铭记在心。影隼的眼光仿佛在遥望往事，他开始回答洛克刚才的疑问。

「某不才，正如你所想，我只是想变得坚强。以前我在学校总是被欺负，我只想改变自己。然而……」

碧眼忍者暂时打住话头，他看着挂在墙上的卷轴，眼神透露出万般感慨。

「我每天在那个卷轴前面冥想，久而久之，我有所顿悟。真正应该锻炼的并非『刃』，而是支撑着刃的『心』。」

「哦，这样啊……嗯……」

OMC忍者产品彻底颠覆了一个少年的命运，创造这些黑心商品的不良商人能够承担这些责任吗？对这些骗子而言，这个案例应该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吧。

「……话又说回来，邮购竟然也有卖刀……不对，难道是这样？」

洛克心中有个不吐不快的疑问，他因此心有忌惮的对影隼发问。

「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那个，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看看那把刀。」

忍者沉思了一阵子，也许他觉得洛克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所以点了点头，拿起放在刀架上的忍者刀。

「此刀极端危险，请务必小心使用。」

影隼递出刀子，经他这么提醒，洛克屏息凝神的拔刀。

——刀身果然经过细心保养。夺走多条人命的刀，即使磨得再亮，擦得再干净，残留其上的血腥味也不可能完全消失，而这正是这把刀的写照。真相不出洛克所料，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杀人的时候，都是用这把刀吗？」

「然也。这是一把可怕的魔刀『十六夜·刃NO.108』——刀匠田中先生的怨灵就附在这上面。」

洛克的确发自内心地感到可怕。这种刀竟然让他杀了好几个人——这明明是用模具制成的刀，材质也不过是杜拉铝合金。

「刀刃上的怨灵威力无比，只要轻轻一砍，就能造成惨不忍睹的撕裂伤。在我还不成熟时一直无法驾驭其力量，所以弄断了一百零七把刀。」

洛克再怎么想也不觉得他是砍死人，而是用尽全身蛮力使人死去，但他已经提不起劲挑毛病了。最辛苦的莫过于那名刀匠，一个怨灵竟然要附着于一百零八把刀上。

「那么，你打算用这把刀打……砍张维新吗？」

听了洛克发问，影隼随即摇头，然后把「十六夜刃」放回刀架。

「张维新的大本营戒备森严，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带刀进去，所以我要施展幻惑之术潜入。」

「幻、幻惑？」

「大家都称阁下为洛克，请问你的本名是？」

影隼突然郑重发问，洛克没考虑这个问题该不该答，马上回应。

「我的名字是绿郎……我叫冈岛绿郎。你怎么突然问我本名？」

「绿郎大人，为了刺杀张维新，在下想借用您的容貌与姓名。」

「咦！？」

洛克大惊失色，影隼伸手要他稍安勿躁。

「只要一下子就好。我保证事后决不让您背黑锅。从你们在船上的对话来看，我认为您和张维新是交情良好的友人。因此只要化身为你的样子接近张维新，应该可以骗过守卫的耳目……在这段期间内，只好请您安分的待在这里。」

「……」

影隼起初曾要洛克「听从他的指示」，原来他指的是这么一回事。然而洛克现在受制于人，根本没有立场拒绝对方的要求。这个自称影隼的男人究竟是个危险人物，还是个有趣的怪胎？他对张维新与三合会而言又是多大的威胁？洛克无法判断这些疑问，他只好祈祷张维新能好好应对，不要大意轻敌。

「可是，你说要假扮成我……这有可能吗？你办不到吧。」

「真实与虚假千变万化，忍者的真本事，就是自由自在地操弄这些变化。只要我施展忍法『映身之术』，这点小事易如反掌。」

影隼不畏艰难地说着，专心一意地准备服装与化妆用具。

——一个小时以后。

忍者检视着自己在镜中的形貌，心满意足地点头。

「非常完美。」

「……」

洛克无言以对。

第一卷 恶魔之风 #5

场景转为恰库弯街托卡伊那旅社。杰克迎接了一个舒适的早晨，早市的喧嚣隔着墙壁微微传入他的耳中。

比起「红毛女」招待他们住的山坎帕雷思饭店，这间廉价旅社真是破烂到极点。床垫满是霉菌，又臭又硬，洗澡水不冷不热，这种水准杰克平常根本无法忍受，但这些条件一点都不影响他今早的心情。

虽然上一个案子酬劳很高，但事情背后并不单纯，伴随而来的压力也很大。杰克总算摆脱这层束缚，解放后的感受也相对强烈。过去几天，他就像被身份不明的棋手操弄，在棋盘上东奔西走。这样的日子终于结束，从今天起，杰克将依循自己的判断与计划，开拓新生命的旅程。

杰克认为，他应该先从掌握罗安纳浦拉的真实面貌开始行动。目前只有黑礁商会的人完全掌握到杰克的外貌，即使三合会的杀手要追杀他，顶多也只能靠画像找线索。所以他只要稍微用心变装，即使出外走动也没有大碍。

在这个城镇，人命不值多少钱，只要花点小钱，应该可以雇用到不怕死的炮灰。只要准备足够的钱雇用足够的人手，杰克就能等待机会再度挑战那个臭屁的「双枪女」。他心想，这次务必要用更周全的手段逮到那只母猫，一定要把她逼上绝路，绝不容许她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知道挑选人手时不能太过乐观，最坏的打算是回复常态，以拍摄尸体照为目标。网站读者的群众情绪已经被他炒作起来，为了满足这些人，杰克也不排除雇用变态杀手，并拍摄奸尸画面。

杰克的留言板昨天刮起「双枪R萌爆旋风」，究竟这阵旋风过了一晚会有什么变化呢？他随便吃个早餐，开始检视个人网站。

打开首页后，杰克略显惊讶，访客统计竟然大幅度增加，完全超乎他的想像。页面刷新后，访客数量更是加速成长。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大概是因为读者互相分享产生了连锁效应。

「……咦？」

杰克突然感觉到诡异的气氛。

更新履历的日期竟然显示着今天。杰克觉得可能是上次更新的时候打错日期，但他印象中的正确更新时间却是在最新日志之下。

今天半夜两点——网站管理人杰克竟然对这个最新日志的更新时间一点记忆都没有。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啊啊！？」

杰克点下连结，随即惊讶的失声高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非常煽情的情色图像——一个绝顶妖艳的美女穿着皮革制连体束缚带，她高举鞭子，吐着舌头，脸上展现淫荡嗜虐的笑容。她脚下穿着马靴，细长的鞋跟狠狠的踩在一个中年男子身上；这男子全身松垮垮的，彷佛由一块块的脂肪组成，实在是不堪入目。

这个女人——她是莱薇。错不了。看那天生的美貌与强势的态度，在蛊惑人心的彩妆修饰之下，彻底绽放出她扮演施虐者的才华。无论是那姿势或是表情，就连正牌的SM女郎看了都要甘拜下风。这岂非上天赐予的天赋？

不过，她踩在脚下的那个M男是谁？

杰克卷动画面，图片接二连三的显示。莱薇女王连续更换道具，散鞭、马鞭、鞭刑架、蜡烛，她像是回到水里的鱼儿，欢欣游玩，尽情施虐。肥胖男子汗如雨下，绳索、铐镣、夹子使他痛楚，他含着口球，口中不断发出沉闷的呻吟。他被戴上手铐，双手紧紧握着一个东西——镀铬手枪，银光闪闪。那把枪长得和杰克怀里的「特制UC」一模一样。

各图片间穿插着类似日记的文字叙述，杰克看了许久总算发现这些文字。

——大家好，我是究极酷J。今天我有一件非常重大的消息要告诉大家。

究竟什么才是究极的酷炫？我寻找了好久，终于在今晚找到答案了。

答案就是展现真实自我。我是一只丑陋的猪，我决定对全世界的人公开我的真实外貌。这个答案，是我的新主人双枪女王告诉我的。每当她骂我、踩我、鞭打我，我那虚伪的外壳就层层剥落，真实的自我就在最后显露出来了。啊，这真是无法言喻的快感……

什么究极、什么酷炫，我已不在乎。经过女王的洗礼，UCJ已经脱胎换骨了。从今天起，我就是Ugly Coward的「J」，丑陋没种J。永别了，UCJ。你好，UCJ。从今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要享受疼痛与耻辱带来的快感，为此呻吟，迎接最最美好的每一天。

为了纪念我重生的日子，我要在此揭开所有秘密，让大家看看我以前的样子。希望如此一来，我的朋友会变得更多。我是大家的网络偶像UCJ,今后也请多多关照喔☆

日志结尾还有一张照片，莱薇在照片中满面春风的对着镜头，同时将特制UC的枪身深深插入肥胖男子的肛门。

「——啊，啊……」

杰克失魂落魄了一阵子，他不断重新载入页面，期望他的网站能恢复正常。然而，无论他再怎么载入，「Deadly Biz」的原始内容仍旧一去不回。过了许久，杰克七零八落的思绪终于回复一些，这时他才正确地认知到一件事情——网站的资料已经遭到窜改。

「这、这真是太可怕了……」

杰克的脑袋一片错乱，恐惧与愤怒犹在其中大闹。这真是恶质的网络攻击。这是超级黑客干的好事。杰克是那么的受欢迎，一定是有人心生嫉妒，才会设下如此卑劣无道的陷阱。

杰克慌忙开启FTP传输软件，试图删除遭窜改的页面。但是，服务器拒绝他的连线。错误讯息不断显现——「密码错误」

「可恶……可恶！！」

连登入权限都被窜改了。杰克现在甚至没办法管理自己的网站。再这样下去，杰克的名声将任由邪恶的第三方恣意操弄。

他必须提醒经常光顾的访客：「千万别被骗了」、「看清事情真相」。他必须进入留言板，以管理员的身份发布消息，务必说明事情的真相。

——然而天不从人愿，留言板涌现热烈讨论，引爆话题的源头如今已经无法追寻。

>Techichi：搞什么，这只肥猪也太恶烂了吧。这真的是「J」吗？

>Savage-X：应该没错。毕竟他拿着特制UC啊。说真的，我的想像都破灭了。一想到自己上了这死变态的当，心里气得简直要吐血

>Zastava：我都气到笑出来了。一想到他以前那些耍帅的照片，再想想他以前吹嘘自己有多酷多厉害，就会觉得死在他手下的家伙也太可怜了

>Sgt.Frog：我的手枪都是用这里介绍的零件改的，现在我要把这把枪丢掉。以后我也不去射击场了。唉~唉，糟透了

大事不妙。网站访客已经彻底中计。就现在的气氛来看，杰克根本不可能以UCJ本人的身份站出来说话。

杰克慌得直咬指甲。迫于无奈，他只好使出第二方案，决定伪装成他人留言。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因应局势一人分饰多角。

>lloveJ：你们都上当了。这一定是唬烂人的。一定是有人设下陷阱，想要设计J。你们现在不相信J，还算什么粉丝？

不管三七二十一，为了改变局势，杰克先输入一些不甚偏激的言词，然后点下发布按钮。但就在他的留言公开以后，回应随即如汹涌怒涛般袭来。

>Madidi：搞什么？你新警察啊？

>bigdoop：什么粉丝，别笑死人了，你这家伙

>Electric-Com：以前一堆人仿制特制UC,每一个都嚣张得不得了。这家伙八成也是其中之一吧。真可怜，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切……」

不能认输。现在退缩，一切就完了。杰克额头发油冒汗，继续回应留言。

>lloveJ：这一定是某人的阴谋。光看日志的风格就知道了，这分明是别人写的。这样你们也上当，真是蠢毙了。你们这样一点也不酷啊

>Wzombie：喔~对对对，这是阴谋。罗斯福真的在事发以前就知道日本要偷袭珍珠港，阿波罗登陆月球计划也是一场骗局。OK,我明白了，你可以滚了

>Fkkmaster：我反倒觉得更喜欢J了。非常期待这个网站未来的表现。不知道他会刊出多变态的东西，真令人期待

>Jason13：杰克这样也不错。不对，应该说这样反而更好！

>Spookydog：和我玩吧UCJ。今晚我在提华纳的「Nice Guy Club」等你。我来告诉你谁才是真正丑陋的肥猪。

>Swaggar：双枪女王真是太正点了，来讲她的事吧

>massmichi：兄弟们，我已经上传合成照片了

>xXsteelCommanderXx：神 降 临 ！

「……」

杰克拼命澄清，但其他人完全不看在眼里。留言板的讨论愈发热烈，留言不断增加，淹没了整个视窗。新留言来势汹汹，网站正常时的声援与赞叹早已被浪涛冲刷殆尽，网站纪录已经找不到旧留言了。

杰克的手指僵在键盘上，身体一动也不动。看不见的访客来自世界各地，轻蔑与辱骂的讯息川流不息地显示，一切留言莫不对究极酷「J」投以嘲笑及厌恶的眼光。他成了众人的笑柄，而这个笑柄又如绳索一般，牵引出更多的爆笑。在他们的认知中，「J」不过是个肥胖、满身是汗、有被虐倾向的男人。杰克经年累月为自己塑造的人物形象，竟然在短短一夜之间彻底毁灭，一蹶不振。

「我是……」

杰克有气无力地低喃，反复刷新页面。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

也不知他刷新了几次页面，首页上被虐男子的照片突然变成GIF动画。被虐男子在动画中学猪叫，劈劈啪啪地摇着屁股。这表示抢走登入权限的黑客至今仍在更新网站。新话题再度席卷留言板，访客情绪愈发狂热。访客统计数据也持续直线上升。

「……我是……」

杰克摇摇晃晃地站起，步履蹒跚地走到洗脸台前，他凝视着映在镜中的影像。

Vonzipper Brooklyn太阳眼镜、New Era棒球帽、粗大的银色耳饰。他总是坚持走在流行前端，这一身装扮令他自傲。为了烘托情绪、为了持续扮演究极酷炫的「J」，这是一身不可或缺的行头。然而，他所创造的「J」已经不复存在。

由于潜伏在黑暗中的黑客恶意捏造，「J」的身份已经被改写成丑陋没种的「J」。黑客霸占了他的网站，这无疑是相当于杀人的行为。一个以创作为肉体、名声为灵魂而生的人物，竟然遭到另一个虚构的事物杀害。

杰克身上的太阳眼镜与帽子已经是死者的遗物了，他取下这两件东西，再次注视镜中。映在镜中的究竟是谁的脸——就连杰克本人也没有自信回答。即使是曾经分布于世界各地的究极酷「J」仰慕者，也不认识生得这张脸的男人。他们只知道丑陋没种的「J」拥有肥胖的身材。如今若要消弭现实与误解之间的差异……也只有一个方法，就是让杰克含着口球、蒙着眼睛、跪在地上。

恰库弯街的喧嚣从窗外传来，听起来像是无穷遥远的世界传来的声音。洗脸台的镜子、桌上的笔记型电脑、还有环绕在四周的壁纸，这一切感觉都好遥远。事到如今，杰克猛然发现，普天之下竟无一处可供自己安身立地。

「怎么会这样……我……这不是真的吧……？」

杰克口中无意识地低语，踩着僵硬的步伐走出旅社客房。他无法待在这么令人空虚的地方。他必须走进更为热闹的地方。他需要声音，他需要风景，他希望有一种事物能紧紧拥住自己，他需要那种感触。

他被闷热的阳光烤着，漫无目标地在市场走着。

无数的脸庞从旁经过。脸。脸——谁都不愿看向杰克。没有一个人认识杰克。每个人都非常投入自己的人生，因此不愿看向近在眼前的杰克。他不过是个挡在路上妨碍通行的人，路人不愿和他眼神交会，只是避开他前进。他就像只流浪狗，不对，连狗都不如，他根本和路边的石头一样。

「我可是『UCJ』啊」——倘若杰克如此大声喊叫，这些路人或许会回头看他。他们大概会以轻蔑及嘲笑的眼光看着杰克，像是在说：「原来这家伙就是那个又丑又没种的被虐猪啊」。

过去的日子里，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我现在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杰克一味地走着，他怀着渺茫的希望，认为也许再走一步就能想出问题的答案。他不看向前方，只是盯着脚边，寻找一个不可能存在的答案。

炙热的阳光不停地照耀着。杰克感觉到汗水滴落造成的不适。这些似乎都和他自己无关了。他现在真的在这里吗？要怎么做才能确认这点？任谁都不能保证杰克就是杰克。他的容身之处被抢走了，被抢到哪去了？谁都不愿告诉他。

杰克盲目地走着，渐渐的，他甚至连周遭的状况都不放在心上了。不知过了多久，人来人往的景象已不复存在，杰克突然发现自己正站立于一片寂静之中，他蓦地抬起头来。

看来他已经穿越闹区，而且一路走过贫民窟。他现在立于城市边缘，这里是个被遗忘的场所，任谁都不会接近此地。

他放眼望去，四周散布着十字架与石墓碑。

这里是个无人管理的坟场，显然已经荒废许久。墓碑个个久经风吹雨打，碑面早已模糊不清，显现出无人祭祀的凄怆感。

「——呦，你倒是选了个量身订做的好场地啊。」

背后传来呼声，杰克吓得赶紧回头。

火热的阳光照得地面热气蒸腾，她站在炎阳下，黑影鲜明的刻在大地之上，再怎么清晰的梦境都会毁于如此真实的感觉。

「说的也是。要算你这笔帐，再也没有别的场地比这里合适了。你总算要展现究极酷炫的举止，当个名副其实的人啦。是吧？究极酷先生。」

杰克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为何这个女人会站在这里？

杰克在街头彷徨失措地走着，她应该是碰巧发现杰克的身影，然后一路跟到这里。然而，杰克无法理解的并非这点。既然UCJ已经是个不复存在的人物，为何她又要挡在自己身前？这才是杰克无法厘清前因后果的事情。

彻底错乱的思绪终究求得理所当然的答案——对莱薇而言，现在的杰克和昨天以前的杰克没有两样。他们互为宿敌，两人的斗争赌上了彼此的尊严与面子。他们只能以枪弹坚持各自的立场，彼此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不行，我怎么可能——杰克心里如此想着，但他不知应该如何向莱薇解释自己何以如此失意。「能够和你厮杀的我，已经消失了。」——即使他这么说，莱薇也不可能理解。无法交涉——就这点而言，对方就如同鲨鱼或猛兽一般。

她的影子黑漆漆的落在地面，对杰克而言，这个影子就像是通往冥府的地洞。她伫立于上午眩目阳光下的身影，竟是如此不祥。

「你——要来杀我吗？」

「你说呢？如果你就这么吓得缩成一团，你当然必死无疑——」

杰克嘶哑着声音发问，莱薇耍着「鸳鸯弯刀」，任其在指上转动，她一副事不关己、不管他人死活的样子说着。

「——不过，也许死掉的人是我。毕竟你的怀里还有那把引以为傲的枪啊。我也不是傻子，可不会以为自己是不死之身呐。如果连接脊椎的部位被你四五口径的枪打中，我当然也会升天。到时候，站着没死的就是你了。」

「……」

正如莱薇所说，杰克过去亲手改造的手枪确实还收在他腋下的枪套之中。然而，现在的杰克压根儿想不到他能把枪掏出来使用。

为何要做这么恐怖的事情？即使用这把枪打人，现在也没办法因此对谁自夸了——

「很好。你选了个适合闭幕的地方，我就给你个奖赏吧。让我陪你玩玩。」

莱薇平心静气的说着，脸上笑容让人联想到肉食野兽，她不将拿在手上的枪对准杰克，反而将之收回枪套。不过她并未触动击锤，枪还是保持上膛状态。

「来吧，你先掏枪。随时放马过来。」

杰克会意到她的意图，全身战栗，动弹不得。

这个女人——她的意思是要和我决斗。就像那些不再流行的电影情节，就像小孩玩游戏的样子。只为了比谁拔枪技术较好，她竟然就要拿双方的性命当赌注。

「搞、搞什么啊。我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就某种层面而言，杰克认为这个提议简直比毫无抵抗地被射杀还要残忍。他的尊严与胆识已遭彻底粉碎，莱薇却还是逼着他战斗。这个要求仿佛是要他自己启动电椅开关，就像是要用绳子吊死他，却还叫他自己拿绳子绑在梁上。

「为什么要这样！？这、这种事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你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杀我！？」

「嘿，嘿。你别让我失望啊。难得我给你「奖励」，你可别自己毁了。」

杰克几近疯狂，莱薇表情冷淡的笑着，她的双眼显露出地狱般的黑暗。

「你所谓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在你的人生之中，除了在此时此地掏枪以外，又有什么意义吗？人生不就是吃喝拉撒睡，不爽的话就喝酒打炮解闷，还有别的吗？这之间哪来的意义，你以为天底下有这么好康的事吗？你太天真了，傻瓜。如果生命会有意义，那也只会发生在攸关性命之际，只有捡回一命才算有意义。」

杰克无言以对，神情恍惚地看着死神在眼前笑着。

「我们是枪手。就只有像现在这种时候，才能衡量自己的贱命有几两重。所以说，你要自己赋予生命价值。所谓生死关头啊，可是比嗑药更令人兴奋呐。」

这个女人——以前我竟然抱持着玩玩的心态调戏她。她根本不是山猫。她甚至比猛兽更难驯服。不管是什么样的猛兽，都不可能为了一场游戏赌命。

杰克看向四周。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没人能见证他们的决斗。不论你有什么勇气、有什么骄傲，在这里都不会受到赞扬。这场决斗应该也不会流传后世。在这种地方丧命，就如同回归虚无——没有人会追忆这段往事，他只会平白消逝。

「……不要，我……」

四下立着墓碑，碑文已经无法阅读，杰克为此骨颤肉惊，他哭着低语。

「……我不要……死在这种地方……谁也不知道我怎么了……这样我在世上，根本没留下任何事迹！人生岂不是一场空。」

「没错。一切都是虚无的。」

莱薇平静的点头回应，声音不带生气，仿佛在为周围的墓碑说话。

「如果你不喜欢这样，那就吼出来吧。用你那把枪，对着这个杀千刀的世间吼一声『我在这里』。这才是枪手的作风。射掉别人的性命，捡回自己的性命。我们这个无聊透顶的人生，也只有在这个瞬间才有意义。」

「——切」

杰克肩上吊着枪套，事到如今，他总算感觉到其存在。那里有个钢铁制的东西——比起生命这类无形的事物，或许这个东西的分量远比那些无形事物来得真实。

「杰克，你的本性虽然烂到极点，但用枪技术倒还不坏。前天你耍的花招还不赖，昨天甚至躲过我所有的子弹，撑到同伴来救你。你的枪法不是盖的。这点在这个城市里是最有价值的东西。说什么酷炫，那种子虚乌有的东西都没有这点来得重要。」

莱薇的右手悬在半空中，就像一条抬起头的蛇，正在找寻必杀的时机，随时准备扑向枪套上的手枪。她的另一支手对着杰克招呼。

「来吧宝贝，来跳支舞吧。我来教你什么才叫人生。欢迎光临罗安纳浦拉。我非常欢迎你来。」

杰克的思绪早已杂乱无章，此时他总算找回思绪的焦点与远近感。

枪法——是啊，只有这点我自认为无人能比。光靠这点我就能成为明星了。为什么我竟然差点忘掉这点。我处理事情的时候向来只靠一个方法，明明就这么一个。

是啊，我并未失去任何东西。

这里没有仰慕者给他赞美，没有人会替他加油，也没有人次统计显示点阅率。然而——能握枪的手掌、能扣扳机的手指，都在这里。这双手练就了顶尖的射击技术，他可没忘记这点。

是啊。我要展现出来。我来证明这点。这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要做给这个空洞的世界瞧瞧。我要勇敢的喊出来，让世界知道大爷我，才是最强的枪手。

「莱薇……」

杰克全神贯注、使尽全力，凝视着挡在眼前的敌人。看着她的呼吸、她的视线，只为从她的集中力找出破绽。杰克等着她反应失当的时机，他要趁这个时机先发制人，确实掌握胜利。

能够喊出声音的人，只有一个。沉默的人只有躺在地上的份。

电椅的按钮就在指尖下。肌肤可以感受到勒颈的绳索。

下肢的重心只集中在手枪的反作用力。手臂的肌肉只管着神速掏枪射击。双眼圆睁，只求必杀的瞄准——他动员全身各处，只为当下这场决斗。

颤栗感在背脊四处奔驰。心脏轰轰作响。脑袋打从深处发麻。

这条性命、自身的存在，他过去可曾如此鲜明的感受到这两件事物？

他的灵魂已经成为枪的一部分，宣示着决定命运的一刻——就是现在。

毫不迟疑，毫无畏惧，他伸手到枪套掏枪。这一瞬间，这一刹那，杰克走过整整一辈子的人生。至今所做的一切，仿佛只是为了这一瞬间。

枪声轰隆，回荡于闷热的苍穹之下。

余响伴随着强烈的冲击力，杰克听着这余响，心里怀着一个孩子气的感想。

果然，我对9mm的枪声还是没有感情。

他偏好的是四五口径。沉重、威力十足的巨响……

「永别了，枪手。你最后的表情挺好的嘛。」

意识逐渐没入黑暗，我听到有人这么对我说。

那是音色沙哑的声音，让人隐约有吸了烟、喝了酒的感受。

那到底是谁——想不起来了，搞不太懂。

不过，光是听这声音就让人心动。那个人一定是个非常可爱的女人。

◇

影隼站在热河电影公司办公大楼门前，这里是万恶的大本营。他抬头看向最高层的窗户，那里应该就是张维新的藏身之处。

这场战争，总算进入最后阶段。从现在起，哪怕是些微的松懈都可能致命。然而，现在也不能展现出内心的斗志。他现在不是潜藏在黑暗中的影子，而是以绿郎·冈岛的身份站在阳光底下。这个日本人温和有知性，他必须彻底模仿其行为举止，骗过他所碰到的每一双眼睛。

以意为形——影隼口中低诵神秘真言，缓缓步入大厅。

他的视线迅速巡视，借以掌握室内人员及其位置。视线所及之处，总共有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卫。在会客用的沙发上，还有三个身穿黑西装的保镖。室内另有两个柜台小姐，从她们脖子的紧绷程度来看，可以断定这两人身上带着武器。再看到天花板，上面有两台监视摄影机，两台设置的角度正好弥补了彼此的拍摄死角。

现场警备状态滴水不漏。然而，影隼现在的易容也是万无一失。他刚走入大厅，身影映人在场每个人的眼中，所有人的表情随即同时变得温和融洽。这显然是面对关系密切的熟人才会有的反应。

第一印象是影隼首先必须面对的难关，他亲眼确认易容的成果，接着准备攻向柜台小姐，亦即他的第二道考验。他并未预约会面时间，如何让柜台接受他冒昧来访，端看其话术是否精深高明。

「你好。我是绿郎·冈岛。多谢关照。」

影隼数度弯腰，屡次深深「鞠躬」，亲切的向柜台小姐打招呼，这是日本人的标准行为。对方随即露出开朗的笑容点头说道：「啊，好的好的。张老板就在总经理办公室等您。请搭里面的电梯前往顶楼。」

柜台小姐神情热切语音高昂，她甚至不确认来意即允许访客进入。

「——非常感谢。」

事情进展出乎意料，影隼一脸若无其事地走向电梯，内心却是讶异不已。绿郎先生与张维新关系密切，这点确实不出所料，但没想到他们关系岂只密切，绿郎先生受到的简直是家人般的待遇，他竟然能无条件通过柜台。这个日本人的人望果然非比寻常。

事实上，在场只有影隼被蒙在鼓里。今天待在热河电影公司办公大楼的全体人员早已接获张维新本人指示，说是：「如果有异常古怪的人来访，什么都不必问，直接让他进总经理办公室。」。当这个装扮特异的大汉接近大楼玄关时，大楼内监看摄影画面的人便透过无线电对讲机通告全体人员，表示：「老板说的那个人好像来了」。

影隼走进电梯，当电梯门即将关上时，他听见大厅里的每个人同时发出爆笑，于是再次对绿郎先生这个备受爱戴的人物感到敬佩。他是如此受人景仰，却被当作施行奸计的道具，影隼为此痛心，但毕竟忍者的使命是无情的。

在张维新这个大魔头伏诛受罪之前，影隼不得不狠下心当个恶鬼。

影隼沉浸于满腔的感慨，电梯载着他，毫无阻碍地往高处直冲，终于抵达顶楼。顶楼空间分为总经理办公室与高层干部会议室，这里并未设置走廊，只有电梯口前留了一块等候空间。这块空地格外宽广，可能是为了特殊状况设置，一旦敌人闯入大楼，这里可以架起围篱抵御外敌。这里果然也有守卫，五个保镖持冲锋枪在此待命，每个保镖一看到影隼便面露笑容，开心的对他打招呼：「唷，洛克……噗哧。」

影隼连连鞠躬，步步走向总经理办公室门边，嘴里不停说着：「你好，你好。我是洛克。」一旁有个黑衣人等着影隼，他按下对讲机按钮，面带笑容地为影隼传话：「大哥，那个，洛克先生到了……呵呵。」

『唷，让他进来吧。』

对方答应了，毫无阻碍。然后，最后一扇门终于在影隼跟前开启。

不论是家具或是照明设备，这里的摆设都是一等一的极品，而且每一样都很有品味，呈现出完美和谐的景象。这真是个了不起的地方。一个潇洒的男人悠哉的坐在沙发上，他单手摇着威士忌酒杯，罗安纳浦拉的景观尽在其眺望之下。这个男人正是张维新本人。即使他的姿态极为放松，影隼仍能从他的坐姿感觉到光彩夺目的威严与风采。真不愧是一大帮派的领袖。

「你好。多谢关照。我是绿郎——」

影隼不慌不忙地缓步前进，他谨慎地注意周遭状况。这里是否有护卫躲着——没有。这是一间密室。现在正是绝佳的暗杀时机。门外有护卫待命，但只要一声不响、一击毙命，避免被护卫察觉，这个任务就完毕了。

张维新高举手中酒杯表示欢迎，笑咪咪地看着影隼渐渐接近。

「唷，洛克，能来到这里算你厉害——喔不，我应该称你甲贺死影战士才对。」

「…！？」

惊愕撼动影隼全身。然而，他的身体并不因此发愣，他立即飞身后退保持距离，从皮带扣内取出预藏的十字飞镖，并且摆出架式。

话虽如此，惊讶与疑惑仍在影隼脑中打转，他无法压抑这些情感。明明柜台小姐和护卫人员都没能看破他的易容，为何张维新竟能一眼看穿？

影隼丝毫不曾显露内心的动摇，但张维新脸上悠然露出一丝笑容，仿佛看透了一切似的，指点了影隼一个疑惑。

「你能来到这里，我应该给你嘉奖。可惜的是，『影隼』……不管你忍者有多么擅长易容，也不可能骗过同样身为忍者的人。」

「什么！？」

张维新给的答案让影隼倍感吃惊。

「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你会知道我的影名！？」

「呵呵，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只能说我可是有好几张脸孔啊。」

张维新将酒杯放到桌上站了起来，脸上浮现令人费解的笑容。

「有时他是『热河电影公司』总经理麦克·张。有时又是三合会金义潘的白纸扇张维新。然而，他的真实身份是……」

张维新大张其词的说着，并从怀里取出一物——一个手掌大小、黑得发亮的的圆筒状提盒。提盒进入两人视线，张维新这次不折不扣地给了影隼一个撼动全身的重大惊吓。

「MA、『MASTER印笼』！？难道，难道你是！？」

「没错。我就是甲贺死影流大师忍者，人称『影龙』。」

MASTER印笼——就连影隼也只曾在O.M.C.的商品型录看过。这是一项超级稀有道具，唯有练就所有段位，而且收齐包含限定品在内的所有商品，才能够获得这项宝物。许多秘传道具如今已然绝版，世上根本没人指望能够得到这项梦幻珍品。

影隼震慑于其威严，立刻收起武器伏地跪拜。

「……想不到，我万万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和前辈碰面……在下多有失敬冒犯，恳请恕罪。」

「嗯。这大概也是烟·卷圣祖的指引吧。」

张维新——不对，影龙双掌合十，面色凝重的提起死影流开山祖师的名字。影隼诚惶诚恐地跪拜，但他内心有个非问不可的疑问。

「可……可是，大师，为何您不早点表示您的真实身份呢？都怪在下误信妖言，将您当作『万恶魔头』，才会有今日之事……」

「唉，我也知道有人设下邪恶的阴谋，想让我们死影流同门相残，你只是被人利用了。然而，我认为这也是一种忍道的考验。毕竟，如果我们一起面对岌岌可危的生死关头，或许我更能看清你的修行成果。」

「您竟然如此用心良苦……」

大师忍者甘冒生命危险的用心，使得影隼泪如泉涌，地板湿成一片。影龙看着他的举动，温柔地点了点头。

「不过，承担这些风险还是值得的。因为你终究来到我的面前，完美的展现了忍的神髓……快站起来，影隼。收下这个。」

影隼抬起头，大师忍者取出一个卷轴，深深吸引着他的目光。

「噢，这难道是……『忍道大全卷轴声』！？」

「我把这个传授给你，借此证明你今日的表现——我以大师之名，核准你成为死影流上忍。」

「遵命！」

影隼感动得浑身发抖，郑重收下卷轴。这虽然不比MASTER印笼难得，但也是极难入手的稀有珍品。他克服了严苛的修行，心里总觉得有朝一日绝对要得到这个东西。如今，过去努力的岁月终于有了回报。

「影隼，我在此赋予你新的任务。火速前往香港，去投靠我师父『庄戴龙』。今后你要遵从大师的指示，在彼岸剿除新的恶党。」

「遵旨！」

影隼毅然点头，他的思绪早已飘洋过海。

香港——噢，香港！

在那传说中的不夜城，他的忍道将面临新的局面。九龙城的黑暗正呼喊着他。海风呼啸，吹拂着中国帆船。潜伏在那里的，是中华四千年之谜？又或者是回归祖国的国际阴谋？

不管等着他的是什么样的考验，他都要用心里的刀刃斩除乱麻，用刀刃般的心静观真理。什么都不怕，生于影中，死于影中，如果这就是天命……

走吧，胸怀忍的精髓——上啊，影隼！

战斗吧，影隼！

「——是的，基于这些因素，我刚刚派了一个男的过去。他是个很有看头的人，虽然用起来需要一点技巧，但我可以保证，他绝对适合担任杀手。」

影隼怀着万千感慨离开总经理办公室，张维新随即打电话到香港三合会总部，向三合会会长庄戴龙报告消息。

「没有错。如果真要挑他毛病……大概是他不擅长需要变装的工作吧。总之，他是一个容易被骗的人，这点务必多加留意……是，他现在正在路上，就看龙头您怎么用这个人了……哪里哪里，不敢当。再见。」

彪如苑脸上一直充满问号，张维新一挂断电话，他就立刻提问。

「……大哥，这个男的真的没问题吗？」

「嗯？这么有意思的家伙，总不能放着不管吧。毕竟短期间内连仙华也解决不了问题，所以在事件稳定下来以前，也只能先把他寄放在香港了。」

张维新在录用人才时偶尔会有调皮逗趣的点子，副手彪如苑总会替他担心。话虽如此，张维新的眼光从未出错，因此彪如苑也不便坚持反对意见。

「不过，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哦，这个嘛，他勉强可以算是我们家的『老主顾』吧。」

「嗄……？」

张维新从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本小册子给彪如苑看。这是黑心邮购品牌O.M.C.生产的骗钱忍术指南书——有别于影隼读到破烂的珍藏品，这本册子还是全新的，只在几个小时前才翻阅过一次。

「我们三合会纽约分会有一些下三滥的生意，这个OMC就是其中之一。平常他们贩卖木乃伊的粉末或是清朝的春药之类的东西，以前李小龙刮起一阵功夫旋风的时候，他们就捞了一票。前一阵子忍者风潮兴盛的时候，他们也用了类似的手法销售商品。不过，我也是花了点时间才想起这些事情。」

彪如苑接过小册子，随手翻动书页浏览。由于内容实在太过胡闹，他不禁皱起眉头。

「于是乎，我试着清查客户名单，一下子就有了结果。有个昵称叫做影隼的笨蛋，竟然买了一百零八支模铸刀。当时商品企划与生产都在马来西亚的玩具工厂执行，搞得出货点必须用限时包裹调度各种存货。至于后续发展就如你刚才所见——呵呵，大师忍者啊~这样一来，我的新外号可能会传遍大街小巷啊。」

「请别再说笑了。」

彪如苑表明内心反感，将小册子放回张维新桌上。

「……太扯了，他竟然能靠这种乱七八糟的书练成顶级暗杀技术。世上习武之人听了不知做何感想？」

「我想修行重视的并非练功的内容，成果如何端看人在修行时的心态。正确答案不见得只会出现在对的教科书。即使是面对虚假或不合理的事物也是一样，当事人能否看出事情真相，或许就取决于其面对事物的态度。」

张维新感叹的说着，静静的看着塑胶制小提盒——看着看着，他自然而然地觉得这真是个粗制滥造东西。

「……真是意味深长啊。」

「怎么会，我们做黑道买卖的不也有类似的情形吗？只要观点不同，邪恶与正义也是千变万化的。不懂这些细微之处的人就把我们的作风称为『东洋的神秘』，觉得我们不可思议。真可笑……也难怪我们华侨能在黑社会站得住脚了。」

张维新说完伸了个懒腰。这个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他觉得很有成就感，随即将注意力转移至下一个课题。

「我看看——今早莱薇解决了一人，这样算来，大概只剩下一、两只老鼠了吧。」

「现在黑礁商会也保住了面子，我们差不多该认真展开猎杀了吧？」

「嗯……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张维新不明确回应彪如苑的建言，他将目光投向窗外远方，看着罗安纳浦拉的景色。

「……也许会有人为这件事划下句点，用不着我们动手。」

◇

史丹的意识在混乱的记忆迷宫中彷徨着。

史丹手上有一把全新的SVD狙击步枪。他原有的枪不见了，这把是某人为他准备的新枪。他现在位于五层楼高的商业大楼楼顶，这里没有东西可供遮阳，他就像只被推入烤箱的火鸡，阳光直射于其背部，水泥地散出的辐射热烤着其腹部。

他拿着狙击枪埋伏，这个动作不知已经重复了多少次。他甚至觉得这就是人生的一切。不论是在岩壁暗处，或是在大楼看板之后，他总是承受着烈日照射，等待时机来临。这类经验多不胜数。

这片耀眼的苍天是哪一日看到的？那片热气蒸腾摇摆不定的街景又是哪里？

他已经分不清时间顺序。他现在正拿着狙击枪吗？还是想起了从前拿着狙击枪的感觉？记忆蚕食着当下，记忆与认知混淆成一片。

史丹的骨髓早已被海洛因侵蚀，在他的意识之中，过去、现在、幻觉都是一般的紊乱纠结。在这片混沌之中，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迷惑心神，再也无法脱离——即使如此，枪把仍确实存在于史丹手中，这份触感为他指引方向。

别被迷惑了。用不着担心。注意力只要集中在该做的事情。无论是什么时候，该做的事情都一样。只要注视标的，将心力集中在扣扳机的时机就对了。

枪杀张维新这个男人。目标将在正午进入「金咏夜总会」，因此必须在哈米朋路的十字路口下车，然后徒步走到店门口。估计有机会扣扳机的时间只有十几秒——必备事项就只有这些。

张维新这男人到底是谁？他可能是伊斯兰圣战士的部队长，也可能是普什图人的长老。说不定这个男人根本不存在，我只是在做梦，梦到一个虚构的狙击任务。不管事实为何，都已经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就是要完成任务，只要做好这点就好。

一定要完成。为你的骄傲留下证据。然后抬头挺胸地向帕布罗福纳上尉报告。报告任务已经完毕，报告任务成果。

「我们将动用武力诛锄异已。」

记忆的某处传来这段坚决的话声。那是半张脸被烧伤的女人所言。「火伤脸」巴拉莱卡……

不，这不是记忆。这是幻觉——史丹如此对自己诉说，面露干笑。

他只是因为太过思念上尉，才会做这种可怕的恶梦。他可以断言，「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沦为黑道。因为在史丹心中，帕布罗福纳上尉的荣耀就和「巴拉莱卡」同样鲜明可见。

他可以看见她获颁苏沃洛夫一级勋章的身影，看见她的勇气与奉献备受赞扬的景象。他可以看见她在红场，随着绚烂的队列昂首挺胸前进。

上尉在列宁墓前宣读祭文，吊慰昔日殒命的战友。在场所有人都倾听其声音，遥想葬身异国的同胞，纷纷落泪……

这些景象史丹真的曾经亲眼见过吗？虚实难辨，可疑程度不下于「巴拉莱卡」这个女人的存在。无论真相如何，史丹已经无法辨别记忆与幻觉。因此，追究虚实根本是个愚昧的行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接纳并相信其中一个观点……想当然耳，史丹会坚决否定污蔑英雄名誉的幻视。

手表指针即将指向正午时分。史丹忘却乱人心神的一切，眼睛透过SVD狙击步枪的瞄准器窥探远方。哈米朋路远在八百公尺外，史丹透过四倍望远镜头拓展视野，同时向吹拂而过的风发问。他把头靠在枪托上，从头盖骨内侧唤醒「恶魔之风」，同样的动作早已不知做了几次。

史丹回想起来了——他的故乡，被遗忘在遥远记忆深处的故乡。一切冻成银白，色调单一的世界。

年幼的史丹第一次拿起猎枪，那沉重坚硬的感触令他困惑，一个极具威严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响起。

「席摩诺威崎，你要倾听风声。」

史丹的叔父呼喊他的父名，他是有名的猎人。史丹明明想不起叔父的容貌，但叔父的声音至今仍会在他耳边响起，仿佛刚出叔父之口。

「看着风，看着纷飞的细雪，看着松树枝梢摇摆。然后闻风。分辨白雪、树木、野兽的味道。」

叔父身为猎人，活了大半辈子都在和西伯利亚这块大地竞争。

叔父的脸被雪地反射的阳光晒得黝黑，那张脸告诉我冰雪世界中的死亡与生命，告诉我隐藏在其深处的终极秘密。

「你爷爷的爷爷是部族内最伟大的巫师。你身上也留着他的血。精灵的语言可以和大地交谈，可以理解草木的意念，这个语言就在你的灵魂内沉睡着。席摩诺威崎，竖耳倾听。风永远会对你说话。」

没错——史丹点头肯定叔父的话。无论何时，「风」总是告诉自己最重要的事情。许多狙击手常为弹道的偏离方向或误差迷惘，史丹却能将这些条件掌握得一清二楚。风的气味与触感总是为史丹报告看不见的危机与天赐良机。

史丹向叔父学习秘密仪式，修练完毕后，他成了职业军人，一个猎杀敌兵而非野兽的猎人。他有异常的直觉、高精准度的步枪、还有久经锻炼的狙击技术，三者合一使他在无数的战场成为死神的化身。

也因此，人人称他为「恶魔之风」。在阿富汗炙热干燥的风中，他是个绝对致命的射手，带来即刻的死亡。

而现在，史丹又在倾听风声。这个无形的盟友存在于世界的几个区域，在罗安纳浦拉这里也是他的同伴。气流与涡流搅拌着闷热的大气，它们悄悄地靠在史丹耳旁，告诉他一个看不见的威胁。

——有人。那个人将视线对准史丹，其中带着杀意。

不可能听见的机械音、操作杠杆的声音，以及致命的火药味。

西南——

赶在第一发子弹击中以前，史丹察觉到枪击的来向。这个反应不能光从他对周遭状况的观察解释，这是他独特直觉所带来的恩惠。史丹迅即转身滚地，迎头飞来的子弹因此未能击穿他的头顶，只是撕裂他的右肩斜方肌。

史丹借由肾上腺素与意志力阻挡剧痛，他弹起身子，同时找出狙击手的所在，举起SVD狙击步枪。史丹埋伏在大楼上，想要狙击他就非得从更高的建筑物上动手，他再将方位纳入考量，一眨眼就做出判断。六百公尺外的铁塔之上。史丹透过PSO-1瞄准镜窥视，在准星上捕捉到手持狙击枪的人影。

对方接着击出第二发——但是敌人似乎因为史丹突然移动而动摇，这一发打偏了。脚边水泥碎裂纷飞，碎片深深刺入腰部及腿部，但史丹并不在意那痛楚，他将心与枪身合一，让呼吸及心跳与杀意取得一致的韵律。

南风低语——狙击点稍微偏左……

食指与扳机同化，借由活塞与枪机敲击俄罗斯7.62×54mmR步枪子弹的雷管，促使火药发出轰然巨响。

史丹突然觉得右臂剧痛，仿佛已经被扯断似的。他一时苦闷，险些昏厥，狙击枪从手中掉落。刚才的射击完全没顾虑到负伤的肩膀，反作用力使得伤口变得更大。鲜血溅落地面，喷出的血量比被击中时还多。

史丹甚至无法确认击发子弹后的成果，不过铁塔上的狙击手似乎不再击出第三发子弹。对方可能已被史丹的枪弹击杀，也可能只是受伤，因此丧失了攻击能力。倘若对方没死，应该会告诉其同伴史丹还活着。对方可能已经告知同伴史丹的位置，史丹若继续留在原地迟早会被包围，如此他就没戏唱了。

史丹冲向逃生阶梯，他鞭挞因疼痛而不听使唤的双脚下楼。

「巴拉莱卡……」

史丹怀着怒气与憎恶之意低喊这个名字。她曾说要诛锄史丹。现在正如其宣示，她终于开始阻挠史丹执行任务。

他的呼吸紊乱，无意间夹杂着狰狞的笑声。斗志涌现，甚至让他忘记伤痛。

想杀我吗？尽管放马过来。

我很清楚。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存在。区区一个幻影也想妨碍我，看我亲手把你消灭。

没错，我就是要否定你。我要相信上尉，相信到底。

右臂已经不堪使用。锁骨可能在中弹时就已经碎裂，之后又因为枪托的反作用力导致裂痕转变为骨折。现在他已经不可能使用狙击枪了。

史丹的SVD狙击步枪遗留在楼顶，左手从大腿口袋取出马卡洛夫PM手枪。

史丹的右手形同废物，他利用牙齿拉动枪机滑套装填子弹。他不知道会在第几层楼碰到敌人，但也没有余力压抑住脚步声。既然被夺走了狙击枪，要袭击张维新也只能将距离拉近了。如果让张维新走进店里就太迟了。他必须赶在标的车辆抵达之前，抢先到达哈米朋路。

绝不放弃。这就是任务。杀了张维新。重挫巴拉莱卡的锐气，证明我们之间的差异。让她见识苏联游击队的骨气。

史丹抵达一楼，从大楼走向马路。才下了短短五层楼的阶梯，却仿佛全力冲刺了好几公里般的疲劳。这是肩膀出血所致。偏偏伤口的位置是无法自行止血的部位。若能用另一支手压住伤口，情况大概会有点不同，不巧的是左手要拿住手枪，空不出来。现在不能放开手枪。毕竟巴拉莱卡的爪牙随时可能从任何地方杀过来。

史丹踩着蹒跚步履赶路。失血导致意识模糊朦胧。如果能够坐下来休息几秒钟不知会有多快活。但他不能这么做。哈米朋路还很远呢。明明心里想着要跑，速度却和步行没什么两样。哪怕是稍微松懈一下，都有可能失足跌跤。现在跌倒一定完蛋，想必无法再站起来。

肺脏、心脏都在哀号，哭着央求海洛因的抚慰。然而我没有理由屈服，任务还没结束，这次绝对不再逃避，定要战到最后一刻。她以前也是这样做的。

穿过小巷，总算来到目的地哈米朋路。张维新的车子还没来。然而现在距离十字路口还有一百多公尺。马卡洛夫PM手枪很难确实击中目标。

我走在直射日光之中，不过我不再迷惘了。再一下子就到达目的地了。抓住胜利，把名誉留在胸中，哪怕是要用性命去换——

十字路口转角，一辆黑色宾士缓缓出现，停住。

时间被拉长，好像一格一格的影像，史丹从中意识到命运的瞬间。宾士后座车门开启，踩着长长鞋跟的腿从中踏出。翻腾的军官大衣与金色卷发。还有伶俐标致的左脸与烧得稀烂的右脸。那是一张令人怀念憧憬的面孔。那张脸是无可饶恕的仇敌。

「巴拉莱卡！！」

史丹鼓足了杀意，举起左手的马卡洛夫PM手枪。

女人迅速伸出右手，手中握着斯捷奇金APS手枪，枪口闪闪发光。

枪声只响了一下——冷淡无情的枪声短短的响了一下子，夺走了两人之间其中一条性命。

史达尼思拉夫仰天而卧，巴拉莱卡走到他身旁。

如果这个濒死的男人感到痛苦，她可能需要再射一发送他上路，但他的表情却洋溢着平静与安详。

失焦的双眼缓缓抬起，看着巴拉莱卡——那双眼似乎看清了一些事情，露出淡淡的喜色。

「……上尉？啊……原来，您平安无事……」

「——战斗结束了。下士同志，所有任务都已经完成。」

听到长官严肃的话声，男人非常满足的松了口气。

「这样啊……啊，太好了……回去可得举杯庆祝才行。」

「是啊。我特别赏你一瓶伏特加，你就分给大家喝吧。」

史达尼思拉夫笑着点头。想必他正感觉到，昔日阵亡于异国沙漠的战友就在自己身边。风吹过无人的街道，在苍白的脸上吹拂着刘海，他似乎对此有所知觉，脸上突然笼罩着一层疑惑。

「……啊，上尉「我真丢脸。我分不清方位了……风……是从哪边吹来的呢？」

正午的热气使得风几乎停止流动。巴拉莱卡顺着微风的去向，将眼光投向远方。

「从北方吹来。」

「啊，果然没错……」

史达尼思拉夫闭上双眼，表情非常祥和。

「这表示，风是来自我的故乡……有赤松的……味道……」

低声说完这些话，他开始沉默，然后再也不开口

战友如沉睡般的死去，巴拉莱卡看着那张脸，脑中思索着适合他的安魂词——没多久她便觉得这是不必要的举动，她沉默不语，只是致以敬礼为他送别，这个动作她不知已经重复了多少次。

◇

「Чёрт! Какая сука! Невозможно!(妈的！这狗娘养的！这怎么可能！)」

塔洽娜开着出租用的丰田汽车，一路朝着市区外奔驰，口中将她想得到的脏话全都骂了一遍。

她事前买通一名露天摊贩，对方透过她给的预付式行动电话一五一十的报告了哈米朋路发生的事情。这真是最糟糕的结果。史丹失手了。如果史丹死于三合会的护卫，事情倒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好死不死的，他竟然被巴拉莱卡亲手开枪杀了。

「这个女人……竟然亲手枪杀战友！这个魔女！真该把她的心脏挖出来煮了。」

明明听说阿富汗回来的士兵彼此之间有坚不可摧的情谊与信赖感，想不到她竟然轻轻松松的就杀了史丹。巴拉莱卡果然是个心理不正常的女人，说她是嗜血的疯狗还比较恰当。

如此一来，暗杀张维新的计划完全毁了，也不可能让巴拉莱卡背黑锅了。塔洽娜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落荒而逃。

她在莫斯科旅馆的权力已经形同垮台。拉普切夫也好，其他原是官僚的干部也罢，八成都会否定自己和塔洽娜有所关联。然而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尽早脱离巴拉莱卡的势力范围。今后只好靠着以前的人脉躲入地下世界，然后找个好时机在别的组织东山再起。

巴拉莱卡在案发现场，其注意力应该会集中在善后工作，应该不会立即发现塔洽娜已经走了。至少会有一个小时的缓冲时间才对，只要在这段期间内走空路离开泰国，至少可以稍微安心——

塔洽娜极力乐观地预想未来，借此使自己安心。此时侧面的小路突然冲出一辆宾士车，塔洽娜一时措手不及。丰田汽车轻巧的车身遭受宾士车的保险杆冲撞，前轮连带挡泥板都被撞得稀烂，车身连转了几圈才停住。

塔洽娜因为安全带与安全气囊的保护而毫发无伤，但随即有人动手击破车窗解开门锁。这只手硬把塔洽娜拖出车外，丝毫不给她时间厘清当下状况。这只手如岩石般的坚韧，是巴拉莱卡的副官包里斯的手。塔洽娜吓傻了，包里斯一语不发的将她推入宾士车后座，然后他也坐入车内，叫司机开车。丰田汽车成了一块废铁被丢在路边，宾士车则若无其事的开动。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

塔洽娜竭力虚张声势抗议，但话还没说完包里斯就将一个行动电话拿到她眼前。液晶屏幕显示这支话机正在通话中。

塔洽娜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手机拿到耳边，听筒内传来的是「火伤脸」冷酷的声音。

「——张维新不会去『金咏夜总会』。秘密会谈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而且只有一个人被灌输过这个假消息。」

「……切！」

塔洽娜知道自己彻底落入陷阱，愤怒与绝望激得她直咬嘴唇。

其实早在昨天，巴拉莱卡就推测塔洽娜是这起阴谋的幕后黑手，同时放出这则假消息。她的一举一动可能从今早起就一直在包里斯的监视之下，后来企图暗杀张维新的人来到凭空捏造的会谈场所，如山铁证便告成立，包里斯便在万全准备之下将塔洽娜逮个正着。

事到如今，不管她怎么巧辩使诈，都不可能改变现况了。这局棋已经无路可走。

「——要是你杀了我，你身边的叛徒……」

塔洽娜觉得好歹也要回以颜色，但她话说到一半就被巴拉莱卡的冷笑打住。

「这就是你最大的失策。营造内奸无所不在的氛围，借此让对手疑神疑鬼，也就是保安局的时代常用的伎俩，不过这对我来说完全不管用。」

钢铁般坚固的信条是这段话语背后的根据。

「我们游击队团结一致，其间绝无一丝嫌隙，绝对不可能有。就好比梵蒂冈不可能树立史达林的雕像一样。不过像你这种落魄的间谍是无法想像的吧，世上竟有如此情谊可将人群紧紧连在一起……」

「什、什么情谊……？」

如此刺耳的词汇在塔洽娜胸中引起的愤怒之情更甚于绝望之念。

「当时你是自掘坟墓。只有我们才知道的情报是不可能泄漏给你的。所以我只能推测，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说得真是冠冕堂皇啊，你这个吃人的魔女！！」

塔洽娜恨不得掐住巴拉莱卡，只可惜隔着电话无法动手，她开始咒骂起来。

「你亲手杀了自己的战友，还敢说什么情谊？真令人听不下去！你这个阿富汗回来的，头脑有问题啊！我就算下地狱，受的刑罚也不会比你重！」

「呵呵，真拿你没办法……我不是说了吗？你不可能懂我们的。」

巴拉莱卡悠哉地任凭塔洽娜咒骂，她只回以冷酷的笑声，声音之中带着怜悯之情。

「够了，最后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受谁指使？像你这种角色，根本没本事独自策划这次的阴谋。」

「……你以为我会乖乖地告诉你吗？」

「要我逼到你招供也行……不过算了，我心里有数。我们可是很忙的，如果只是为了得到确切证据而花费时间就太可惜了。」

「事情的真相」是塔洽娜唯一的剩余价值，但巴拉莱卡却冷漠地否决这个价值。

「永别了。为了阻止你企划的这场闹剧，札恰敏同志受了重伤，需要三个月才能痊愈。我来帮他转达一句话——『无耻的监察官，满怀屈辱地去死吧。』」

「你这婊子……」

塔洽娜话还没回完，电话就被挂断了。塔洽娜紧握着话机，话机一个劲的发出单调的嘟嘟声，液晶屏幕都出现裂痕了。

「——你们想带我去哪里？」

塔洽娜明知问也是白问，却还是忍不住向坐在身旁的包里斯提问。果不其然，包里斯完全没有反应，她的声音就像不曾传出一般。此情此景，仿佛是一只猪正对着一部切割肉品的机械说话。

宾士车畅行无阻的穿过大街小巷。罗安纳浦拉入口有座铁桥，桥上吊着一条上吊用的绳索，车子从桥上经过，朝向城外前进。塔洽娜原本想逃向机场，巧的是，宾士车的目的地似乎和机场位于同一方向。

塔洽娜已经看透生死，内心非常平静，她发现至少还有一点值得欣慰——至少，她不必死在这个像是垃圾堆的烂地方。

机场厕所惊见白人女尸

空路大门行凶警备状态遭受质疑

七日上午八点左右，千叶县成田机场国际线人境大厅厕所清洁人员发现一名俄罗斯籍女性塔洽娜·雅柯卜雷瓦（三十一岁）陈尸于女厕隔间内。死者曾遭受施暴，随身物品也有被翻动的迹象，千叶县警方研判此为杀人强盗案件，目前正展开调查。

根据调查显示，塔洽娜系从泰国廊曼机场搭乘国际班机，并于上午六点抵达成田。有目击者表示，曾在机上与机场内见到另有两名白人男子与死者同行。警方认为这两名男子与本案有所关联，现正追踪其去向。

在夜阑人静的时候，九重葛贸易办公室内响起一通来自东京的国际电话。

「喂，请问是哪位？」

巴拉莱卡早就料到对方会打过来，因此她一拿起听筒便刻意以很有礼貌的态度说话。

『…我是拉普切夫。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巴拉莱卡，我有件急事要向你确认。』

「唉呀，还真难得。都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这个黑道老大握有莫斯科旅馆位于日本的桥头堡，他强自压抑激愤之情，声音因此显得十分僵硬。

『是关于塔洽娜·雅柯卜雷瓦的事，就是去你们那边做会计监察的人。司雷威宁大头目还亲自打来问话呢……听说这个女人还擅自带走罗安纳浦拉金库里的钱财，这是真的吗？』

巴拉莱卡内心浮现有如饥饿野兽般的笑容，同时夸张的叹了一大口气回答。

「唉，真是气死我了。这次是我失态，竟然真的相信会有什么会计监察。不过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也只好厚着脸皮向莫斯科本部报告了。今早我才因为警戒太过松懈而遭受谴责啊……怎么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那个塔洽娜啊，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成田机场。听说她全身被剥得一干二净，不只现金没了，就连金牙也被拔走了。』

「唉呀呀，怎么会这样。」

巴拉莱卡语带惊讶的说着，她把声音控制在不太做作的状态。

「她这种死法也算是恶有恶报，可惜的是我们金库里被拿走的钱，这下可不知道是被哪个王八蛋抢走了。我看这些钱八成没有找回来的一天了……不过我对一件事情感到好奇。这个女人怎么会在日本呢？」

『谁知道啊！我才想问这个问题！』

巴拉莱卡的反应终于让拉普切夫沉不住气，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激动。

『要是没发生这种事，大头目也不会要我做出解释。到底为什么这个女人会逃到我的地盘来？』

「巴希里，我对这件事真的非常有兴趣喔。这么说来，我曾听说她在第七局的时候是你的部下呢。」

『……』

巴拉莱卡就像追到猎物的猎食者，即使隔着电话，拉普切夫也能从她的声音感觉到，对方正透露出紧紧咬着猎物腹部不放的杀戮气息。沉默正是他气势不如对方的表征。

「对了。塔洽娜从这里逃到日本啊……巴希里，我感到很遗憾。真是非常的遗憾，既然事情这么发展，不得不让人怀疑你可能也涉入其中，是吧？」

『……巴拉莱卡，有件事情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你。』

拉普切夫可能认为再这么彼此猜测心思也无济于事，因此压抑住高昂的声音发问。

『塔洽娜真的有偷钱吗？她是以自主意志前往日本的吗？这么荒唐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我想可能是有人设局陷害我啊。』

「唉呀，你这么说是想找碴吗？」

巴拉莱卡表现得非常讶异，同时极力以讽刺的语调回话。

「如果你觉得可疑，要不要请大头目派出第三方调查呢？想必博罗金诺那边会派出培育已久的调查员把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像是这个女人在罗安纳浦拉干了什么，都会调查得明明白白喔。」

『……』

电话听筒只传来重度紧张与愤怒导致的呼吸声。

「如果你想证明自己清白，麻烦尽早揪出袭击塔洽娜的抢匪，把我们的钱拿回来。如果你办得到，起码我会送你一张感谢状吧。」

『巴拉莱卡，你……』

「我听说你在歌舞伎町被中国人骑在头上呐。巴希里，如果你被什么鬼主意迷了心窍，因而疏忽应尽的本分，出了事可没人会救你喔——再见，请多保重。」

巴拉莱卡最后不忘在告别之际狠狠补上一发毒箭，然后挂断电话。

「——结果我们没能让他露出马脚。」

包里斯中士一直在旁关注通话内容，他略显失望地说着。

「那也无妨。反正这家伙最近也是失策连连。这男人也不过是处世有道才能爬到今天这个位子。他只要风评扫地就完蛋了——总有一天他会被当地的中国人踩在脚下，到时候司雷威宁就不会重用他了。」

巴拉莱卡拿起雪茄，包里斯随即准备好火柴，并且等着用雪茄剪帮长官切出喜欢的切口。香气是雪茄最耐人寻味的精华，绝对不能用打火机点燃雪茄。包里斯随身带着巴拉莱卡专用的杉木火柴，在苏联游击队中，也只有身为副官的他才拥有这个特权。

浑厚绵长的芳香在口中散开，巴拉莱卡享受着雪茄，她朝着昏暗的天花板吐烟，看着袅袅白烟嫣然一笑。

「不过，如果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落到我们手上……哈哈，到时候一定大快人心。」

第一卷 恶魔之风 终

莱薇透过甲板室的窗户望着航路，她脸上充满倦意与忧郁，心情差到极点。

「喂~达奇……我们是不是应该放个假喘喘气啊。」

「莱薇，别来跟我抱怨。你没听过『肉体的劳苦能疗愈精神的劳苦』吗？这正是穷人的幸福啊。」

「……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个穷到极点的穷人吧？」

「不，这是法国某个名门贵族所说的话。」

「呸，有够恶烂……」

黑礁号冲破大浪疾驶于海上，这艘船今天依旧载着四个海盗，行驶于马六甲这个极不平稳的海峡。暗杀张维新计划在罗安纳浦拉引起一阵骚动，事情落幕至今也不过短短两天。

「算了吧，别的不说，这可是张老大的委托啊。我们可没理由拒绝吧。」

尽管洛克好言相劝，莱薇仍旧忿忿不平，自顾自地抽着好彩香烟。

「我说老大啊了你可真会差遣人啊。这几天我们可有多辛苦，你应该很清楚的啊。」

「这是Mr.张的用心啊，他的用意是要大家早点忘记这件事情。我们应该心存感激才对。」

三合会这次委托的工作，是要商会袭击走私分子的船只。

听说目标船只以前就经常大闹三合会的地盘，纵使三合会再三给予警告，仍不见对方有丝毫悔改，所以终于决定必须下手制裁。如果对方愿意乖乖停船，商会只要把船上货物全部丢到海里即可；但若对方有心抵抗，那么很抱歉，商会必须在他们的吃水线上打洞。

最重要的是，三合会希望断绝这些走私品的流通。倘若他们雇用的海盗贪心不足，不但不销毁船上货物，反而还拿了东西一走了之，到头来三合会也只是白费功夫。有鉴于此，执行袭击任务的必须是非常值得信赖的人马——换言之，由于张维新将本案托付黑礁商会，足以显示其对于商会的信任完好如初。既然如此，哪怕是要拖着疲惫的身躯硬干，商会也非得回应张维新的期待。

「……话说回来，想杀老大的那些蠢蛋，还真是一群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家伙啊。光凭那种货色就敢找三合会的麻烦，难道他们真的以为事情能顺利进行吗？」

「天知道。不过就算还有其他用意，现在我们也无从得知了。」

结果莱薇有两个人没能亲手解决，听说忍者已经投入三合会的阵营，但史丹却下落不明。至于当初在邦加槟港委托黑礁商会办事的红毛女「珍」，其真实身份到现在仍是个谜。但既然张维新宣告事情已经落幕，只好当作事情已经有了妥当的处置。

事情落幕后的某日，莱薇前往黄旗酒吧，听说在她干掉杰克的那天，哈米朋路曾经发生枪战，但没人知道详细情形。对于黑礁商会的成员而言，事情的结局令人不甚满意。

「该怎么说呢……反正就是一群怪人吧。」

洛克回想这段往事，静静地说着，莱薇满脸不屑地笑他。

「脱掉吧，洛克。哪有海盗会穿皮鞋打领带的，你不觉得这样很怪吗？」

「不，这个嘛……」

莱薇的评语简直另洛克哑口无言。虽然他觉得自己比搞错时代的加勒比海盗或忍者还要好上好几倍……但实际上又是如何？事实上，他上班族般的服装在罗安纳浦拉的确是与众不同的打扮。也许看在旁人眼中，洛克的打扮不只奇特，而且和先前引起骚动的家伙一样古怪。

达奇觉得洛克无言以对的样子很有趣，他笑着缓解洛克的尴尬情绪。

「这样也不错吧。这个城市可是连教会的修女都会耍麦格农枪啊。罗安纳浦拉的神奇之处就是特别会吸引世界各地的奇人异士。」

「说的也是，之前还有个女仆装扮的活人兵器来过呢。」

「别让我想起这件无聊的往事。真是的。」

莱薇不开心的皱起眉头，看来她对那件事情依旧怀恨在心。

此时突然传来本尼的声音，他一直待在通讯室紧盯着雷达画面。

「OK。找到目标船只啰。速度还蛮快的。我想我们不要直线前进，朝着北北东绕到他们前面比较好。」

「了解，本尼小弟……哟，洛克，该你上场了。」

达奇转着鱼雷艇的船舵，同时将大声公递给洛克。

「……我说达奇，我这个职务到底要负责到什么时候啊？」

「马克思说过，人要顺应其能力工作，要接受其所需之事物。莱薇，RPG准备得如何？」

「嘿嘿，随时可以发射。」

莱薇有个预感，觉得稍后可以击出一发漂亮的烟火，心情马上转好。洛克悲哀地叹息，但没人愿意对他表示同情。

「喂~测试，测试，今天是晴天……扩音器测试。」

两百公尺前方有一艘伪装成渔船的走私船，洛克遥望这艘船，同时确认扩音器状况是否良好，他马上就有一种预感，觉得今天又要白费唇舌。

这次的目标船只同样不是出自善良百姓，而是从事违法买卖的不法之徒。

「呃~搭载违禁货物的渔船，我在此警告船上所有人员。我们是业务代办公司，现在正经手三合会委托之任务。那个~非常抱歉，能不能请你们停船呢？」

……果不其然，走私船似乎颇为惊慌，试图加速逃逸。看样子船的外观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船上装载的引擎大概可与黑礁号的马力匹敌。

「唉呀唉呀，看来你的戏份一下子就没了，洛克。」

莱薇非常期待令人痛快的水上爆破表演，她满脸笑容地扛起火箭推进榴弹。

莱薇的发炮技术很好，但若要让火箭炮确切击中移动中的目标，至少也要把船只距离缩小到一百公尺以内。达奇非常了解这点，他将引擎油门全开，展开猛烈追逐。

就在此时，监测雷达动态的本尼发出警告声。

「达奇，有新的船影！九点钟方向……正直线朝着我们前进！」

「什么？是泰国海军的巡逻艇吗？」

「是的话应该会开公用频道呼叫我们才对。不过看他们的航路和速度……虽然摸不清来路，但是对方可是来真的啊。难道是敌人的援军？」

「怎么可能！我没听说会有援军……」

正当达奇等人惊慌失措之际，海上突然响起低沉宏亮的爆破声响。

炮声——众人捏了一把冷汗，驶在黑礁号前方的走私船，其甲板应声窜起巨大火柱。

「搞、搞什么！？」

洛克拿着双筒望远镜，发现左舷方向冒出了新的船影。多亏有达奇的斯巴达式教育，洛克现在多少分辨得出几种常见的船只。

——正因如此，从镜头对面映入眼帘的船只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糟了……是沃斯柏的快速鱼雷艇！」

黑礁号以美军爱尔科公司制造的PT艇为原型，而对方的船在等级与武装方面都在黑礁号之上，对黑礁号而言是个难分高下的强敌。

尽管黑礁号有强化装甲，只要被沃斯柏艇的主要武装波佛斯4高射炮锁定，绝对撑不过一时半刻——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但是洛克终于发现敌方船艇的外观有些古怪。

「……咦？搞什么鬼……」

「怎么了，洛克？对方真的是沃斯柏吗？」

「呃，是这样没错啦，可是……」

前部甲板应该设有40mm高射炮的地方正冒着朦胧的白烟，但装在那里的竟然是青铜铸造的前装式长管炮——这东西应该要去博物馆才看得到。两个人在炮管旁马不停蹄的装填弹药，其装扮非常夸张，有头巾、眼罩，还留着一撇黑胡子。

洛克整个人都呆住了，船上一面骷髅海盗旗，在通讯天线顶端迎风翩翩起舞，吸引着洛克的目光。洛克接着凝视一个身穿燕尾服、头戴三角帽的巨乳女性，她在甲板上高声大笑，手上耍着一把燧发枪。

「……搞什么！这不是真的吧？」

这女人的容貌简直和凯罗莱·摩根一模一样，但她应该已经在死在札兹曼号上了。

「哈~哈哈哈！黑礁号，我总~~~~算找到你了！我们命中注定在此相逢！」

高而尖锐的笑声透过沃斯柏快速鱼雷艇船外的扩音器震天价响。

「我是『托尔裘千禧号』的新任船长凯萨琳·摩根！无耻的叛徒，你们害死了凯罗莱姊姊，现在我要替她报仇！然后我还要顺便把你们要抢的东西全部占为己有。哇哈哈哈哈！！」

看样子她们真的是双胞胎姊妹。这个女船长不只盛气凌人的自报姓名，就连说话语调也和已故的姊姊如出一辙。

半路杀出了出乎意料的程咬金，再加上其不由分说的挑衅，洛克不禁感到无可奈何，叹息不已。

「该说她搞错对象呢，还是做贼的喊捉贼呢……话说那个女的为什么会死？」

「鬼才知道。我看到她的时候，眉间早就开花了。」

事情发展实在太令人错愕，达奇觉得偏头痛都要发作了。他突然趴在船舵上，双手抱着他的光头向甲板上的莱薇问话。

「莱薇，你有何打算？要说明事情经过，好让这位客人接受事实吗？」

「嘿，我才不管那么多呢。想见血？求之不得。这群加勒比海的白痴，老娘我来教你们这里的海上规矩。」

莱薇脸上冒出狰狞的笑容，她将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戴到头上，突然表现出蓄势待发的样子。

「达奇，那艘走私船可以稍后再管吧。帮我把船直接开向左边的笨蛋。我要在擦身而过的时候给他们好看。」

「要玩骑士决斗啊？OK,你可别失手喔。」

「包在我身上。」

莱薇腰上绑着手枪皮带，其上挂着CD随身听，里面有她亲手编辑的专辑「杀人吉鲁巴特选曲」。沃斯柏艇猛冲过来，黑礁号掉头准备迎击，莱薇趁着这段空当利用遥控器挑选最适合当下的曲子。从今天的心情来看——讨伐体制乐团的「Sleep now in the fire」是最愉悦的曲子。

「太好了，洛克。接下来的弹药费都会算在必要经费里面。我开炮，爽；你付钱，爽。弹药费等你死了我会还你！」

「……唉，是啊。」

事到如今，纵使洛克讲煞风景的话败坏莱薇的兴致，终究是于事无补。洛克放弃挣扎，但为了避免被达奇急转舵甩出，他还是紧紧的攀住甲板上的扶手。

两艘快速船只船首对着船首，双方油门全开一口气缩短间隔距离。才一眨眼之间，敌人的船就要撞上来了。敌船上有炮手负责点燃大炮引信，现在就连炮手的脸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莱薇肩上扛着火箭推进榴弹，将准星对准敌人甲板正中央。她陶醉于肾上腺素带来的喜悦，和乐团主唱扎克同声高歌。

「嘿——嘿！我马上让你们变成火球，让你们永远安眠！！」

仿佛事前约定好似的，黑色火药与火箭推进剂同时发出怒号。炮弹发出低沉的声响，在滔滔白浪之上交锋。

赤道上的酷暑照得海面滚烫，这里是被天神放弃的碧蓝海洋。慷慨激昂的灵魂飨宴永无止境地持续着——

第一卷 恶魔之风 卷末特别对谈 广江礼威×虚渊玄

访谈人 Sunday GX编辑部

●我喜欢铁和木头作成的枪！

——首先请告诉我两位第一次见面的经过

虚渊：我本来就会看广江先生的网站，也会留言喔。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插图常把大姊姊的大腿或胸部与枪械结合，当时我就觉得：「这样子画真棒」（笑）。

广江：咦？原来有这么一回事啊（笑）。说来惭愧，我对那段往事都没有印象呢。我对虚渊先生最早的回忆，是在Comic Market买了他的出道作品《Phantom -PHANTOM OF INFERNO-》。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一直觉得我们两人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见面。

虚渊：咦~~~~？怎么会这样（笑）？

广江：做事要讲究时机，对吧。其实我也很想和虚渊先生见面聊聊。可是总会觉得有种类似齿轮不合的感觉……感觉有一个共同的擂台，但只有我自己上去……所以当某个动画工作室为我们安排场地，让我们有机会对谈的时候，我真的非常开心。我以前看《Phantom》的杂志书时，发现你在访谈时说「我喜欢铁和木头作成的枪！」，对吧。其实我在GX也讲过同样的话喔。天啊！我们有同样的想法（笑）。

虚渊：有些人无论如何就是不会喜欢葛拉克（※枪的款式，零件几乎都以聚合物为原料）啊。

广江：没错，那种东西根本就是玩具。最近美军用的突击步枪我都不喜欢！每个士兵都配AK不就好了嘛！

虚渊：这不禁让人想问：「你们这么先进，是想跟外星人打仗啊？」（笑）。

广江：所以我很高兴！当下我就有个感想：「没想到我们彼此心灵相通！」（笑）。

●让人深深的觉得有「电影」的感觉

——接着想请教虚渊先生对于广江先生的作品有什么印象。

虚渊：广江先生的作品有「电影」的感觉。有点像是把电影翻译成漫画吧。老实说，你是不是很想拍电影？

广江：有点想耶（笑）。

虚渊：果然是这样啊。广江先生的漫画总给我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如果运用漫画分境的手法翻译电影的节奏与制片形式，就会变成这样啊！」。如果把漫画分成「先设定好人物再开始画的漫画」和「注重画面帅气度的漫画」两大类，我觉得广江先生的漫画应该是属于后者，而这点是最让我爱不释手的元素。像是以大场面为前提，「不在乎消耗弹数」之类的感觉。你的漫画一定很适合拍成电影吧。

广江：就结果论来说好像是这样。值得庆幸。

●曾对《Phantom》抱持竞争意识

——接下来请广江先生说说您对虚渊先生的印象。

广江：老实说，我在玩《Phantom》的时候曾有一种不想被比下去的感觉（笑）。假如某人和自己都在同一个领域奋斗，当你有机会碰到这个人，一方面你会觉得开心，另一方面也会隐隐觉得心里被激起这种情感，是吧（笑）。

虚渊：我会这样喔（笑）。

广江：不过，《沙耶之歌》的剧情不是有采用克苏鲁神话吗？那时我才觉得：「哦，原来他（不只是写枪战）也会写这方面的作品啊。」，这算是我的一个新发现。即使纯粹欣赏《沙耶之歌》的剧情，也会觉得这真是个了不起的创作。

虚渊：唉呀，不敢当。

广江：最近我也玩了《续·杀戮荒野—地狱的赏金首—》，这个作品虽然是美少女游戏，但故事完全是走冒险小说路线呢。先从狂野型的故事开始，接着转入正经剧情，然后渐渐扎实的迎接戏剧性的高潮，也有令人留下男儿泪的发展。我非常喜欢这些部分。

虚渊：感谢支持。

●「最凶」组合因此实现

——这次之所以能写成小说，听说是因为广江先生率先对虚渊先生释出善意，才能实现今天的成果……

广江：假如要把《BLACK LAGOON》写成小说，我觉得作者如果不懂「枪战的节奏」之类的概念就不够格，这点是我想到的第一要件。另外我觉得小说能够将作品的调性重现到多大的程度、能否将两者接在一起，也是很重要的条件。当初我个人认为虚渊先生似乎兼具这两个条件。然后我做了一个最后的确认，就是玩一下《续·杀戮荒野》，以便决定是否能交给虚渊先生。结果我的感想不只是「交给他就没问题！」，而是「非虚渊先生莫属啊！」，所以我下定决心赌一把，提出我的请求。

虚渊：（收到请求以后）就某种层面来说，我一点都不讶异喔。因为我内心某处一直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你非写《BLACK LAGOON》的小说不可。」（全体爆笑）。

广江：帅呆了（笑）。

虚渊：不过我也曾这么想过：「嘿，八成是由我来写吧！」（笑）。

广江：真是太好了！

虚渊：所以实际上，当合作案上门时，我真的觉得：「好极了！」。来了来了！毕竟我以前看原作的时候就有一种自己不是局外人的感觉。会想说：「哦哦，这次要有这种发展啊」，之类的（笑）。我对自己的感觉不太像是读者，比较像是和广江先生在同一个杂志上画连载的漫画家。

广江：原来如此。这种想法很像我玩《Phantom》感受到的竞争意识呢。

虚渊：我觉得有一种像是在秋叶原的同一个角落卖干货的心情。

广江：所以说，如果对方漂亮的运用相似的哏，真的会有「啊，可恶啊！」的感觉呢（笑）。

虚渊：有同感，有同感（笑）。

●希望写作时能有向《BLACK LAGOON》找碴的心态

「承蒙虚渊先生爽快答应执笔，本作终于能化身为小说版本。麻烦抱着对《BLACK LAGOON》的世界观找碴的心态写作！请发展你的虚渊世界，尽量写残酷的故事（笑）。我很想看看虚渊先生心中的恶魔喔！」

——广江礼威

「光靠文字就要在罗安纳浦拉这个城市大吵大闹，这个行为就等于站在『鸳鸯弯刀』的两根枪管前面……但是尽管如此，只要是男人都应该接受这个挑战。毕竟，那里可是有莱薇姊姊，她那双从热裤露出来的紧致大腿正等着我们！」

——虚渊玄

以上评语源自《月刊Sunday GX》二○○八年六月号

——请问虚渊先生，实际开始创作后有何感想？

虚渊：写得超顺的，连我自己都吓一跳。其实我写作速度很慢的。我的作品总是难产……可是这个（《BLACK LAGOON》的世界观）我超熟的！真的非常熟悉。

广江：感谢！

虚渊：写作的时候可以这么无忧无虑，这点反而让我惊讶。

广江：这也是因为我们的领域相近吧。

虚渊：广江先生借我一套叫做叫做罗安纳浦拉的电影组合，说是随我自由运用。这套组合真的是太好用了！我常觉得：「哦，这里也放了摄影机啊，马上就能拍摄了！」。因为有这样的感想，写作成果也更好。

广江：就我的立场来说，虚渊先生能写得开心是最难能可贵的。

虚渊：写着写着，我自己也会觉得张维新这些人会不会做得太离谱了（笑）。不过没关系，尽量搞！

广江：毕竟我自己都开出要求了嘛，就是要请虚渊先生抱着向《BLACK LAGOON》找碴的心态创作（笑）。

虚渊：我压力超大的（笑）。心里一直觉得绝对不能写出不像话的东西。

广江：我不强求虚渊先生写出接近原作气氛的作品，反倒有一点让我很期待，就是「籍由《BLACK LAGOON》的世界观，我能看出虚渊世界观的什么内涵？」。所以希望虚渊先生抱着要霸占罗安纳浦拉的心情写，我不在意。

虚渊：所以说，真要说竞争意识的话，动画版才是我在动笔前的竞争对手。譬如我会有这类的感觉：「哦~竟然这样诠释罗安纳浦拉啊……」（笑）。

广江：那是片渊（须直）导演重新诠释过的罗安纳浦拉喔。

虚渊：所以我要写第一个章节的时候特别烦恼。会觉得只靠文字真的有办法诠释《BLACK LAGOON》吗……在我发现有胜算以前，连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可是，当我开始动笔以后，我觉得：「也许可以！」

广江：没有国籍、只要充满血腥的事情都可以当作题材，这两点就是罗安纳浦拉的优点。

虚渊：唉呀~毕竟生命在这个城市很廉价啊（笑）。罗安纳浦拉让我可以大玩特玩。就某种层面而言，这比（我自己写过的）原创作品还让我玩得开心（笑）。如果要写原创作品，无论如何我从一开始就会烦恼：「最后要朝什么方向收尾？」。其实我在思考的时候习惯先有故事发展，而非从设定着手。以电影布景来说，可能会先设置好摄影机，然后再做布景等安排。在调整位置的时候可能发现某某位置会拍到钓线，所以必须放个东西遮掩，但是如果要考虑这么多问题，尽情玩要的空间就会愈来愈小。这次改写漫画，一开始就有一个「非你莫属！」的套件，（没有烦恼，所以）非常快乐。

●结语

——最后麻烦两位互相给对方打气。首先请虚渊先生开始。

虚渊：我觉得这个「开炮美人」真的是非常情色的人物！该说是强烈爆发的射精感吧（笑）。这种开放感，还有丰腴的臀部、腿部、胸部的组合，真的是一种传统艺术啊（笑）。希望广江先生能再接再厉，将此发扬光大。拜托拜托！

广江：有你这一番话，今后无论如何我都会坚持走这条路线！

——接下来请广江先生声援。

广江：能像这次这样一起工作，我觉得非常高兴。我认为只有虚渊先生才能以御宅风格的枪战为题材写出像样的小说。感觉他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虚渊：其中差异不就是枪支迷的身份是否曾遭唾弃吗（笑）？还有以前是怎么度过寒冬时代的……

广江：是啊，就是这样（笑）。枪击这个领域不是很难搞吗？希望虚渊先生能在小说界贯彻我在漫画圈做的事情，写出好的女角，写出信念坚定的人物。另外，请务必写一些惊悚的东西。

虚渊：谢谢你的鼓励！

——非常感谢两位今天在百忙之中参与对谈。

二○○八年五月 于小学馆

※本对谈系以《月刊Sunday GX》二○○八年七月号之内容修订后刊载

第一卷 恶魔之风 插图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序章——某个魔法师的见闻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hanmozhao

录入：Newyorker

明月啊——在夜空高雅绽放的祢。

狩猎女神阿提密斯啊。猎物蛰伏于黑夜，祢以洁白无情的光，揪出这份安歇。戏谑而残酷。

山穷水尽，中箭倒地，猎物的临终。或嗟怨、或哀诉，祢在天边楚楚绽放光明，可曾侧耳倾听？

不，祢远在天涯，下界的喧噪够不着。狩猎的飨宴带来血沫四溅，而祢根本无法受此污秽泼洒。

祢只在黑暗的夜空，尊贵华美地发光。在这光芒之前，无穷星斗也相形失色，个个默然无声。

啊，罪孽深重的白光，谁来制裁其傲慢。

啊，孤高的白光，谁来赦免其咎。

祢只能背负着永劫不赎的罪，独自高挂夜空度过光阴。

这份孤独，这种孤立，正是唯一判处的惩罚。此般凄苦，或许是神明赐予的报应，只因那名为「美」的业。

而我也——甘心孤独承受着，莫可奈何的罪之代价。

如今我又在一名少女身前，她因羡慕与憧憬湿了眼眶，而我又将背负新的罪过。

我这身犹怨的天性，祢不会懂。

净是招来哀愁，不实之美的灾祸……那是名为恋爱的魔法，使祢成为俘虏。

赎不尽的沉重罪孽，夜里为此呻吟，求祢，流下思慕逝者的泪滴。

有朝一日，在无尽旅途的终点，相信还能取回某些事物。

我命残酷，只能冀望这点温柔尚存。

我乃魔法师。

在地仍不见容，孤高的月之同胞——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伊迪丝·布拉可渥达的见闻

维吉尼亚州兰利。我的老巢座落在一座山脊，仿佛隐身于枫树与松木丛间，波多马克河盘踞于山下。

第一次通过CIA本部的门，是在新本部大楼N H B刚完成时，算起来大概是八年前了。时隔多年，远从中南半岛驻地返乡，迎接我的是尼森·海尔的铜像，看起来和当年没什么两样。然而，在那之后，世界每日每刻都在改变，而且是超乎人们想像的改变。

在旧本部大楼大厅O H B，墙上刻着这样的碑文——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出自约翰福音第八章第三十二节。And ye shall know the truth, and the truth shall make you free.当我初次看见这碑文时，胸中也难免因这崇高情怀而悸动。如今，我却能深切理解，这话是多么的空洞而无意义。

九一年度末，昔日宿敌KGB(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从莫斯科的美国大使馆撤除窃听器，并将连同窃听计划书亲手交付大使时，我们的冷战就结束了。仔细想想，那或许是一切的转机。尔后，CIA便失去斗争目标。

一度有人提倡废除CIA,我们为了主张存在的意义，将日本的经济战略视为新的威胁，并向国会及总统鼓吹这个思想。后来廉价且低油耗的日本车流入美国，我们专注处理此事，疏忽了恐怖分子及毒品这两件威胁更加重大的问题，结果被FBI联邦调查局与NSA国家安全局趁虚而入，没能得到对抗这两件问题所衍生的大义名号与荣誉。自作孽啊。过去大方供应武器给伊斯兰圣战士，和古柯碱大老诺列加将军举杯应酬的人，都是我们CIA啊。为了对抗东方的红色巨人及其眷属，我们研拟了许多谋略，但有谁能想到，几经波折后，反而使祖国笼罩一层乌云？

现在，国会，甚至是总统都在怀疑我们存在的意义。预算年年删减，资深案件官员接连辞职。某日，恐怖分子持AK在总都大门前的路上扫射，导致情报局五人死伤。事后，就任第五天的总统竟未亲自前往吊问，仅由其夫人代理。

究竟我们还有夺回昔日荣华的一天吗？这点任谁都不知道。唯一能够断言的只有一点——即使还有通向重生的活路，路途必定是极端险恶，前途多舛。

理查·雷文克洛夫特一路从基层苦干，如今是局里硕果仅存的资深谍报员。现在已经离开第一前线，担任情报本部。他是我昔日的恩师，同时也是我的直属上司，我在泰国的作战行动都有义务向他报告。

然而，在简报室等我的不只是他。另一人是达里尔·蓝辛格……我记得这个男人应该是在新局长上任时，因为人事异动而当上作战本部D · O副部长。

才刚被召回，马上就要拜见副部长。我的背脊立刻因为不祥的预感开始焦躁。雷文克洛夫特摆着冷漠的臭脸，达里尔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则是异常欣喜的样子，两相对比使我愈发不安。

「艾妲，欢迎回来。久未踏上国土，感觉如何？」

达里尔先对我问候了几句。雷文克洛夫特依然沉默，并以眼光发出无言的讯息——要警戒。绝对别让他牵着鼻子走。他冰冷的灰眼珠如此呼喊着。

「……这个嘛。如果我能在身体习惯北半球的寒冷之前返回驻地，那就太好了。」

「哼哼，你现在成了鱼露和鲇鱼料理的俘虏吗？这样的饮食生活对我来说撑不了三天。」

我决定保持面无表情，不继续陪他开这无聊的玩笑，好让他早点进入正题。我的意图好像真的传达给他了，达里尔似乎故意咳了一声，然后继续谈话。

「NSA的华人药头作战受挫，这对我们来说是难得痛快的消息。经过这次的事件，也许他们会稍微重新思考自己的职责范围是否妥当。」

NSA——国家安全局。合众国在海外的国家安全活动是我们CIA的职务，而NSA近来却闯入我们这块圣地，肆无忌惮地踩着臭鞋践踏每一片土地。这已经超越我们忍耐的极限。为了对其蛮横之举稍加牵制，日前我在驻地罗安纳浦拉暗中对NSA的秘密特务部队搞鬼。尽管发生了一些意外，终究还是达成我们起初的目的，NSA的计划发展为超乎意料、惨不忍睹的结果。

我的作战行动是经由命令体系获得首肯，当然达里尔副部长也在其中拥有一席之地。纵使他说了略显夸张的话语慰劳我也不足为奇——但是，既然雷文克洛夫特对我提出警告，我就不能老实地感到喜悦。

「特别值得嘉许的是，NSA的人对于作战以失败告终的原因丝毫掌握不到确切证据……嗯，这些人啊，头脑还是比稻草人好些。想必他们也察觉到，罗安纳浦拉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究竟是谁，又是如何让银狐一伙落入圈套，这个答案他们依然找不到。」

想当然耳。所以我们才能展开行动啊。看在局外人眼里，这次的妨碍作战不过是丑陋的内门。我所破坏的计划，起码花的是美国公民的税金，而且最后还让美国士兵流下不少鲜血。真相要是大白，国会应该会脸色大变，对我们大发雷霆。这个作战就是这么的敏感。

「关于这次的成果——我非常明白有很大一部分在于你能巧妙判断情势——但就我看来，罗安纳浦拉这个城镇的局势才是胜利的关键所在。」

达里尔像个辩士，豁达地说着，他的语调发生了非常些微的变化，这点我可没有错过。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盘算，但这个佛口蛇心的人终于要将我引入诡谲的巷弄。

好，接下来的对答可得小心谨慎。

「不只是NSA。不管是谁，恐怕都不可能看透这个黑暗的城镇，并找出真相。如此错综复杂的秘密帷幕，透过这个城镇的罪犯，布置在其结界各处。而我们在这帷幕内部又确保着稳固的桥头堡。就是你这位卧底。」

「桥头堡——吗？」

听到这话，首先联想到的是D-Day的奥马哈海滩。这大概也是本能发出的危险信号。

「你和修女尤兰妲的合作关系，我可以判断为目前仍然稳固吧？」

「……就现况而言，我们确认彼此有一致的利害关系。当然，这只是『现况』。」

我没有为了博取认同而说得乐观，我可没这么缺根筋。不过，达里尔似乎很期待我有这种得意忘形的反应。

「如你所知，CIA近年来实在说不上是处于良好的环境。就连我们的局长也要竭力看议会和总统的脸色做事。这就是所谓的政治正确。意思是所有的政府机构都是公平正大。」

现任局长在资深人员间的风评非常不佳，即使是远在地球另一侧值勤的我也有所耳闻。想不到，竟然连副部长层级的人都如此公然批评，真令我讶异。

「那无可救药的托里切利条款算是最差劲的东西了。就地征召秘密卧底必须经过本部核准……艾妲，对于你这种在驻地卖命的人员，这是不可理喻的事吧？」

「……」

托里切利条款的确是个笑话。追根究底，这事起因于CIA雇了一名瓜地马拉的将军担任特工；他是个无恶不作的人，结果事情被媒体踢爆，说是如果CIA雇用有前科或是素性有问题的人，将会伤害美国的威信。

但是，玩笑终究只是玩笑。照单全收就会出问题。至于我，在接到本部将强制审查的通知后，随即调整好心态：「就算是对本部，也不能泄漏昧着良心的行动。」实际上，在先前的NSA阻止作战中，我曾和华人黑帮三合会的干部交涉，借以推动此事。

之所以能祭出如此大胆的手段，当然也是因为罗安纳浦拉这片土地有其特异性。即使有记者察觉CIA与三合会的关系而闯入这个城镇，我想不到一晚他就会成为海里的藻屑，或者沦为猪的饲料。

「我们需要一间密室。一个不会泄漏任何机密的情报黑洞。绝对不会在国会被拿出来抨击，不对，是根本不会被察觉，也就是『帘幕的内侧』。」

达里尔是不是把我的沉默当作肯定了？他明显提高语调间的亲密感，以仿佛是和共犯串供的语气继续说。

「我认为，在你那城镇，罗安纳浦拉，我们说不定能夺回以前的力量。在这超脱一切干涉的环境下，我想这次肯定能全面处理国防问题。」

就其言词蕴含的危险性来看，我实在无法继续厚着脸皮保持无言。

「副部长……您所谓的『一切干涉』，也包含局长制定的方针吗？」

「我不得不这么做，这是必然的，你应该能理解。」

当然，我能理解。我也知道，兰利已经被架空，如今连身为情报机构的体统都要荡然无存——然而，「理解」与「同意」完全是两回事。

「……局长现在的方针，是依循现行政策而定。如果作战本部要藐视方针独自行动……这不就表示，就连最高司令官的意向也要无视吗？」

我的声音将困惑及狼狈毫不隐藏的表现出来，达里尔皱着眉头，不苟言笑地对此回应。

「我们要更加看重大局。我们应该光为总统一个为政者尽责，还是该为合众国的未来尽忠尽义？」

「……」

国防——没错，从这个层面来看，我国的确处于前所未有的危险状态。

现任总统宣示要开创史上最讲伦理的政权，成功走入白宫。他只在经济及内政投注心力，对外的国家安全则漠不关心。尤其是谍报领域，他更是毫不理解。在他当选翌日，CIA的责任官员前去参与简报却吃了闭门羹，就连前任局长也只在任内获得总统接见两次。

「他这个人，明明有个绝佳的机会先发制人打击萨达姆，却因为观看高尔夫球赛而付诸东流。我国总有一天要为怠慢此事而付出代价。当初不能在苏丹逮住本拉登，真不知道之后会酿成什么样的灾难。」

为未来的合众国尽忠尽义——达里尔是这么说的。但是，他所谓未来的国家，究竟是什么样的姿态？谍报机关无视国家元首自作主张，我们真的能将这种体制称为美国吗？

我将胸中的疑惑带入视线，瞥了雷文克洛夫特一眼。但这位上司仍旧假装面无表情，钢铁般的表情丝毫不表现任何反应。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势，恐怕已经不容许我期待他会伸出援手。

原来如此，这真是个标准的难题。

×××

比起将套装换成修女服，将装饰用的无框眼镜换成太阳眼镜更能立即展现「转换」的效果。「我」就是这样转换成「另一个我」。

说到修女艾妲，在罗安纳浦拉这城镇可是颇为人知的名字。我是「暴力教会」的保镖，城里的武器流通由我们独占经营。虽然要干尽各种肮脏勾当，却也能因此得到万无一失的假身份，这点代价还算便宜。

我和掌管教会的独眼老修女尤兰妲是相互依赖的关系，彼此不勾心斗角，非常有绅士风度。尤兰妲这老太婆能正确掌握我背景的威胁性与身为盟友的价值，而我也不是自以为是的人，没有自信能对这妖怪般的老太婆瞒天过海。在上个世界大战时，也就是我母亲初潮来临以前，谍报战支持着逆卍字，而她当时就利用女人的武器完成无数的作战，是个狠毒的妇人。她熟知间谍工作最不为人知的一切，在她眼中，我的老板雷文克洛夫特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在地势略高的山丘上，一座小圣堂竖着十字架，不要惊讶，这千真万确是神明的房舍，在梵蒂冈可是有登记的。负责人修女尤兰妲到底是用什么手段采购洗礼证……事情的来龙去脉肯定隐藏着比死海文书还可怕的秘密。

想获取她的信任，同时又想藏着底牌，这是万不可行的事情，这次的问题真教人不知该如何是好。话说回来，如果少了尤兰妲，什么事情都无从着手。结果，我决定将这次返乡的一切经过毫不保留地说出来。

「这事情可真难办啊。」

尤兰妲如此感叹，她的表情非常温柔，仿佛是和蔼的妇人在安抚爱耍脾气的儿孙。不过，这个形象却因那海盗般凶险的眼罩而荡然无存。

「真是的。就算我是他们的下属……这次真不禁要怀疑作战本部这群家伙是不是疯了。」

修女尤兰妲是「我」和「另一个我」都能谈话的对象，这样的人可说是绝无仅有。通常商谈我的后台时，习惯交给「我」来处理，而关于主从关系的问题，在我想要吐苦水的时候，有时候会直接由「另一个我」表达

「也就是说，他们打算让这个城镇成为兰利专用的厕所。哪怕是见不得人的案件，只要顺利引导至罗安纳浦拉，正好方便善后。因为这里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泄漏到外界，任谁都不会闻到粪的臭味，他们也就可以高枕无忧。大概就是这样吧。」

「意思是，为了拉出一些臭东西，贵国的高官甚至想高抬屁股，特地来到这泰国的偏乡吗？」

「是要对同国人——正牌美国公民进行绑架及恐吓。唉，真是前所未闻。」

「唉唷唉唷……」

尤兰妲一脸惊恐地划了个十字。这动作显然是在开玩笑，但这件事对我来说可不好笑。

原则上，CIA的本分是对外谍报，在国内展开作战可是犯了大忌。这些蠢蛋想学尼克森在水门玩火啊，真是要不得。

不过，就算同是美国人，如果是个恣意将外来威胁引入国内的人，内外界线就有点难以划分——例如，一个对国会也大有影响力的财经圈大老，如果企图和中国大陆的权贵有姻亲关系，我们出面阻止是否能算在「防谍」的范畴？

「你知道飞利浦·欧沙李斑这个名字吗？」

「号称年营业额三百亿美金的海运公司，欧沙李斑股份有限公司的执行长。在旧金山码头从搬货工人起家，只凭他一代之力致富，是具体实现美国梦的人……算是个无可批评的绅士吧。」

了不起。关于政界、财经界的重要人物，这个老婆子的知识不分国界。

「那你听说过，这个飞利浦执行长和中国共产党的元老级党员关系密切吗？」

「听说过。曾舜天，经历过中央对外联络部长等职位，对内幕也无所不晓，在国际上活跃，听说和老家福建的黑社会『布袋帮』也有关联，好像是个不容轻视的人物呢。」

飞利浦和曾舜天的关系，可以追溯至两人年轻时的劳动时期。超过半世纪的岁月、国家与意识形态的差异都无法使其友情产生裂痕。这段缘分将在二十一世纪来临前酝酿出非比寻常的结果。

「应该还没曝光吧……听说飞利浦打算把他女儿托丽西雅嫁给曾舜天的孙子。」

「哈哈……这对山姆大叔来说是个难题啊。」

考虑到美国未来对中国的政策，不能对此坐视不管。曾舜天一家连他儿子也是大人物，在中国共产党中央书记处担任书记，听说将来还会坐上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的位子；孙子也几乎确定将担任党内要职。这帮人将和美国财经界有密不可分的血缘关系啊。从国防观点来看，这桩婚事形同一场「危机」，无论如何都要避免。

「本部着眼于曾舜天与福建黑道的关联。曾家和黑社会有牵连，只要让飞利浦认同和这种家庭结亲是很危险的事，或许可以在他们友情之间埋下一些芥蒂。」

「……那么，作战本部的想法就是这招『普西芬妮作战』吗？」

尤兰妲看着手边作战要点的副本，深深叹了一口气。

「艾妲，你怎么看这个作战的成败？」

「依我看，就算做不出最好的结果也无妨。如果把次佳的结果当成预设结论，事情还算轻松。」

简言之，计划内容就是假绑架。

先诱使托丽西雅·欧沙李斑来到泰国，然后把她抓到罗安纳浦拉囚禁。表面上则假装成「CIA为了解决绑架案件东奔西走」，并接近飞利浦执行长，说服他，让他理解继续和曾家友好所带来的危险性。如果飞利浦就这么认同，而且改变旧有的想法，认为只要能确保女儿安全，抛弃和曾舜天的友谊也无妨，那就放了托丽西雅，让他知道，发生意外的时候还是只能依靠美国的同胞——这个剧本是最佳的结果。

「当然曾舜天不会默不吭声吧。毕竟是未来的孙媳妇陷入险境啊。而且如果这女人失踪的现场是在亚洲，对他来说正好，应该会不惜动用布袋帮的人脉，出面解决问题。」

「那么，假使飞利浦到最后都不求助于CIA，而是依赖曾家的人脉，又会如何？」

「届时——可怜托丽西雅这姑娘就得躺在棺材里回国了。」

如果这么做可以让欧沙李斑家和曾家的婚事泡汤，也算是达成最初的目的。这是次佳的结果。

当然这结果不仅止于无法说服飞利浦的情况，倘若囚禁托丽西雅的行动变得困难，（例如曾舜天的人脉找到托丽西雅的所在，而且有把握救出人质时）事情也会如此演变。

「……明明还有很多精明的手段呀。美国间谍的素质也变差了呢。」

「这话虽然刺耳。但我有同感。这种样子难怪会被NSA瞧不起。唉，就算我在这儿发牢骚，工作也不会变轻松啊。」

就算计划再怎么愚蠢，失败后被批评为无能的也只会是第一线人员。无论在哪个时代，这点都是不变的歪理。

「若是妥善完事的可能性存在……剩下的也只能期待负责绑架的探员有良好的办事能力了。」

「是个高手吗？」

「该怎么说呢。毕竟是委外任务。要视评估报告有几分可信而定。」

既然要以托丽西雅的生还为前提执行作战，就不能派直属人员担任绑架犯；毕竟两者会有所接触。我本身也绝不会直接涉及绑架及监禁托丽西雅的任务，只是彻底做好间接支援与联络工作。

作战本部这次准备的特工是个男人，名为卡迪那斯·榭林甘姆。近来南美流行绑架的生意，他好像因此赚了许多暴利，是个好手。国籍是荷兰，但出身地点不详。年龄记录是二十八岁。

「本来这家伙在阿姆斯特丹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妓女贩子，但他有个特异的技能。据说他绝对可以主宰绑架目标的精神状态。」

「主宰精神？他会使用催眠术吗？」

「谁知道，总之被绑走的受害人对这绑匪都有异常的好感，会反抗前来救人的警察，或者在事后妨碍侦办。」

世上有个现象叫做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意思是长期间被绑架监禁的受害者，会对犯人产生过度的同情、信赖、好意等依赖情感。

榭林甘姆这个男人可能会使出某些手段，使得其标的在短期间内产生更加强烈的情感转移。

「拐来的人质顺势成为自己的共犯，这样他工作起来也就轻松。也是因为这种特异手法让他声名远播，道上便称他为『魔法师w i z a r d』……说不定他真的会用催眠术呢。」

榭林甘姆以前好像也接过几次CIA的委托。代号同样是魔法师。看来他本人对这称呼似乎也很中意。这一年来他好像刻意隐藏行踪，但作战本部似乎还保有和他接触的管道。报告书上虽然也附有大头照，但他也可能动过颜面整型手术，所以不可尽信。

「魔法师，嗯……」

尤兰妲低声念着这奇特的代号，她侧着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在这个城镇里，不是也有个男人用着同样的名号？」

「咦？哦……」

算是有吧。

那个人不太像是魔法师，说是小丑之流可能比较合适。但话说回来，他每次都搞出那么疯狂的举动，竟然还能活到现在，这种好运也算是一种魔法吧。

「他在罗安纳浦拉还算是个生面孔吧？他开始在这一带露脸的时期，不就正好和这个榭林甘姆的休业期间重叠吗？」

「会是他吗？哈哈，不对，不可能吧。」

能力高强、懂得操弄人心的魔法师，又是CIA的地下特工——我只能说，那个人啊，和这些描述根本天差地远啊。

「哈哈哈，这怎么可能。阿哈哈哈……」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托丽西雅·欧沙李斑的见闻

噢~~真教人难以置信。低级到爆。

泰国应该是更有热带氛围、热情洋溢的地方；艳阳高照，有湛蓝的海与白色的沙滩，两相辉映仿佛闪耀动人的天堂。如果不是这样就不叫泰国了。

就是因为相信，有些命运只有在这样的乐园才能邂逅，我才宁愿忍受晕船之苦，躲着船员的视线，和他们大玩捉迷藏，十多天来只靠着水、德国结面包和牛肉干果腹，辛辛苦苦走到这一步。

好不容易着陆以后，光是站在不会摇晃的地面就心满意足，很多事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我还是觉得很奇怪。这个罗安什么南浦拉的城市，一点儿也不像泰国。

总之就是臭。这种恶臭，好像是鱼和水和各种东西都烂掉的味道。仿佛处在未经清扫的水管内部，臭不可当的味道从港口、路边恣意扩散，我都要吐了。清洁队都在干什么？他们的电话被客诉打爆了吗？还是说住在这里的人鼻子都有问题，所以都察觉不到这股味道？

不只如此，如果只是热也就算了。为什么会这么潮湿啊？害我汗流不止，从内衣裤湿到全身，身上没有一处干爽。超级不舒服。相较之下，船上远比这里还要好。想要阴凉的地方找找就有，潜入备用客房还能冲澡。

如果只是身边很臭，唉，姑且可以不管。但是不能连我的身体都发臭，绝对不准。不会摇晃的地面也很重要没错。但前提要有空调、浴室、柔软的床铺，这样才像话吧。我也想快点找间旅馆，但在这种城市，不禁让人怀疑能否找到像样的旅馆。要是有蟑螂之类的东西跑出来，我就烧掉整个房间。

总会有观光导览处吧。我四处找了一下，才三十分钟就被闷热的天气搞得厌烦，而且还迷了路；我心想算了，喝点冷饮休息一下也罢；于是走进一间还能接受的酒馆——结果又是个低级到家的地方。简直就像电影《飘》的场景，摆设既俗气又陈旧，而且昏暗，再加上里面那群客人，是半兽人还是山洞巨人？个个长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让人联想到查理士·布朗逊、Mr. T、丹尼·特乔来参加兽交派对，大肆让母猪受孕。

这不是泰国。这绝对不是泰国。这里大概是骷髅岛或魔多吧。一定是这样。

然而，现在就算生气也好，痛哭也罢，都于事无补。店里的酒保仿佛剃发易服后的傅满洲，我情非得已，向他点了姜汁汽水，然后坐在店里最靠角落的桌边，思考之后该如何是好。

「命运的邂逅」不可能在这犹如所多玛与蛾摩拉的城镇等我。现在最聪明的选择或许是立刻回到旧金山。但我来这里时既没有签证也没有护照，总不可能马上在机场买到机票。如此说来，必须像去程那样，悄悄潜入大船才行，但有生以来第一次偷渡之所以会那么顺利，是因为照着恋爱占卜网站的指示行动，才会好运连连，事情如愿顺利进展。再说，那艘船只是稍微在此靠岸，早就已经航向印度，下次搭到的船能否继续维持我的好运，还得再去占卜网站算一次才知道。话说回来，就算要找其他开往旧金山的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到港口。我是走过哪些地方、怎么来到这家店？光是回想这点就够累人了——不对，不该这样。我根本不该思考如何回国。这样一来，我的决心算什么呢？现在才像条丧家之犬硬着头皮回家，任凭爸爸摆布？绝对不行。如果要靠自己找寻「命运的邂逅」，只能继续不停的向前迈进。

那么，该往哪走？

……总之，当前的问题是，摆着我眼前这张桌子的玻璃杯，里面的姜汁汽水真的是能喝的东西吗？我决定先思考这个问题。乍看之下颜色正常，但会不会含有奇怪的添加物呢？这杯子有好好洗过吗？

「——喂，你，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专心观察了一下二氧化碳的气泡，偏偏这时有人来搭讪。拜托，在这种偏乡中的偏乡酒馆，别闹了。话虽如此，我还是抱持着一丝期望，抬起头来——然后我认清了现实的残酷。

一个不怎么起眼的东方人。不伦不类的假笑、水桶般的身材、短手短脚、完全不是我的菜。更糟的是，他穿得像雅痞上班族一般，短袖衬衫加领带，真不知道在想什么。该不会是个白痴吧。还是说，在亚洲流行以这种打扮搭讪女人？

我本来就讨厌东方人。超讨厌的。不管爸爸怎么说，我绝对不会喜欢他们。

「难道你是托丽西雅·欧沙李斑？啊，也许你只是长得像我说的人，请别见怪。」

「……」

嗯，我在社会上也算是知名人士。也早就习惯素昧生平的男人来向我攀谈。但实在是想不到，都来到这种穷乡僻壤，竟然还会被一眼认出。现在是我的私人行程，当初至少该准备个太阳眼镜，如今才想到这点已经后悔莫及。

「啊，请不要提防我。这个嘛……我以前在日本的商社上班。一来欧沙李斑股份有限公司是我们的大主顾，二来我在欢迎会上也看过你的脸。所以我才想说会不会是你。」

明明我已经决定要绝对无敌超级无视他，但这搭讪男却滔滔不绝的说着无关紧要的蠢话。烦死人了。超烦的。我已经果断发出Good Bye气场了，你就不能察言观色吗？这个呆瓜。我说你啊，刚才不是还在吧台和那恶形恶相的女人七嘴八舌的畅谈吗——讨厌，那女人瞪着这边。你这眼神什么意思啊。手臂上的刺青勉强还算是好看，但那大得离谱的胸部是什么意思？搞什么东西？你以为光靠那边就能钓到男人吗？

「这个城镇比你看见的样子乱上许多。像你这么有名的人，连个地陪都没有，独自在这儿乱逛，实在教人不敢恭维。我不会过问你有何苦衷，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否让我帮你？别看我这样不起眼——」

我终于认清，光靠气场无法相互理解，于是在视线中狠狠加入拒绝的信号，正眼盯着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搭讪男。如果这样还是没用，也只能将玻璃杯中的饮料往他脸上泼了。如此一来，我点的这杯姜汁汽水原先虽然不好处理，最后却有个良好的用途。

「——嗯，就这样，我说完了。」

雅痞东方人那张面具般谄媚的脸直到最后都没变，他很干脆的背对着我离开。很好，成功——我在心中欢喜的握拳，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这次换成某人从背后对我搭肩。

「唔？」

真没礼貌，我想狠狠拨开，但他的手指就像万力钳般，牢牢夹着我的肩膀，文风不动。是男人的手指，粗大得恶心，粗糙而黝黑。

「真的是这丫头吗？」

「错不了。跟照片一模一样——噢，你是托丽西雅小姐吧。」

又是东方人。而且显然比刚才的假雅痞恶劣好几倍。看起来就是集粗鲁、无脑、蛮横三位一体的坏人面相。这张脸啊，如果是在史蒂芬·席格的电影里，一看就知道是出来找死的小配角，说来也是令人同情，只可惜我不是合气道高手。

这时我突然懂了。刚才的搭讪男，其实不是看懂我的眼神，而是察觉到这两个无赖靠了过来，所以才赶紧夹着尾巴逃跑。真是卑劣！有够无能！我这样的美少女有难，他竟然没有骨气对我伸出援手，这种人阉掉做香肠算了。

「这个嘛。我们是曾舜天先生的代理人，所以请你放心。从现在起，我们会确实护送你回到父亲的身边。」

「开什么……」

如果在这里被抓去阿拉伯的奴隶市场卖掉，至少还能对命运戏剧化而急速的转折寄予一丝期望。偏偏他们是要把我带回爸爸身边——开什么玩笑。这样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喂，放、放手！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要随便碰我！」

「我说小姐。你在这种地方乱晃，真的会被绑架啊。请老实点，跟我们走。」

「你很烦耶！你这是在命令我吗！？」

「……喂，听我说，轻轻揍她一下，让她安静一点不是比较快吗？」

「死白目。你忘记大哥怎么说的吗？要好生伺候她回去才是。」

我再次环视店内一次，这时我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像强尼·德普这样的角色也差不多该潇洒登场了，但我却感受不到这样的存在。起码要有像布鲁斯·威利这种的，哪怕是要我少一百分坚持，来个史蒂芬·席格也好，但这里没有半个人拥有这种英勇迷人的气场。每个都是心怀不轨的奸笑，冷眼看着这场灾难。

如果超级英雄没有在此登场，并且华丽地将杂碎一举摆平，这两个一脸无脑的混混二人组就不是普通的杂碎，而是决定我命运的致命因素——等等，哪有这样的？

「不，不要不要不要！别乱来！我绝对不跟你们走！」

我拼了命地想挥手、抓他、咬他，但小混混搭在我肩上的手仍然屹立不摇，一点效果也没有。

「……兄弟，果然还是要先让她安静，否则不好办事啊。」

「没办法啊。嗯，那就尽量好生伺候她安静。」

其中一个小混混满心欢喜的低语，缓缓举起手掌。就连手掌也像是树皮一般，看起来又硬又厚。这手掌——如果打在脸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是？怎么了？

我的情绪低落，仿佛走进没有出口的死巷，眼前蓦的一片漆黑。

我的命运，难道要以这么乏味的结局落幕吗？

「——放开那个女孩。混帐东西。」

仿佛冬季夜空般的透明、凛然澄澈而冰冷的声音，时间当场冻结。

我和两个小混混吃惊的眼神，不约而同地集中至声音的来向。

那个男人臀部略贴着凳子，转过头来看向这边。

银白色的头发与那乌鸦般漆黑的大衣形成对比，令人联想到闪耀星光。脸颊略为发青，带着几分忧愁，其下可见坚毅有力、俨然闭合的双唇。

还有他的眼神——我很清楚，他的视线正射向这里，其中显然带有强韧的意志，但他的眼睛明明就被深色太阳眼镜挡住。没错，简直是为了隐藏那份……极度危险而不可曝光的神秘。

他应该是个、旅人。其中一手提着一个大得离谱的行李。他放在吧台的杯子，里面装的是白色的牛乳。纯白的牛乳，象征着他拒绝被这间酒馆的污秽玷污。

「放开你的手。这位女生不喜欢这样。」

兼具温柔与冷酷，安静但坚定有力的声音再次响起。然而，这道声音的魔力传不进这两个迟钝小混混的耳中。其中一个杂碎，单纯误以为他没来由地找碴，态度立即由惊讶转为愤怒，并出言恐吓。

「搞什么东西，关你屁事啊？」

「没有，当然无关。」

俊美的长腿绕过凳子落地。他站起来，转身面向这边，动作优雅、文静，甚至露出慵懒的感觉。

「可是，少女被男人殴打，我不能闷不吭声、眼看这种残酷的场面——我这双眼，已经看过太多悲伤的事物。」

啊，我总算懂了。他戴那副深色的太阳眼镜……肯定是为了压抑他盈眶而出的哀伤。

「——切，你很会说嘛，喂，年轻人。」

两个小混混将手从我的肩膀抽离，朝着前方走去。他们似乎还比较期待即将来临的暴举，全身上下明显涌现凶猛的气势。

「你瞧不起我们外地人吗？还是说这个城镇流行这样作秀唱戏？不管怎样，都不好笑啦。要干就干得痛快一点。」

对我来说，这或许是逃跑的绝佳时机。但我动不了。我转移不了视线，全身麻痹，动弹不得。这名戴着太阳眼镜的男士，他的站姿完全掌握了我的肉体与心灵，紧紧不放。

「对这女孩道歉，然后滚出这里。不然——」

「不然你想怎样？」

两个小混混显现杀意，露齿而笑。两人的右手都已经有一半伸入怀里——伸向藏在其中的枪套与枪柄。

「——我，这下又要看到不同意境的悲剧了。」

他这般宣言，竟有许多哀愁，不禁让人想到送葬的钟声。

两个男人掏出手枪

戴着太阳眼镜的他抛出手中行李——

枪声接连响起，犹如雷鸣，鼓膜为之麻痹，时间失去意义。

「……啊……」

我首先看到的是腾空飞舞的白色羽毛。仿佛缭乱百花，片片凋零飘落，又好似白雪迎着旋风飞舞，无数的羽毛遮蔽了我的视线。

他就在正中央。黑色大衣一翻，双手如羽翼般展开，但是不像翱翔天际的飞鸟振翅，而是握着绽放冷光、令人颤栗的金属。是两把大手枪，凶暴却散发着类似古董的优美。不祥而绝对的美，宣告死亡的话语仿佛有了形体。

死之天使——眼前光景实在太过残酷、太过华丽，除了这个说法，还能用什么言语诠释？

乓的一声，两个男人扑倒在地，这才让我清醒过来。酒馆里充满了冰冻般的寂静，这个声响因此更显得清晰可闻。

酒馆恢复安宁，他……若无其事地把枪收入怀里，横越酒馆中央，朝着出口的摆门走去。

「等……等等！」

就为了挤出声音叫住他，我连这辈子剩下的勇气也全挤了出来。如果他置若罔闻，自顾自地离去，我可能会当场崩溃，然后死去。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我。他看着自己映在我双眸之中的身影。这样就够了。因为光是这样，应该就足以看出我的心意。

他静静地、沉痛地摇摇头，温柔轻声地低语。

「……天上明月无从赎罪。我亦同。」

「嗄？」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吗？你觉得？」

当然没关系。

如此美形、骁勇，而且说话带有一点神秘&神圣色彩。如果有哪个女孩不为此怦然心动，那肯定是因为更年期障碍蠢蠢欲动，最好凡事看开一点。

感谢罗安纳浦拉。感谢恋爱占卜网站。永别了，直到昨天仍是个胆小鬼的我。

然后——欢迎你来，我的恋爱。

这正是我寻寻觅觅的命运的邂逅。是南国给我的极致浪漫。

错不了。我的子宫如此诉说。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法兰迪卡·索亚的见闻

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你在自己的房间，将咖啡洒到地毯并留下污渍，你会怎么办？

拿去洗就好啦——大多数人给的答案会是如此理所当然，但有一件事，希望你们能理解。在这世上，还是有些懒人，就连自己清洗地毯都觉得麻烦。洗去脏污这种劳动工作耗力费时，付出代价换取服务在所不辞，这种令人傻眼的资产阶级思想在现代依然健在。因此，清洗地毯业这种工作才会出现在电话簿里。

有鉴于此，我觉得并不难想见——世上一定也有许多人认为，收尸是很麻烦的事情。大家往往认为，处理尸体还比清掉咖啡渍棘手。嗯，就现实层面来说，一杯咖啡顶多是马克杯的容量，约二百毫升，但在人类体内，一个人头的血液量约有五点五公升。两者需要的工作量不同，这点无可否认。

然而，就罗安纳浦拉这个城镇的风土文化而言，尸体的出现频率很高，专营收取与处置尸体的买卖油然而生。在英国，稍微挖个墓地就会被追究尸体毁损罪；相较之下，这里的环境真是适合人居。

如果是鲜度极佳的尸体，还可望因器官转售带来次要收入，生意也不受季节或景气影响；最重要的是，做起来很开心。正因为这种生意好处多多，可以轻松赚大钱，所以同业竞争者很多，随时都要努力经营，不得懈怠。针对状况层出不穷的店铺经营者，我特别推荐他们购买定型化经济方案。我会根据尸体损坏程度提供积点折扣服务，也发行集点卡，还贩售礼券——送礼的最佳选择。

言归正传。在我的主顾之中，黄旗酒馆的保罗先生对我特别关照，今天他也找我提供服务。他要我收走一对刚刚死亡的亚洲成年男性。两人死因都是中了一发9mm子弹，非常干净利落。这家店经常提供丰富多彩的遗体，有的是被手榴弹近距离爆破，有的是受到五○口径直击，所以这次的案件可说是极其简单。

我马上备好尸袋与一套清扫用具前往现场。由于心情太好，我嘴里还哼着Slash Dementia呢。我在好久以前因为恋爱的过错导致声带被割裂，所以和歌声无缘。不过现在我还是经常哼歌。尤其是在深夜进行解体工作时，不能没有狂兽尸身乐团的旋律。NO MUSIC, NO LIFE。

然而，当我抵达酒馆，我的好心情就消沉了。

「呦，哥德女。你还是一样勤于做生意啊。」

偏偏和我碰面的是黑礁商会的刺青女。双枪女莱薇。粗鄙、没品，真是个讨厌的女人。想来这家伙之所以能装作文明人的样子走在街头，是因为她身边经常有个直言正谏的洛克。幸好今天洛克也和她同行，否则还真不想和她对上眼。

「所以……既然你在……意思是你是闹事的元凶？」

地上躺着两具遗体，我且先目测其重量，同时语带讽刺地说着。

我用扩音器辅助受伤的声带，其音响输出能力有限，音质没有好到能够传达细微的情绪或语意，但这种机械产出的嘶哑声音也有其独特的可爱之处，说真的我对现在的声音还颇为满意。

「屁啦。真正的元凶是和你一伙的帅哥啦。」

不过是搞出两具尸体，这女人应该不至于感到心虚，但今天不知怎的，莱薇她怒气冲冲、脸颊发颤地回话。

「——?」

「你们现在都赖在仙华家吧，就是那活像个小白脸的做作鬼啊。那个自称什么魔术师什么的——」

「罗顿，在……这里？」

地上有尸体流出的血泊，这时我才发现，那上面黏着满满的异物——是羽毛。其上吸附的血液快要干了，虽然结成混浊漆黑的东西，但仔细看就知道确实是羽毛。

「是他去找那两人的碴，逼得他们掏枪的。他自己也掏了枪，但在那之前还突然丢出手上的东西——妈的，他是在搞什么鬼？那两人的子弹一打中那个东西，羽毛就飞得到处都是，就像这样，搞得像鸡舍似的。」

也是因为想到某事，我稍微动摇了一下。不过并未反应在表情上。

「那大概是……羽毛枕头吧。德国制的。」

我一回答，莱薇就按住头部一下子，仿佛是得了偏头痛。

「……这个混蛋是怎样？只是来酒馆喝牛奶，身上还带着羽毛枕啊？怪癖。」

「他没有，怪癖……不过。」

「也罢，这招用来乱人耳目还算不错。毕竟这二人组也慌了手脚，找不到准头，乱射一通。但是这个混蛋，我以为他会马上收尾，结果他只是掏出枪，摆出奇怪的姿势，一枪也不开。明明就是他去找碴，却不管对方怎么开枪，子弹怎么乱窜啊。」

「……」

该说他厉害，还是说他老样子呢？看来事情落幕时，他引以为傲的两把古董毛瑟枪还是完全没开火。究竟是他不打算开枪，或者只是错过开枪的时机？这永远是个谜题，只有罗顿本人知道。话说回来，为何他总是能不花半颗子弹就死里逃生？真教人百般觉得不可思议。

「结果啊，我没办法自顾自地喝酒，也不能放任这些呆瓜在我眼前不顾一切地乱射……无奈啊，所以我就动手解决了。我可是在店里被搞得一塌糊涂之前就搞定的喔。今天这点酒钱就免了吧，保罗？」

「说什么鬼话！莱薇，我这家店是严禁开枪的，到底要说几次你才懂啊？清理尸体也不是免费的啊。我没禁止你出入你就该谢我了！」

尽管这已经屡见不鲜，保罗今晚好像特别生气。我总是无法理解，这么可爱又新鲜的尸体就在眼前，人为什么会不高兴？

「我说索亚，你知道罗顿会去什么地方吗？」

洛克一直保持沉默，这时他突然对我套话。我将回收物塞入尸体袋，假装自己忙不过来，敷衍地摇摇头。说真的，其实我心里也不是没有底……不，他可是罗顿。我的推测也不见得可靠。

「他啊，说不定会碰上大麻烦喔。」

「为什么？」

「这次的问题始于一名女孩，他把那个女孩带走了……她是个超级VIP喔。而且好像本来就有人在找她。」

「哦……」

这个名叫洛克的男人，最神奇的地方就像这样，他会「关心陌生人」，这还真是奇特的兴趣。在罗安纳浦拉这个地方，这种精神构造简直比公的三色猫还要稀有。

话说回来，这个罗顿也真是的。什么不搞，又去跟女人扯上关系。

这么说来，他的怪癖和洛克倒是有些相似之处。不过罗顿只关心女的。尤其是看到女人陷人困境，他会毫不犹豫地上前帮忙，也不知是条件反射还是怎的。

这次事件的真正原因是个女孩，虽然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但我不认为罗顿会救她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否则——以前我和仙华可以捡回一条命，就是因为有着「特别的意思」，那么今后我们和他的关联性将会是个非常麻烦的问题。

在特定情况下采取特定行动。罗顿就是这样的男人。无论他的脑部突触产生什么化学反应，都不可能从外部推敲其道理——简单的说，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咖」。

别想那些有的没有的了，来吧，开始工作吧。难得有现死的新鲜躯体。希望能在尸僵以前搬回作坊。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伊迪丝·布拉可渥达的见闻：2

我藏身于暴力教会的忏悔室，等着时候来临。我预计下午四点和谜团重重的特工「魔法师」会面。

旧金山已经传来报告，说是借着心理引导让托丽西雅·欧沙李斑毅然离家出走，并让她偷渡上了远洋海运的货物船，第一阶段算是成功。

针对托丽西雅失踪，假绑架的恐吓信已经寄到欧沙李斑家，并发挥牵制作用，防止将事件原委流向警察或媒体。其实真相是她自己一人经由海路前往罗安纳浦拉，这点应该尚未为人所知。

透过网络上的占卜网站让她有离家出走与出国的动机，这样的作战内容教人不禁怀疑企划人是不是疯了，但说到托丽西雅这女孩的脱线程度，作战本部的性能分析师倒是掌握得比我精准到位。本部收买了油轮上的所有船员，要他们「彻底假装没发现有小孩偷渡上船」，这做法也真让人无言。这个作战，北美阶段的报告书就算被当成《糊涂情报员》的新剧本也无话可说。

紧接着在第二阶段，当托丽西雅在罗安纳浦拉下船后，「魔法师」卡迪那斯·榭林甘姆会立即抓住她，然后设法和我这个驻地情报员接触。之后如果事情进展顺利，我只需担任本部与「魔法师」之间的传话筒就好。当然前提是一切顺利。

只要是和这次作战有关的事，我总会有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风险管理层面的考量实在太过随便。然而，最后承担责任的无疑会是第一线工作人员，（还会是谁，就是我）这点也真让人不满。

最好是「魔法师」不会在此出现，也就是「普西芬妮作战」如果在我责任范围以前的阶段就受挫，那不知道会有多好。如此只会有那来路不明的夯货和作战企划人显得无能。至于欧沙李斑家和曾家的婚事会给美国带来什么危机，只要有其他忧国爱民的志士设法解决就好。

然而，我的主啊，祢真是天生的虐待狂，愈是在这种时候，祢愈是要考验信徒的能耐。礼拜堂紧闭的门板被推开，两个人影背着西晒艳阳走入，当我看见这景象时，心中小小的愿望随即消失无踪。

准时无误。一男一女。那女性就跟我看过的照片一样，无疑是托丽西雅·欧沙李斑。看来「魔法师」已经成功捉住目标，也就是说作战确定进入第三阶段。

唉，如果只是这样，那我叹叹气也就算了。

「……怎么会……？」

终于看到承揽绑架任务的特工，那张脸让我哑口无言。

就工作性质而言，臆测与先入为主是我最大的禁忌。在谍报的世界，突发状况可能让事情有各种转变。无论事情如何匪夷所思，务必要坦然接受眼前的事实，冷静应对。

但是……话虽如此……想不到真的是这家伙？

虽然难以置信，但他带在身旁的确实是托丽西雅·欧沙李斑本人。就在他带着她来到这座礼拜堂后，我再也无须怀疑这个男人的身份。

这男人现在自称罗顿，来到罗安纳浦拉已有好一段时间了。而他既然能在这片土地活到现在，自然也会有些传言。城里的人对这家伙大概有个共同的认知——一个疯狂的呆子，但不知为何运气极佳，死神也离他远远的。我自己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如果他至今为止的异常举止都是经过缜密计划，一切只是为了打造这种风评——那只能说，他是个恶魔般的拟态天才。

我多么希望这是一场误会，但看看跟在他身旁的托丽西雅，态度显然异常。她紧紧挽着罗顿的手臂，仿佛一只发情的猫，随时都会开始叫春的样子。不忌讳他人眼光，亲热程度犹如度蜜月的新娘——怎么看都不像首次见面的男女，再怎么搞错也不会以为他们是绑架犯与被害人的关系。如果这就是传言中的心理操控术所致，那也难怪会被叫做「魔法师」了，这样的名号倒不夸大。

罗顿站在礼拜堂入口一会儿，审慎地看了周遭，然后缓缓走了进来。幸好，他好像没察觉到我正藏身于忏悔室内。

「——哇，好棒！这样的地方也有教会啊。好浪漫。」

「安静。这里是为了灵魂的安息而设的场所。」

「哎哎哎，你突然跟我来教会，该不会，啊，那个，是要马上在神明面前许下各种誓言吗？哇哦☆」

观其言行，托丽西雅这个少女已经彻底被剥夺理性。说不定是受到药物影响。

我们只通知「魔法师」要以这个礼拜堂为他和联络员的会面场所，并未告诉他会面者的具体身份或外观，而我自己也不打算现身。相对的，我在离开前已将预付通话费的手机放在祭坛上。

罗顿也算是个视线敏锐的人，不久便发现那手机，并且拿了起来。或许他察觉到我的意图，看起来并不觉得奇怪。

静静一个深呼吸后，我拿下太阳眼镜，将意识转换为「本来的我」，确认变声器有作用后，我利用快捷拨号打给那个手机。没有来电铃声，只有震动。不过，他立刻按下通话钮，接了电话。

「欢迎啊，魔法师。你的手段真是名不虚传啊。」

我注意不让声音传出忏悔室外，同时对着电话的另一头低语。经过电路转换后，我的声音应该已经变得毫无生意，难以判断性别与年龄。

罗顿并不惊讶，他耸耸肩，摇摇头，姿态显得做作。

「如果神明会使用电话，先知就站不住脚了。」

他冷不防说了一句戏剧台词般的话，我险些被他唬住。大概是想追究我为何不露面吧，不过这话还真是委婉中带有讽刺啊。我充耳不闻，马上开始讲正事。

「今后联络都要用这个手机。话说，现阶段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问题可大了——一个楚楚可怜的少女碰上危难，全知全能的主却坐视不管。你说这不算是个问题吗？」

看来他无论如何都要用这怪腔怪调说话。要开玩笑也应该有个限度，但目前也只能配合他了。

「有什么麻烦吗？给我详细报告。」

「她在酒馆被人攻击。对方自称是曾舜天派来的。」

我不禁要破口大骂，但那些话总算还是吞回肚里。

既然说到曾舜天这个名字，表示下手的是布袋帮。对方不只知道托丽西雅偷渡出国，连下船的港口都能掌握，能够这样行动表示——情报泄漏了。除此以外别无可能。

在哪里？是谁？我探究了这些也没意义。反正这肯定又是本部机密管理不周所致。悲哀啊，这就是作战本部真实的一面。KGB养的走狗薪水微薄，买不起名车，而我们这些人开着JAGUAR通勤，却连怀疑都不会。即便参与同一件任务，一边是在第一线奔波的情报员，一边是在兰利的办公室高枕无忧的人员，两者的危机意识还是有所不同吧。

这恐怕是我能想到的最坏发展。既然托丽西雅的所在曝光，而且对方已经派人来追，从现在起不得不将方针转换为「次佳方案」。

不过——「魔法师」这么冷静是怎么一回事？他似乎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却仍能用开玩笑的口吻调侃我，这份轻松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布袋帮都出来追人了，既然他能平安将托丽西雅带来这里，就意味着他已经突破搜捕的人马。事情的经过一定不是风平浪静。原来，这个自称「魔法师」的男人，虽然佯装成一副傻子模样，但其真面目竟是个身手不凡的高手？

「……在这状况下，你仍有自信保护这名少女吗？」

「倘若天命如此，也只能照办了。」

「魔法师」的回答坚定不移。如果这个男人的实力足以信任，现在就放弃执行作战或许还太早。

我迅速思考计划。

首先让我在意的是敌方的行动。妨碍作战的不是飞利浦·欧沙李斑，而是听命于曾舜天的布袋帮，这是为何——走漏的消息会不会仅止于托丽西雅的所在，隐藏于其后的绑架计划并未跟着曝光，或者没有确切证据？如果连CIA的操弄都被戳破，飞利浦·欧沙李斑应该会直接杀到CIA本部痛骂一顿。

祖国那边，达里尔的部下应该还在劝说飞利浦吧。目前还没接到消息通知交涉碰壁。只要「魔法师」能彻底摆脱布袋帮的纠缠，持续掌握着托丽西雅，继续观望一下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说不定还能将剧本改成这样——情况因布袋帮的介入而恶化；这正好能当作破坏飞利浦与曾舜天感情的理由。

「——好吧。你先去兰萨浦旅店二○七号房避风头。那是我安排好的秘密巢穴。」

「主的引导必然是迈向殉教之路。我可不想急着赴死。」

「……」

他这是不愿听从我的指示，非要独自行动的意思吗？说的也是，既然事情有了预料外的发展，这也算是约聘人员该有的警觉——话说回来，如此迂回的说话方式还真是每每让人不快。是专家就该有专家的样子，说得简洁一点才对。

「你要这样也好。就交给你裁量吧。但是，要密切联络。」

「嗯。就算是我这样的人，只要有机会还是会祈祷的，我想这点程度的虔诚还是有的。」

「魔法师」大刺刺地说了这些做作的话，随即结束通话。

为了不被身旁的托丽西雅听出话中含意，的确有必要避免直截了当的说法……这家伙会不会在来到罗安纳浦拉以前就一直是这副德行啊？说话方法再这样奇怪下去，别说被绑的人质会松懈了，只怕反而徒增戒心。

「好厉害！你可以用手机和神明说话啊？」

「对于认清自己罪过的人，神明是非常体贴的。必须不厌唠叨，虔敬听闻。」

……看来光就本次标的而言，他的言行反而能形成良好的印象。难道他是看透了这点才这样唱戏？若真如此，这家伙还真是深不可测。

两人相偕步出礼拜堂，看着他们的背影，一股倦意猛然涌现，我不禁叹息。罗顿，「魔法师」卡迪那斯·榭林甘姆——到底哪些部分是认真的，哪些部分是开玩笑的？我无法衡量这些，这表示我正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话虽如此，我的任务不是只要自我纠结就好。必须调查布袋帮的动向、确认祖国团队的进展。还要另外撒点诱饵，免得被警察察觉此事。工作多得像山一样。

早晨要撒你的种，晚上也不要歇你的手。天晓得阴谋将会结出什么果实。其他的也只能相信「魔法师」的能力，全权委托了吧。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黑礁商会·达奇的见闻

尼采说：「最安静的言语招致风暴，左右世界的思想则如鸽子的脚步一般前来。」

在罗安纳浦拉这座城镇，要说哪位人物能轻声诉说变成风暴源头的言语，其双足所向能左右受访对象的命运，那也只有一位——只有张维新有这个本领。对我黑礁商会这狭窄的事务处来说，这位客人是个有点接待不来的对象。

「不必费心了。我只是想要确认两、三件事情。」

Mr.张一如往常，潇洒地抽着Gitanes香烟，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这位大哥光是坐在我眼前，我就会不由自主的陷入错觉，以为自己误闯了电影的拍片场地。

「黄旗那儿白天死了两个中国人。听说他们去找一个女孩的麻烦，而洛克，你是最先和那女孩说话的人吧？」

洛克就待在我的身后，突然被扯入话题之中，他好像有些困惑，点了点头。

「对阿。因为我对那张脸有点印象——」

「她是旧金山海运之王，飞利浦·欧沙李斑的女儿，是吗？」

真不愧是张维新。消息灵通。

流血事件在保罗的酒馆算是家常便饭，酒保还将吧台改造成媲美轻装甲车的防弹结构。即使那里发生枪战的消息随着流言传开，也不会太令人意外，顶多就像流浪猫发情一般的烦人。

真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属引起白天那场骚动的人物，怪咖男子「罗顿 ·The ·Wizard」也参与其中，这样倒算是有些笑点。事情的主因是一名外地来的女孩，但是谁也没注意到她——除了我们家洛克以外。

「死掉的那两人是福建人。是布袋帮的人。」

「福建的帮派？来罗安纳浦拉？」

我不假思索地问了。这城镇由张老大掌控，无疑是三合会的地盘，也就是香港华人黑帮的势力范围。大陆的黑社会竟然闯入这里，听了真让人觉得不妥。

「福建的贱狗不请自来，打算在我这美丽的城市，让酒馆的地板沾满辣椒酱，这真是令人一肚子火啊。这也就算了，问题是，布袋帮的人何以特地找来罗安纳浦拉？」

「这和托丽西雅·欧沙李斑有关？」

洛克第一个上钩。张老大最擅长这种引人思索的话术，他每次出招，这家伙总是立刻上钩，真是个麻烦。

「布袋帮的幕后有个妖怪般的老爷爷，名叫曾舜天。内行人都知道，这老头的来历可不单纯。他年轻时家境赤贫，跟随家人前往美国讨生活，但因为加入抗日战线而进入共产党回归母国，战后以对外谍报专家的身份爬上中国共产党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的位子，是个大人物啊。尽管在文革时期一时失势，仍因邓小平的改革开放路线而东山再起，现在虽然退出党内要职，但他儿子曾舜景现在仍稳坐共产党中央书记处书记的位子。如此声势显赫的权贵家族，原本欧沙李斑的女儿是要嫁过去的。又有传言说，曾舜天在美国的时候和飞利浦是一起成长的挚友。」

事情变得太过重大。原来，白天在保罗店里那场荒腔走板的闹剧，竟然只是件超级麻烦事的开端。我家员工刚好就有两人曾在这么麻烦的地方，真是除了遗憾二字无以置评。

「曾家以福建为权力基础，布袋帮对他们来说就像是从小养大的猎犬。不过，就算是要寻找走失的小猫，也不能擅自跨入别人家的门槛啊——他们那边有我们的卧底。想干什么我们可是摸得一清二楚，所以只要不是表现得太超过，倒还可以不去理会。

这帮人找到托丽西雅这丫头的所在，而问题其实在于这段经过……这是我刚才提到的间谍发现的。他说，向福建透露情报的，其实是美国的政府机构。」

「布袋帮有这样的内线？」

「不，怎么会有。尽管如此，山姆大叔的部下仍然强迫推销似地泄漏了情报。猜猜是谁，堂堂的国家安全局啊。」

「……」

我从太阳眼镜内侧观察，看看我们黑礁商会的成员在做些什么，他们不会察觉到我的视线。

莱薇的眼神像是宿醉般的忧郁，她致力于爱枪鸳鸯弯刀的分解与调整，满脸不耐烦的样子。本尼在电脑桌前全神贯注的注视着萤幕，同时全身上下散发出「我现在很忙，别烦我。」的讯息，同时默默的敲着键盘。非常好。我这个雇主明定了一条金科玉律，看来这两人完全能够理解——春秋公羊传说道：「君子不近刑人」。

然而，有个令人头痛的家伙，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若要我形容洛克的眼神，我觉得他就像是坐在擂台旁观看麦克·泰森打拳赛的国中生。他紧张不安的听话，简直专注到忘记要呼吸。

有这么一位顶级听众，张老大的嘴也停不下来。

「听说在托丽西雅失踪的同时，有个自称是绑架犯的人对欧沙李斑家勒索赎金。然而，其实托丽西雅并非被谁拐走，而是借着货船来到罗安纳浦拉。对她来说不过是离家出走，但却有人想在幕后设计成绑架案。这黑手想让NSA难堪——也就是说，某人非常想扯他们的后腿，所以才会对非亲非故的福建人提供情报。」

「张先生……你心里有数是吗？」

洛克干裂般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问着。他大概以为自己已经表现得非常平静。

「说到NSA,我就想到前一阵子，女仆第二次引起的骚动。那时美国士兵被洛夫雷斯的猎犬追到这里，他们正是NSA掌管的人。坐在特等席观看事情一切经过的，就是你们黑礁啊。」

没错。那次真是吓死人了。这也都是洛克的错，「我想待在火场看看烟火」，说这什么蠢话。唉，结果我无奈顺着他的意思，也算是半斤八两吧。

「其实啊——那时候，不巧有个自称CIA的家伙透过暴力教会仲介，想要叫我搞砸一切。NSA与CIA好像因为职权争执而闹得水火不容。两边内哄杀得眼红，还吵到别人家门前啦。」

「等一下，为了输送银狐部队这件委托，暴力教会仲介我们和NSA——」

「别把尤兰妲这老太婆想得太简单，洛克。她们可是仲介帮佣的高手。只要她喜欢，甚至可以让释迦和安拉加入同一个旅行团。连撒旦也一起去。」

趁着话题中断，张老大点了一根新的Gitanes香烟，然后又回到正题。

「总而言之，CIA曾涉及此事，这是事实。我不认为美国兵的尸体倒在罗安纳浦拉是一件好事，谈判也就决裂了，但银狐还是成了猎犬女仆的餐点，作战也跟着泡汤。假如CIA不只想骗我，还帮了女仆一把……那NSA恐怕不会对此忍气吞声啊。」

「这么说来，综合这些前因后果可知——托丽西雅·欧沙李斑的假绑架是CIA的阴谋，NSA为了报仇而企图从中作梗，所以教唆福建黑帮办事？」

洛克举出重点，他的眼神就像赌徒正在分析赔率。

「他们有充分的动机。国内财经界大老和位居中国政界核心的家庭将成为姻亲，这算是很难接受的亲事。身为美国谍报机构，对于同是美国公民的人下手应该是最大的禁忌，但若执意要干，在北美下手的风险还是太大。这样当然要转换舞台吧。那当然要找个谁也看不到的暗处。如果是个又臭又麻烦的地方，让那些自以为是社会清洁工的人也犹豫要不要踩进去，那更是合拍。」

罗安纳浦拉。罪恶的乐园，永远被黑暗包覆，最适合潜伏躲藏的场所。我对这些深有同感。

「条件对于NSA也是一样。同样身为山姆大叔的儿子，兄弟间要吵架终究不能在爸爸的视线范围内杀得血肉淋漓。在罗安纳浦拉结下的梁子就要在罗安纳浦拉了断，这样才有报仇的意义。」

「……我明白了。一大早听到这么惊人的消息，真是让人睡意全消啊，张先生。」

在洛克进一步为此事着魔之前，我想还是先结束这话题才好，于是插入两人之间。

「总归一句，你说的要事就是，最近又会有一阵风暴，在风暴过境之前要把头给压低，是这样吧？」

「——哼哼。」

张老大戴着泪滴型的太阳眼镜，嘴角讽刺般地上扬。柴郡猫的笑容八成就是这种感觉。

「这NSA的银狐，打个比方，在这城里就像是为了躲雨而借用人家屋檐的人。光是这点程度不至于勃然大怒。可反观CIA这次呢？他们打算利用整个罗安纳浦拉，做为他们计划的关键。这点该怎么看待？」

「……」

张维新这般话挑衅意味浓厚，肯定不是对我，而是看准我身旁的洛克而说。

「本来我就隐约有感觉，后来因为之前的事件让我确定了。CIA可能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在这城里扎根了。否则远在美国的费尔比没道理会突然指定我为密谈对象。费尔比毕竟我也没在门前挂上罗安纳浦拉市长的牌子啊。」

注：费尔比是冷战时期名间谍，在此引伸为CIA探员。

「也就是说，对方本来就熟知这座城市的势力关系啊……」

倘若真如张老大所说，真的有个CIA的特工深入罗安纳浦拉之中，那还真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

罗安纳浦拉对于间谍来说是个极端严苛的地方。许多国家的谍报机构都想渗透进来，但这个企图多半以凄惨的结果告终。虽然治安混乱、局势混沌的状况对于间谍是绝佳的环境，但罗安纳浦拉的形势又太过严重。

若说间谍的手段是藏匿于法网的网格之间，那么罗安纳浦拉可说是一个根本没有网格可供藏身的地方。这个无法无天的地方基于彻底的力量原理运行，因其法则简洁且过于残酷，游走在规则边缘的生存方式无法成立。这道理就像是骗徒去赌博，倘若让他赤身裸体进场，任他再怎么高明也只能一筹莫展。要在此生存，需要的是原始猛兽的獠牙。

「可是……难道会是，罗顿？说了对他不好意思，他……」

洛克说到一半开始支吾其词。这也不需多说。这个爱打扮的电波男在街坊间算是出名，形象与高竿谍报员相差甚远。话虽如此，毕竟是罗顿将托丽西雅·欧沙李斑从黄旗带走，如果认真看待张老大说的CIA阴谋论，自然会第一个怀疑他。

「这厮是主谋呢，或者是受到某人操弄呢——纵然是前者，在暴力教会和我交涉的也是别人。这个帅小哥当时有不在场证明。我已经跟仙华确认过了，错不了。」

意思是说，不管罗顿是以何种关系涉及此事，幕后指使者总是另有其人吧。

「无论这个人是谁，到目前为止都不曾在台面上行动。不过这家伙让NSA吃了瘪，也许可得意了。如今才知道这里是干龌龊勾当的绝佳地点，也许会想着今后更要积极活用。」

「……」

洛克沉默的思考着，他的视线朝着某方，彷佛射向未来某日。在这种时候，这小子的脑袋里就会运转着荒诞不经的思维。这是我根据经验法则所知。

「——好啦，兴致一来，一不小心就多聊了。一早就来叨扰，不好意思。」

张维新的笑容甜美得让人觉得不够真诚，他毫不避讳地说着，从沙发上起身。

「是说，我对刚才提到的CIA是非常感兴趣的。要是能确切掌握其身份就告诉我吧。我会爽快打赏一番。」

这种语带保留的说法正合洛克的心思，他笑着回应。

「也就是说不是发自兴趣，而是当成工作。对吧，张先生？」

唉，真是的。毕竟对方是张老大，我总不能说他的不是，但我真想拜托他别把别人的员工当自己人用。

「——哎呀，玩笑话就免了，洛克。你正想抢在大家之前说出个天大的玩笑吧？嗯？」

张老大一回去，洛克就想开口，当先制止他的是莱薇。

「莱薇，这件事和我们并非——」

「的确我稍早是把两个没礼貌的臭福建人给打包起来。但事情仅止于此。我一点也不想在后续发展露面。如果那两人的兄弟硬是要来回敬一杯，我倒还能奉陪，岂有我们自己去淌浑水的道理？」

莱薇会比我紧张也是正常的。如果洛克又像个天真爱捣蛋的孩子，迷迷糊糊地闯入战场，最先被火花波及的将会是她。

莱薇的主张极为明快，而且丝毫没有破绽可以下手。于是洛克将矛头指向我。你这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意思吗？你搞错方向也错得离谱了，喂。

「达奇，这件事情我们不该袖手旁观。张先生的话你也听到了吧？CIA打算把这里当作非法作战的处理场。如果进展顺利还会食髓知味，一而再，再而三地干下去。罗安纳浦拉会成为他们的粪坑啊。」

「就算这样，你的职责也不是要担心城镇的未来，洛克。这种重大悬案轮不到你这小小货运公司的水手烦恼，该烦恼的是四巨头的联络会。」

「可张先生都亲自来找我们谈了。他应该是想，我们办事比较方便，在事情大到要出动三合会以前，可以先派我们去处理。就像戈尔希亚那次一样。」

你这个人，明明在洛夫雷斯家的事件中差点就被严重灼伤，难道不会学乖一点吗？

……不过，也对。虽然真的让人火大，但这次我不得不从头陪这个爱管闲事的洛克玩玩。

城镇的命运不过是狗屁，但城镇的居住品质却是个很大的私人问题。如果这点受到威胁，就不能只把这当成别人的事情、视而不见。

[——那个叫做托丽西雅什么的女孩长什么样子，洛克，你确定在这座城里只有你比较清楚吧？]

「喂，达奇——」

莱薇没想到我会退让，她猛然喊了一下。但很抱歉，这次我不做任何解释，麻烦大家同舟共济，跟我一同起舞。

「罗顿是个线索啊。嗯，就某种层面来讲，算是个人尽皆知的男人。现在立刻去找，应该很容易掌握他的行踪吧。」

「马上到他可能去的地方找找吧。走吧莱薇，上工了。」

「……你认真的啊？达奇？」

「嗯。有这种娱乐就陪张老大玩玩吧，他不会吝啬的。这是难得的邀请。你就姑且跟他去吧。」

尽管如此，莱薇仍难以接受，摆着一张臭脸，洛克则是意气风发地带着莱薇走出事务处。

本尼仍留在这里，他依旧默然敲着键盘。平淡的节奏交织出无趣的背景噪音，仿佛一阵烟雾，遮掩着他这个人。

「——达奇，你这么看不下去吗？我是指CIA在这座城市拓展势力。」

仿佛是提起了天气的话题，他若无其事地发问，害我有些措手不及

「就、就是啊。反正间谍这种东西就像找松露的猪，天生只会顾着闻味道，不会在乎它待在什么地方。要是这种东西唯我独尊似地恣意妄为，这里八成会变得非常不适人居吧。」

「你有这么不想被人揭发的过去吗？譬如，对了——在越南好像发生过什么。」

「……」

喂喂，本尼小弟。你哪时候变得这么低级？随意胡思乱想。平常懂事的样子到哪儿去了？

「本尼，我想你也会有一两个不想被人说三道四的回忆。你住处的谣言如果传到遥远的FBI那边会怎样？你不会想做这种恶梦吧？」

「……说的也是。刚才的问题还真不像我会问的。我要撤回。」

本尼很爽快地退让，再度躲回键盘与萤幕的小小王国。就连刚才的对话好像也已经不在他的记忆里。就像是把检阅履历c a c h e整批删除一般，态度从容自在。

这样最好。什么事情都不要深入追究。他是个厌世者，虽然也会投石问路，但他根本不想过路。这种智慧就是本尼的优点。愚蠢的冒险心态曾经害他差点丧命，后来他就知道自己有几分斤两。这点是他和洛克最大的不同。洛克和本尼平时看起来意气相投、气氛融洽，但事实上，他们的本性可说是完全相反。也许这样正好互相映衬，所以他们才能处得很好。

如果是本尼，很容易用这种方式让他听话，但如果是洛克，事情就没这么简单。虽然他是个有用的男人，但用起来必须小心谨慎。为了适度满足他那犹如饥饿感的好奇心，有些顾虑是必要的，例如适时适量地给点诱饵。

只要我不蠢到自打嘴巴，在罗安纳浦拉这里完全没有线索可以追溯我的过去。正因如此，这个地方适合安居。

但愿这份安宁可以再持续一阵子。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布袋帮·陆韬的见闻

曾经听说，在泰国的偏远地带有个穷凶极恶的犯罪都市，相较之下连约翰尼斯堡都像个度假中心。

人人忌讳提到这个地名，将之视为禁忌之词——罗安纳浦拉。当然我也没有小看这里，能在布袋帮里混也是因为我有本事。曾大人对我有恩，既然他有所托付，当然不能犹豫不决。

挑选同行弟兄时我期望做到最好，一挑就找来了十四名肯定能干的小弟。虽说目的是捉拿一名迷路的公主大人，但我们有心理准备，现场将会是吃人猛虎徘徊的丛林。我们准备了比人数还多的手枪，甚至带上从解放军流入的突击步枪。

然而，我的心思好像还是不够细腻。我把小弟编为两人一组分头调查，马上就有一组一去不回。当然他们不是不知变通的小鬼，至少也懂得照顾好自己。但既然这两人连电话都不接——只能当他们都跷辫子了。

目前已经确定阿冯和阿敦最后去的地方是个叫做「黄旗」的酒馆。但是，接下来的事情简直像是灵异怪谈。为了查明真相，我亲自向店里酒保问话，但这越南人店长直摆着一张恶狠狠的脸，彻头彻尾装作不知情，什么也不愿透露。无论怎么吓他，他都丝毫不为所动，所以起初还以为他是个轻度的智障，但看着他的眼神我才明白——那分明是流氓的眼光。他的表情犹如阴曹地府的仆役，什么腥风血雨都曾在他眼前上演。一个酒馆的酒保，竟然会如此。

于是我仔细地检查了店里。明明是间又小又臭的店，地板却擦得异常仔细。这木板的材质是令人做恶般的乌黑光亮，假如这里曾经溅了一摊血，就算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也不容易看得出来。

相较于地板，墙壁的补钉就太随便了。灰泥的修补痕迹散布于各处，仿佛青春痘似的，观其尺寸，显然就是弹痕。而且不只两个三个。越看发现越多，目光所及到处都是。

酒馆当然少不了争执，而争执导致流血事件的案例也是不在话下。如果是个治安动荡的地方，争执演变成枪战也不足为奇。然而，如果事后连警察都不来，而且尸体也如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店家更是若无其事的开门做生意，这样算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这座城里的人都把六道轮回反着绕吗？

虽说憾事已铸，但我终究领悟到自己太过小看这地方了。我尤其悔恨的是，不应该只派两个小弟来这么乱的酒馆，真是糊涂，

悔恨当然意味着我的反省。而我的反省，就是要追溯造成误判的原因，并彻底追究责任。

我们事先找了便宜的旅舍当作临时基地，回到这里后，我把失误的原因——情报提供者骂了个狗血淋头。

「NO, NO！暴力是不好的！陆哥冷静点！Please cool down！」

「闭嘴，你这死白猪，不是跟你说我英文只听得懂『发Q』吗？嗄？造反啦？死软屌你是想把我给埋了吧！？」

这次远征部队中，只有一个同伴不是布袋帮的弟兄，不，也许应该把他归类为出境领队。我说的就是这家伙，迪克·库古兰德。这厮不仅不是自己人，而且也不是道上混的。这个美国人，以为东方女人的屁股比较紧，为了大饱淫欲而漫游亚洲各国，因为在厦门的店里办事时遇到扒手，结果付不出钱被我们给抓了。

我们要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办事，当然必须有人带路。这次没有多少闲工夫做准备，人选方面只好将就凑合着用。正好迪克具备罗安纳浦拉的风土知识，因此免于被剁成肉酱当养殖鳗鱼的饲料。这厮挥霍父母留下的遗产，环游了东南亚十个月多，为了杀价和确认服务内容而学了点泰语和福建语，虽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大混帐，但这段期间曾在罗安纳浦拉待了三个月，我们所需要的情报他都拥有，像是基本的市区构造，甚至是危险地带的划分、主要组织的地盘分布、安全的住宿所在等——看起来是这样。

根据迪克的说法，黄旗这家店所在的街区，在这城镇之中算是相对安全、不必担心碰上麻烦的地方。实际走了一遭发现明明就是名副其实的魔窟，这家伙给的根本是完全相反的情报。

「怎、怎会，黄旗是很赞的店！保罗先生很绅士！服务也满分！非常干净！我好几次在那里Fuck，真的！」

迪克从那张悠哉的脸挤出泪水与鼻水，同时反复丢人现眼的辩解。我的身高算是高的，但这白人更高过我一个头。但他也不过是披萨和可乐塞出来的胖子，空有硕大身材而毫无魄力。这坨娇弱的脂肪，理由说个没完没了，看得我愈发火大。

「你最好不要这么白目！你这块肥猪肉，给我进去那种养食人鱼的池子看看。不用十秒你就连骨头都不剩！你还有什么理由？还是说，这座城里还有另一间比较高尚、你之前常去光顾的店，店名也叫『黄旗』！？」

「黄、黄旗只有一间……不是这么恐怖的店，真的。我每晚请全部客人喝酒，大家一起唱The Star-Spangled Banner。大家只有脸恐怖，都是很诚恳的好人！」

「……」

原来如此，他被当成肥羊任人宰割，但还是开心爽快的大撒钞票，也难怪那个越南酒保会露出慈母般的笑容欢迎他了。我倒是忘了。迪克停留在罗安纳浦拉的时候可是个傻子、花钱不手软的上宾。

管你再怎么笨、白目，只要砸下足够的现金，不必多做什么，夜晚大街就会对你付出温柔体贴的照料。只有猎物身上的东西被扒得干净，到了只能吸吮骨头的阶段，光鲜亮丽的霓虹灯才会露出食虫花的本性。离开罗安纳浦拉，辗转走过华南来到厦门，迪克直到那时候才陷入这般深渊。这只没种的笨猪，真他妈的走狗屎运。怎么想都不觉得主宰这座城镇的猛兽会像我们布袋帮这般慈悲。

总之，阿冯和阿敦在那家店里失踪，当初迪克没能看出那里的危险，就表示他只懂得鉴别女人的屄紧不紧，其他方面完全没有眼光。结果这厮只不过是曾在罗安纳浦拉久居，根本没看过城里的真实「容貌」。他完全没发挥向导的作用。顶多只有在带路方面勉强有用吧。

我冷静衡量胸中发狂般的冲动。我可以立刻把这只臭白猪剁成绞肉，不过这样还不足以宣泄我痛失两名小弟的怒火，那么他还有让我带着走的价值吗——虽然令人火大，但答案是肯定的。在这罗安纳浦拉，如果不会泰语或英语实在是万事难行，偏偏不学无术的我两个都不能自由运用。虽然迪克的口译也是非常劣质，但终究聊胜于无。

我松开抓着迪克衣领的手，把他放开。这个大块头白人色鬼，抽抽噎噎地嚎啕痛哭，同时悲伤地摇头。

「……罗安纳浦拉对男人来说真的是快乐的地方，但是女生一个人在这里走，不建议。托丽西雅·欧沙李斑是非常非常醒目的公主。都找这么久了，还找不到，该不会……」

迪克说着不吉利的话，我毫不留情，狠狠瞪着他。

「白猪，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还能吐着臭气，活在世上？因为想找到小姐的话，你还有点用处。懂吗？那如果我们没有理由去找小姐的话，你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吧？嗄？」

迪克似乎如今才了解到，自己不小心说了多么要不得的话，他像个电动性爱玩具抖个不停，摇着双手。

「我我我我想说的是，那个，托丽西雅小姐，真的在罗安纳浦拉吗？NSA的情报，真的？陆哥你们会不会被骗了？」

「闭嘴。你该担心的是别的问题，废物！」

说真的，我真的搞不懂，那个美国什么安全局的机构有什么厉害。就算让迪克说明，也只是越听越不懂。美国的间谍应该就是CIA,其他还有什么CSS之类的，为什么这个国家这么喜欢把三个英文字凑成名号，而且越搞越多？

不管怎样，重要的是，情报的出处有香主亲自挂保证。管他NSA是多伟大的角色，曾大人对他们照样有影响力，他的仁德和人脉深不可测，我这小角色真是感到望尘莫及。真不愧是布袋帮的「操偶老」，人人对他敬畏三分。

丫头肯定就在这座城里——或者过去二十四小时以内「曾在」。就算真的不能抓到她，起码也要知道她往哪儿去了。虽然不爽，但迪克说的没错，一个黄花闺女在这种地方乱逛，不可能过了一晚还不出事。很有可能已经落入人口贩子或卖淫集团手中。真的这样也没办法，只好把有关的家伙全都砍了头带回去。总不能双手空空厚着脸皮回去。否则不只影响到我在帮里的价值，也会害布袋帮没面子。

但是，我该如何是好？既然迪克不足以信任，那只能找当地的情报商了。可是该如何交涉才好？

焦虑不断累积，我现在真想随便找个东西来痛打一顿。总之先拿这只没用的白猪来开刀吧。打坏了下巴可会碍到口译，但如果打肚子——

「陆、陆哥……？」

也许是从我凶狠的目光察觉到危险，迪克发出的声音渐弱，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是还在外头的一个小弟，阿徐打来的。我应该是指示他去城里最高级的饭店撒网去了。

「喂，怎么了？」

「大哥，找到了！就是照片里的丫头没错。现在正在柜台登记房间。」

看来命运还没抛弃我。我压抑焦虑的情绪，对阿徐提问。

「丫头一个人吗？」

「这个嘛，有一个同行的……她和一个银头发的高调男子走在一起。这家伙怎么看都像个人口贩子。」

「……」

我多么想叫阿徐痛打那个混蛋，并把丫头抓起来，但我才刚因为黄旗的事情学到教训。在这城里再怎么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听好，你只要确认房间号码，然后继续在大厅待命。我现在亲自过去那边。如果他们有什么举动，马上通知我！」

「知道了。」

虽然阿徐看到的人口贩子只有一人，但其他打手很有可能就藏在暗处守着。倘若只派阿徐出面，结果反而被打退，抓了托丽西雅的人口贩子势必会换地方，而我们将会再次失去她的所在情报。

虽然有几个小弟还在外面，但光是留在这基地的人，加上我也有七人。够了。我们甚至可以让那家高级饭店整个陷入火海吧。

「喂，死白猪，你该高兴啊。看来你还有机会登场——带我们去饭店，你说『这座城里最高级的』那间。走最短的距离。」

「Oh,山坎·帕雷思是吧。要从这里去就要经过兰萨浦市场。可是如果碰到人潮，可能就失去近路的意义。」

「那你就给我想出最快的路径！在你鼻子被我割下来之前，快点！」

如果这人口贩子是个急性子，我们到达饭店之前托丽西雅的贞操可能就没了，但现在也只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到时候除了破了瓜的丫头，就多带一具尸体回去当礼物吧。虽然不想要有多余的东西，但总比一无所获的回去要好上数倍。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托丽西雅·欧沙李斑的见闻：2

罗顿带我去的饭店是个文明圈，和白天那个魔多酒馆是不同的世界。什么嘛，这里还是有适合人类生活的地方嘛。既然这样，或许可以对这个鱼露之都稍微改观。

柜台人员骄傲的说，这家饭店提供的是城里最高级的服务，可是啊，唉，就是——和五星级的丽思相比，说真的也不过比廉价旅舍好一丁点。如果是和爸爸出来旅行，我早就大发雷霆，自己回旧金山了。

不过，现在不同。特别的是，这里是罗顿为了和我过夜而选的地方。光就这个理由，想必在我这一生，这间饭店永远会是只属于我的第一特奖。嗯，那就给个托丽西雅五颗星评价吧！

「请给我一间房——单人的。」

罗顿这么对柜台说着，声音非常帅气而平静。但是光是这样，我的脉搏就一口气升到了最高档位。

也许是罗顿察觉到我的激动，他朝着我，隔着深色太阳眼镜投射温柔的目光。

「——没关系。不需要多余的床位。」

不需要两张床，也就是从头到尾只有一张床，啊啊，怎么会——这个人，终于要吃掉我了。

感觉剧烈悸动的心脏仿佛从胸中掉到下腹部。可是我又不想被当成不懂男欢女爱的小女孩，于是强自努力保持从容，微笑着面对他。结果不知怎的，反而是柜台的人对着我笑。为什么？那僵硬的笑容是怎么一回事？仿佛看到什么恶心的东西似的。真是的，偏远地区的饭店连员工教育都做不好啊。

服务员带我们来到六楼的房间。就单人房来说，隔间和浴室算是做得不错了。前一阵子一直擅自借用油轮的空船舱，对于这样的我来说，即便是这么简朴的房间，看起来也好像天堂。

由于阳台朝着大海，这城市脏乱的市容不会进入视线，这点也让我喜欢。嗯，只是过一晚的话，算是没有什么令人特别不满的地方吧。

「这房间您还满意吗？」

服务员一脸自傲地询问，但是罗顿很快的看了一下床，随即说道：

「——不，这间不行。让我看看别间。」

不知怎的，他无情的拒绝了。

为什么呢？他对哪里不满呢？我在离开房间前，确认过罗顿看的那张床。床铺摸起来充分兼具弹力与柔软度。明明睡起来的感觉应该会很好。

难道这样还算太软吗？会需要这么坚硬的「地盘」，那么，也就是说他预设的动作比我想的还要超高难度且剧烈吗？

哇……

甜蜜的不安在我心中雀跃地舞着、高唱着。不行，冷静点托丽西雅。夜晚才刚开始呢！

可是即使服务员带我们看下一间房，罗顿还是只看床铺一眼就驳回。下一间、再下一间房也是一样。身为绅士，该讲究的地方绝对不能妥协，我觉得这种态度很好、很棒、很帅。可是——我觉得差不多该冲个澡了啊。

结果在看过六楼所有房间后，还是没有一张床令罗顿满意。服务员也渐渐隐藏不住心中不耐，接着他带着我们前往七楼。

「——不好，这里也不行。」

啊~罗顿……你到底希望有什么样的床？难道你是在追求狂想，像是回旋机关或者镜面的天花板吗？那也没关系，唉，我也不会说不要。但你可能找错地方了啊。

就在我们这么磨蹭之际，我好像听到不远处传来咒骂声、枪声、哀号声。够了，真是野蛮的城镇。夜晚是情人的时间，只会吵架闹事的蠢蛋，好歹也看看场所啊。

……话说回来，这大闹声，该不会是从下一楼传来的吧？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仙华的见闻

我和罗顿第一次见面时，唉，因为双方有许多复杂的因素，那天晚上可是碰上一场不得了的灾难。

听罗顿说，他才刚流浪到罗安纳浦拉，还没有固定居所，而我当天因受重伤而住院，不得已离开我那温暖的小窝，嗯，他送我去看医生算是对我有恩，我心想在出院之前他要暂住也无妨，于是就把房间钥匙交给他了。

言归正传，后来臭修女（哎呀失礼了）留下的枪伤漂亮地愈合，我就出院处理日常工作了，可是罗顿现在还是赖在我家不走。比起别人，我并非特别的烂好人或者特别疯狂，可该怎么说呢？如果把这男人赶出去，他肯定会捡拾奇怪的东西来吃，草草丢了小命，我有这种危险的预感、不安。不对，我没必要为他操心，可是有人说萍水相逢也是几世修得的缘。如果我太过狠心驱离，事后心里可能会愧疚，于是一直保留态度，才会演变成今日的局面。

除此之外，「清道夫」索亚也和罗顿一同赖在我家里；她是城里的老居民，巢穴当然是有的，应该没有理由赖着不走，但不知为何，她却像只坐在膝上的猫，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嗯，说到这孩子啊，总是郁郁寡欢的，假如把她赶走，她肯定会蹲在马路上一动也不动，草草丢了小命，实在叫我于心不安。不对，我不必为她操心，但有人说萍水相逢也是怎的，要我赶她走，心里又可能会愧疚，于是演变成今日的局面。

我倒不是出于好意才让他们待着，也没想过要他们还我恩情。可是，如果谁有忘恩负义的行为，我再怎么好说话也会有情绪爆发的一天。罗顿突然失去行踪，我这次之所以会去追他，是因为这个男人把我家里最重要的东西拿走了。

镖师赚钱不易，要每天做好这项工作，秘诀无非是借由安眠让身心同时放松。所以我对寝具的品质绝无妥协。尤其重要的是德国鲍尔公司精致的最顶级羽毛枕。只要把头靠在其上，睡起来就像被极乐净土的云朵包覆般的舒适。无论前一晚的战场下了多大的血雨，它都能保证隔天早晨给我神清气爽的苏醒。

到底罗顿为何要带走这个枕头，我实在是毫无头绪。毕竟这个男人的思考回路相较于他人，线路配置有极端的不同，想要了解根本是天方夜谭。

「这个王蛋八，死胚贱！现在到底在哪里边儿闲逛！？」

……呜呼，我这股怨气没法用口语十足地表现，真是气死人了。明明我在英语圈已经生活好一段时间了，但发音也好、词汇也罢，实在是不习惯这个粗劣的语言。如果我可以随口说出「他妈的」或者「吃软饭」这类意思的词汇，日常生活会有多么便利？

「罗顿的……现在行踪，我也不是没有……头绪……要去找他吗？」

听了我的怨言，索亚好像有些心事，她看起来很歉疚地对我这般低语。罗顿要离开时她好像也在，或许多少能察觉出他的意图。

「哦，太好棒了。请麻烦你务必帮帮我的忙。」

虽然索亚外表阴沉、有忧郁症，又有恋尸癖，但她其实是天性坚强而温柔的孩子。

对了，基本上她是以收尸或清扫工作维生，在「事后」现场面对尸体是她的正职。但如果有好康的条件，或者她本人兴致正好，前往「事发」现场制造尸体的工作她也会接手。换句话说，尽管是兼差，但也算是和我同行。今晚索亚的主要目的应该是找人，但不知为何，她却预先准备了「那方面」的装备——她搂着收纳武器的箱子和特大号保冷箱。

「索亚，为何什么今天会全副武装外出门呢？」

「……我觉得，罗顿，可能……碰上了麻烦。」

「唉呀喂，那麻烦啊。」

既然如此，不管详情如何，我也该有适当的准备才好出发。她是基于什么因果而猜想会有麻烦？现阶段对此存疑并无太大意义。对于外人来说，我这样说也许难以理解，但在罗安纳浦拉这座城里，如果要对事件的根源一一追求解释，结果会没完没了。就像天冷就要穿得格外保暖，有不祥预感的日子当然要有适合的准备才能出门。

还好，之前拜托熟识的刀匠打造新的柳叶刀，今天刚好送到手边。不知这刀是否打造得如我期待，说不定还有机会试砍一下。

回归正题，索亚首先带我来到赃物商店，这家店在罗安纳浦拉的往来客层特别广大。难道罗顿为了赚点零用钱，打算把我的枕头卖掉吗？如果真是这样，我就把这家伙的头皮剥了，然后塞进新换的枕头里面。

然而根据店长表示，最近是有人来谈羽毛枕的生意，但他并未进货。

我们还去了其他几间做同样买卖的店，但是答案一致。也是，在罗安纳浦拉这里实在难以想像，羽毛枕的数量会大到足以流向赃物商。我自己的还是特地向德国下单才送来的。

最先找的地方落空了——不只落空，反而还莫名碰上了不必要的麻烦。

「唷。我们正好再找你们呢。有事要找你们的帅哥朋友——嗄？你们也不知道吗？」

「你们也在找罗顿的吗？那正好。要不要互相帮忙？找人就要人多多才有效率好啊。」

在市场中央和这个人不期而遇，她和我有许多过节，是个很讨厌的人……黑礁商会的死泼妇和日本人。只要和他们扯上关系，总是会碰到惨痛的下场，上次就因此不得不对上那南美产的怪胎，害我折了爱刀，还被莫斯科大饭店的人射到。老实说，我希望能尽量避免和这两人一起行动。

「你们有事会要找罗顿，真不可思议啊。能说说明白理由吗？」

「有些复杂的事情，我们也不方便亲口透露，但其实是张先生的要事。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知道，能否请你问他呢？」

「……」

真是不爽，既然搬出张大哥的名义，我也只好让步了。我是个自由接案的杀手，而三合会是我最重要的客户，万万不得失礼。

「——他们……有车。下一个目的地……有点距离……借来代步吧。」

看在索亚的建议，我下定决心。可是如果形势变得诡谲，必须马上断绝关系。

「所以呢，索亚？逛完毕了赃物店，接下来要去到哪里找？」

「……山坎帕雷思饭店。」

哎哟，这还真是令人意外的地方。黑礁商会的两人也是面面相觑。

「罗顿怎么会在那一种场地方？」

「因为……罗安纳浦拉没有……上等的寝具店。要找羽毛枕头，就要去赃物店，或者高级饭店……才会有。」

……我还是搞不太懂她的意思。可是死泼妇一听，好像就想到了什么似的，用着非常夸张的鼻音说道：

「哎唷，羽毛枕啊。小帅哥怎么啦？他是得了不把羽毛枕四分五裂就不能勃起的病啊？」

「——你说的什么？」

这泼妇刚才是不是说了万万不能疏忽的讯息？

「什么嘛，你不知道吗？今天白天，他去找外地人的碴，还故意让羽毛枕被打成蜂窝，搞得黄旗整个地板都是羽毛呢。协助清扫的不就是那位哥德女吗？」

「……」

索亚满脸尴尬地低下头。原来如此，他知道我心爱的羽毛枕落得什么下场啊。怪不得一讲到罗顿的话题，她就变得异常寡言。

「决定完了。一定要叫罗顿赔偿还给我。如果钱不足够多，最好拿他器官过来去卖。到时候，索亚，就麻烦请你了。」

「……器官现在……卖方在市场的行情大跌，除了心脏……都卖不了好价钱。」

听了我和索亚的谈话，日本人随即脸色苍白，一副要吐的样子。真是个懦弱的男人。这种懦夫怎么能担任「双枪女」的搭档，真教人匪夷所思。

×××

我们四人一起前往山坎帕雷思饭店，到了柜台一问，发现住宿名册中真的有罗顿的名字，真令人惊讶。索亚怎么可以如此精准地预测到这个男人的行动呢？我倒不是佩服，反而突然担心，她是不是也开始接收到相同的电波。

真不愧是以城里最高级而自豪的饭店，柜台人员起初还以保护房客隐私等等为由刁难，（嗯，这死泼妇活像个披着人皮的瘟神，被她一个质问当然会这么做。）但就在日本人祭出张大哥的名号以后，对方态度随即一百八十度转变，因此愿意配合我们。简直就是芝麻开门，这个魔法咒语可以打开这座城里的任一扇门。当然这只局限于没有「联络会」其他组织撑腰的地方。

「哼，有够不爽……这服务员是怎样，死娘炮。敢瞧不起老娘。」

我们搭电梯前往罗顿住宿的六楼，死泼妇在电梯里也能劈里啪啦地骂个不停。看来在柜台那受到的待遇让她非常的恼怒。这倒是让我稍微感到开心。

「你一脸凶恶狠狠的样子，难怪会被当成作野狗看待啊。好歹练练习服务业该有的笑容脸吧。」

「少啰唆。我这样比你老是放松的表情好多了。稍微练练颜面肌肉吧，练你个颜面肌肉，等你变成老太婆才开始就悲剧啰。」

说到骂人，我想不出有谁能像这死泼妇一般滔滔不绝。没办法对她回嘴、跟她僵持，真是不甘心。要是能用英语骂她「你这个脑残猪头」，不知道有多么痛快？

好，我们来到名册上写的六○五号房……这是怎么一回事？感觉不到房门内有人。因为工作需要，我练就这种直觉。再说现在离就寝时间还算太早。

「——罗顿，喂罗顿！我知道清楚你就在这里！乖乖牌地出去来！」

就算我这么敲门呼唤，还是没有反应。他会不会只是订了房，而人在外面？

好，就在我试着厘清现况之际，死泼妇举起腿，用她军靴的厚实靴底将门把踢坏。

「仙华你太老实啦。你可是张老大的手下耶。这点程度的破坏经理不会说什么的。」

呜呼，这女人怎么会这么无脑？正因为我代表着张大哥，所以才要有礼貌的行动，否则会伤害他的名声啊。连这点程度的道理都不懂吗？

话说回来，房里果然是人去楼空。我想饭店的人没理由设计我们，应该是发生了我们没料想过的事情。

「大概是换了房间吧。」

索亚进入房间后首先检视过床铺，她语带肯定地说着。

「你为何怎么知道？索亚。」

「因为，这房间的枕头是，便宜货。」

枕头、枕头、枕头。到底有什么理由让罗顿如此痴狂？难道索亚连这个的因果关系都知道吗？

「索亚，难道该不会你——」

正当我要问话时，我发现走廊传来可疑的声音。

杂沓的脚步声。听起来是十人左右。语调粗鲁的福建语，好像是在痛骂带路的不中用似的，回话的声音则是快哭出来的样子，说着sorry什么什么的、please什么什么的。

死泼妇好像也是马上听见，她翻了个白眼，从枪套掏出惯用的两把手枪。只有日本人什么都不懂，一脸傻愣愣的样子。这家伙怕是会成为绊脚石，也罢，死泼妇会照顾他吧。

外地人可能很难理解，在罗安纳浦拉这座城里，出事的时候不能思索着「为什么」或者「怎么会」。要是有闲功夫想这些，还不如亮出武器、开火，这才是长寿的秘诀。况且门的另一方好像有一群盛怒的人接近，条件充裕。接着无论状况如何，都要做好心理准备，告诉自己：「唷，开打了。」

也不知是打哪儿来的什么人，「这群人」谨慎地踢开死泼妇踢坏的门，然后进到六○五号房。

假如有人拿着枪，将手穿过门口，而我随手将那只手砍了下来，这样会有道义上的问题吗？当然没有。而且我早就在等待这种好机会，要试试刚入手的柳叶刀锋利与否。

只因如此，首先踏人的两人的手腕乒乓落地。

两人哀号声中夹杂着四溅的鲜血，后面的人硬是将之推开，执意要闯进房里，死泼妇好生招呼着他们，两把手枪疯狂连射。现场如阿鼻地狱般地骚动，从声音的数量与气氛的变化，我估计来袭者总共有九人。在这种时候能否即时掌握这些数据，足以决定一个人对于这个职业的适合度。

我的刀和死泼妇的子弹在第一回合总共让三个人失去战力。其余六人从走廊朝着房里狂风暴雨般地乱枪扫射。可是我已经早他们一步往内移动，飞身躲入沙发后方，避开一阵弹雨。反观死泼妇和日本人——唉呀？那两人呢？

「喂喂，仙华。看来可以从这边跳到紧急楼梯呢~」

真他妈的该死，无情的两人早就把我丢在一边，逃到阳台去了。我虽然想追上去，却碍于走廊传来的枪击，动弹不得。

「喂，狗娘的养！枪手跑走第一是怎样意思啊！？」

「我们先去楼上找罗顿啦。掰~掰~」

啊啊，真是的……谁来帮我把「干你娘老机歪」翻成英文说给这贱货听啊。

激烈的枪林弹雨蓦地停了。对方应该是猜想房内的人都死光了，又或者是都逃到阳台了吧。两个男人举着枪，小心谨慎地走入房间。他们彼此保持距离，相互守着对方的死角，仔细地搜索房间。从那训练有素的动作来看，大概是退役军人之类的。

我屏息躲在沙发后面，应该还没被察觉，但就算想要突袭也不成，对方破绽实在太少了。就算冲出去解决一人，八成也会遭到另一人枪击。假如有心从死中求生，倒不是没有同时解决两人的绝招，但门口还有后方部队盯着，到时候恐怕会身陷他们的火线，这样也太过危险。

就在我苦思不得对策之际，两人已经检查过浴室，朝我这边步步逼近。我才想着这下麻烦大了，结果某个男的好蠢，竟然站在衣柜前方。这是要不得的失态，扣一分。不过，生命是扣了一条就没了东西。

小型马达的发动音出其不意地轰然响起。电锯从衣柜内侧穿破门板而出，男子还来不及惊讶，躯体就被锯刃不偏不倚地剖成两半。鲜血如水舞般喷散，索亚从中现身，陶醉在切割脊椎的手感，浑然忘我。对于体型娇小的她来说，狭小的衣柜足以做为暗算他人的潜伏之处。

剩下一人因为恐惧与惊吓而睁大双眼，正当他把枪口朝向索亚之时，我丢出去的柳叶刀正好砍下他的头。

我的刀柄缠着绳索，所以也能这般出招。

好个干净利落的联攻，瞬杀二人。索亚高举着她爱用的杀戮机械，情绪比平常好很多。

「人家就爱……电锯……只要是活的，神明我也杀给你看。」

唉呀，好帅气。如果我的英语也很流利，就能像她那样撂下胜利台词了。好羡慕啊。

想来是因为索亚这般恐怖的武器令人胆寒，走廊上那群人明显的惊慌失措，各个为了是否该继续突击而踌躇着——不，有一个人好像在指示同伙该做什么，他的声音非常冷静。

「——娘儿们的同伴从阳台往上逃了。托丽西雅这丫头和人口贩子八成也在那儿。你们过去。」

「可是，陆哥……」

「唉，包在我身上。我来挡住这两人。」

说完传来两人从走廊上跑开的声音。单纯计算起来还剩两人……但是，门口只看得到一个人的身影。身长体瘦的东方人。看起来并未带枪，但他眼神锐利，完全看不出有投降或和解的意思，甚至洋溢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自信。

「想不到出了海还能见识到这般真功夫啊.而且还是耍双刀的。」

哎唷，只是一阵乱斗就能看出我的本事。这赞美之词还是用福建语说的，比起英语之类的顺耳多了，让我有点开心。

「身在异乡，能和有眼光的人相逢，我也感到光荣。」

能用顺口的语言对话真是畅快。索亚听不懂内容，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决定先不理她。

男子浮现狰狞的笑容，他缓缓将手伸向背后，拿出藏在身后的武器——一捆金属棒，共三根。那不是普通的棍棒，三根都由锁链连结着。

「想不到我必须动用这个。本来是想讨个吉利才带的，果然称手的器具还是要随身携带才好啊。」

咻地扬起风响，男子双手展开三节棍，摆出架式。棍势灵动，仿佛一条活生生的大蛇，环绕于其双臂。无需讳言，我觉得他是个厉害的角色。

他八成是突袭者的首领。手下好像管他叫陆什么来着的。话说他这个三节棍……在这个二十一世纪即将来临的时代，他竟然不依赖枪支，而是修炼这种冷门兵器的功夫，我还真是碰到奇特的人物啊。

「好了，小姐你想怎么上？你们两个一起来也无所谓喔。」

别说笑了。如此美好的情况怎能这样糟蹋。

「索亚，这家伙我的猎物。你在后面边等着就很好。」

反正这种英气风发的场面不是索亚喜欢的风情。她一脸不悦地哼了一声，中断电锯的动力。

真是大快人心。

我最爱这座城市了，每天晚上都有未知的事情在等着，完全意想不到。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某个魔法师的见闻：2

上了七楼看到第四间房，我总算找到想要的东西了。

「请把这个枕头让给我。你们开个价码吧。」

青年服务员花了一段时间，总算正确理解到我这要求是什么意思。

「啊，那个……这我说不上来啊……」

他的心思好像已经不在饭店服务员的职责，而是转移到楼下回荡的枪声与喧嚣。也是，如果是夜晚在城里打滚的野狼倒还难说，但倘若是在这种职场谋求安定与收入的羊儿，会这样也是难免的。

「如果你的职责无法裁决，请把你们主管叫过来。」

「不是这样的，客人，现在还是先去避难一下才好，那个……」

真是讲不通啊。到底怎样才能让他恢复冷静，放下心来谈生意呢——正当我想着这点的时候，又来了些扯后腿的人要介入我的人生。

「在这里啊，你这逼良为娼的家伙！」

两个莽夫闯进房里，嘴里粗鄙没品地叫骂着。两人手里的枪都绽放着凶暴的光辉。托丽西雅看着觉得恐怖，缩起身子放声尖叫。

好比捕蚊灯会吸引蚊虫，我的命运就是会招来危险。我对此无可奈何，但也不忍心让身旁的女性平白担惊受怕。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年轻可怜的少女。

因此，为了我该保护的人，我必须付出一切——具体而言，现在我手里拿着的羽毛枕也是，无须惋惜，不把这个丢了，情况就不会改变。

袭击者二话不说，扣下手里的扳机。然而，子弹并未击中我，而是打中我突然丢出去的羽毛枕。羽毛从破裂的枕头套中飞散而出，飞舞在房间各处，仿佛暴风雪般，为视野蒙上一片雪白。敌人想再次对我开枪，瞄准时却受到羽毛阻碍。

神助般的天恩，我趁机拔出爱用的双枪。大衣摆荡，衣摆刮起一阵逆风，浮在虚空的无数羽毛随之起舞，仿佛缤纷落英——还不错。就在这一瞬间，理想的舞台完成了，值得我的爱枪高吼，证明其存在意义。

唱吧，右手的「哀歌e l e g y」——

跟着发狂，左手的……幻想曲f a n t a s y？……不，不对。

我的心中对枪的命名产生纠葛，袭击者没有放过这个机会。风雨般的枪弹隔着羽毛乱射，我退到床后掩护身体。

又失败了……我对爱枪的「命名仪式」。

昔日要踏上罗安纳浦拉这新天地前，我订制了两把优美的手枪。右手拿的这把我坚定不移地取名为「哀歌」；但我至今仍无法给左手这把一个适合的名字。我的诗兴在身处极限战斗状态时才可能浮现，尽管在那之后数度闯过生死关头，这种感觉仍未来临。

趁着敌人的弹雨中断，我飞身跳出遮蔽物，在腾空翻身的同时再次举起双枪。

奏乐吧，「哀歌」——跟着轰鸣……拓朴学t o p o l o g y？……不，不对。天神缪斯拨弄着我的热情，究竟要到何时才肯罢休？

结果我一枪也没开就落地了，袭击者这次扎实地将带着杀意的枪口对准我。看来即使陷入如此窘境，神明仍要玩弄我的命运……

枪声响了两次。然而，迸出火光的并非对着我的枪口。

两人化为死尸不支倒地，新的介人者从其身后悠然现身。

「……你胆子真大，真厉害，不管被谁拿枪指着都能这样儿戏，真是太厉害了。」

救命使者出现在我面前，是我完全没想过的人物。

双枪女莱薇。时而是敌，时而为友，这个神秘的女人向来把我耍得团团转。看来她这次担任的角色是后者。巧的是她的战斗风格和我一样，都是同时使用两把手枪。如果把我比作「冰」，那么她粗鲁野蛮的战术应该算是「火」。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令我刮目相看的对手。

日本人洛克跟在莱薇身后走入，他因身为莱薇的搭档而闻名。他和莱薇不同，当要跨过倒在门口的尸体时，还特别小心不去踩到血泊；如此谨慎，说明了他仍旧不适应打打杀杀的场面。然而，无论在什么场合他都打着领结，我个人认为，世人应该对他这种贯彻自我风格的生活姿态表示敬意、加以肯定。

「……啊！你是之前来搭讪的雅痞！」

托丽西雅和青年服务员因枪战而吓得躲在桌下，她一看见洛克立即柳眉倒竖。这么说来，洛克并非她初次碰面的人。这下也省得介绍两人认识。

「看来这不是单纯的巧遇啊。」

我站起身，伸出中指将太阳眼镜从鼻尖往上推，同时推测这两人的意图。这次邂逅如此奇异，我的眼光可没差到会把这当成命运的恶作剧。

「这点先不急，等到了比较平静的地方再慢慢说。更要紧的是，罗顿，仙华现在就在六楼喔。我想她没多久就会过来。」

「——」

仙华……她也是一个需要我庇护的女性……但现在还不能和她碰面。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非完成不可。

「如果你不嫌弃，我们会准备藏身之处，如何？」

洛克这般劝说真是聪明，他好像把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现在大概也只能答应了。

「就听你一次吧。带路。」

罗安纳浦拉的夜晚，现在似乎还不想让我安息。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陆韬的见闻：2

起初是照着我的步调在打的。

敌人的武器是一对柳叶刀。如果只是这么单纯，在攻守距离上是我的三节棍占上风；偏偏她的刀柄彼此由长绳索连结，可以像流星锤般地挥舞，真是个凶险的东西。

双刀女的刀法独树一格，完全看不出其流派，其战术明显有一击必杀的倾向，一见面就企图施展绝技一决胜负。

倘若她平日的「猎物」都是拿枪的，这种作风确实很合理。那些成了她刀下冤魂的人，想必连搞清楚状况的时间都没有，脑袋就被剖开或者砍下。

然而，如果同是用冷兵器针锋相对，要决定输赢就必须有变幻自如的套路，以便连贯招式缠斗。看来这个女人在这方面的直觉已经生锈了，在招式的连贯上有些软弱。只要彼此过了三四招，她马上会想着保持距离重新来过。看来她很久没碰上真功夫的对手了。相对的，我可是学过地道的咏春拳和六点半棍。这和退役军人的短刀术可不一样。

再者，这女人穿的鞋子鞋跟真是高的夸张。不知她是爱要帅还是爱搞怪，重要的身法就这样被她自我封杀。

仅斗到三十回合左右，我大致能看出她的底牌。果然目标还是要放在守中带攻，就是反击。故意诱使她出大招，然后见缝插针，如此便能分出胜负——到此为止，我还有心力冷静拟定战略。

这个对手确实有其棘手之处。如果我被她和同伙一起围攻，想必危险。也是因为她轻易中了我孤注一掷的挑衅计，我才能掌握胜算，反过来说，我光是和双刀女交手就已经到达极限了，对于另一个小个子的女人……那家伙穿着满是褶边的裙子，起初还挥着电锯，而我现在完全无法对她做什么。

这古怪的女人好像乐得开心，也许是因为光是观战害她没事找事做，偏偏她……妈的，真是难以置信她竟然对倒在地上的阿宋，对尸体干出这他妈的不得好死的事情。

「喂，喂……你这混帐在干什么！！」

我会这么怒骂，不是因为惊讶或者愤怒，其实是因为「恐惧」。我毕竟是混黑道的，如果有必要，哪怕是活人，我也能把他当砍柴般地摧残，这点程度的举动我并不在乎。如果是要把尸体吊起来警示众人，有时候也会对尸体施加过度的伤害。但这哥德女……阿宋总不会是杀她父母的仇人，她应该没有任何理由去羞辱他的尸体……更奇怪的是，她怎么会随身带着手术刀和手术钳呢？还有旁边那大得离谱的保冷箱又是怎么回事！？

双刀女仍在和我交锋，但我受够了，对她发飙。

「喂！跟你一伙的……那家伙疯了吗！？她这是干什么来着的！？」

「喔~那是她的兴趣啦。真是个伤脑筋的孩子啊……别管她，注意我这边。」

双刀女平心静气的说着，而且依旧毫不留情地朝我劈砍。我固然不是泛泛之辈，现在也的确是赌命交战的时刻，但小弟的尸体就在我的眼前被切得支离破碎，这叫我如何不动摇。

「——噢，好漂亮的眼珠。这真是……捡到好东西了……」

哥德女的声音很诡异，像是音质不清的音响，她让白色球状物体在手上转动，同时呵呵呵地笑着。这时我才真正了解，罗安纳浦拉这地方是名副其实的地狱。这里不是人住的地方，住在这里的都是恶鬼畜生之流。

我害怕得想逃，退了几步以后，双刀女看准了目标将右手的柳叶刀掷了过来。然而，我也一直在等着这招。趁着她大开大阖的空档，我挺身欺近她身前发难，现在不正是实践反击战术的好机会吗？

沉重的刀刃破空呼啸逼近，我手握三节棍末端却不格挡，而是屈身向前打滚躲过。紧接着将棍子打横挥出，直取敌人全无防备的右侧。虽然有点勉强，但加上手臂长度刚好还在攻击范围内。我这一击会比她收手拉回柳叶刀快上一点点。就算这一击不足以致胜，但若能封住双刀女三秒的行动也就够了。光是这点时间，应该就能从背后将那厉鬼般的哥德女打个脑袋开花——

我有个致命的疏失，就是没能注意到双刀女的左手。

在掷出右手柳叶刀的同时，她将刀柄延伸出来的绳索卡在左手柳叶刀的刀背上头。

柳叶刀原本笔直破空飞去，这女人将左手的刀当作钓竿似的一拉，刀子的轨迹就猛然变化，画了个特大的弧线，朝着我的后背飞来。啊，还真像钓鱼。我错估她的武功，只想着趁她施展大招的空档进攻，傻傻地吃了她这个「鱼饵」。

然而，就在此时——

「Wooooooooooooo！！」

说这是怒声会显得可悲，说是尖叫倒也叫得太过夸张，一股冲力正中我的肩膀，我伴随着叫声飞起，从柳叶刀的刀刃下逃生。

竟然是迪克，他犹如美式足球的跑卫，使出浑身之力一个擒抱将我撞飞，救我脱离险境。这家伙应该在走廊上缩成一团才对，到底什么时候进了这房间？不对，他不只进了房间，而且还挺身闯入刀锋交错、火花四溅的战场；这个木偶般的小子竟有这般胆识，真令人讶异。

但是——如果只是这样，要我感谢他做出绝妙的支援也无不可，可他终究是个白痴，完全不懂得控制力道。我们两人挤成一团，滚过头，横越了整个房间，冲破窗户，来到了阳台边。

「王——王八蛋！滚开，快滚！」

迪克那极端肥大的躯体整个压在我身上，他仿佛失了魂似的，惊慌失措的挥动着手脚，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这时双刀女如果追来补上几刀，一切就如同回归原点了！

「陆大哥，别急！托丽西雅·欧沙李斑不在这里！你们打打杀杀的也是No return！」

命都快没了，哪管得了这么多——我想这么怒骂，但是……

「索亚，上面那楼层！快来去追赶泼妇他们！」

「……嗄？现在玩得……正开心呢……」

双刀女和哥德女认定我们一时动弹不得，随即回身从房里往走廊跑去。比起给我致命一击，她好像有更重要的事情急着要办。

这么说来，他们之中好像有几个在枪战时从阳台跑了，难道他们待在房里并非为了埋伏我们？如果是这样，他们就不会是人口贩子的同党，反而和我们一样，都是在追人口贩子和托丽西雅吗？

「——对了，托丽西雅小姐呢？她怎么不在这房里！？」

「嗯，因为小心，所以把房间Change了吗……Oh！陆哥你看！」

迪克终于起身，他慌忙伸手指着阳台外面。我一看发现，饭店的逃生梯上有四个人影正慌慌张张地下楼。穿热裤的刺青女、白色系服装的雅痞男，以及摇滚乐团主唱般的高调男，这三人一点统合感也没有，一个身影和追缉照片一模一样的丫头就混在里头。

「唔！？啊啊啊啊！。」

从这里接连往隔壁房的阳台跳跃，应该就能到达逃生梯上，但这么做显然会把人跟丢。他们再一下子就会抵达一楼。虽然想用枪狙击，但我毕竟不像退役解放军的人，没有信心能在这距离下精准射击。何况要是一个不小心打中托丽西雅，我就没戏唱了。

「混帐！追！」

「可是陆哥……如果，他们在一楼准备好了车子不就The End了？」

「到时候再说啦！死白烂快跑！」

既然他们能顺利逃亡，不就表示我先派到七楼的阿徐和阿马都被干掉了吗？狗娘养的……开什么玩笑，谁不好活着，偏偏除了我就只剩这个好色的蠢白人！？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伊迪丝·布拉可渥达的见闻：3

即使已是深夜时分，我还是没接到特工「魔法师」的电话。

如果他有把密切联络这项原则放在心上，在他找到落脚处的时候应该会提出报告。就算我打过去，也只是听到关机或者不在收讯范围的讯息。既然是无法接听电话的状态，表示他可能遭遇什么麻烦，或者这麻烦还是以现在进行式存在。

出于无奈，我只能请求「承包商」协助了。有哪个情报商即使这么晚了都还密切注意城里的消息呢——先找里罗伊吧。

我马上拨电话，电话铃只响了两次就接通了。如果来电显示出现的是我的名义，对他来说可是门好生意。他万万不可漏接。

「哦唷，三更半夜的，修女有何贵干？莫非启示录的号角响了吗？」

「在吹号角以前还有个更盛大的阶段呢。里罗伊，你连圣经都没认真看啊。你这个天杀的家伙。」

连约翰启示录都能拿来开玩笑。这男人的信仰也不过尔尔。

「喂喂，你总不会是要在这种时候对我的信仰提出质问吧——有什么事？」

「你知道罗顿吧。现在在杀手仙华那里吃软饭的帅哥。关于这家伙的情报，你那边有没有新货？」

我希望听到的答案当然是「什么也没有」。只要消息没传到里罗伊耳边，就表示「魔法师」已经顺利隐匿行踪。

然而我这小小的期待被他彻底粉碎了。

「这种东西，没办法卖钱啊。你啊，今晚哪儿都没去吗？如果你要问那个笨蛋搞出来的骚动，随便去一家酒馆问柜台都有。」

我吓得背脊发凉，但我还是努力克制，免得被发现我有所动摇。

冷静。也许里罗伊说的是白天的骚动。我本来就知道他在拐带托丽西雅时引发的事端。只要他说的不是那之后的事件就没问题。

「我听说早上有发生过一件大事——」

「是刚才喔。没多久以前。山坎帕雷思那里躺着七具尸体。这也是牵扯到罗顿的事件。我有求证过，错不了。」

「……」

上帝到底打算给我的胃壁多少考验？

「里罗伊。我不想听醉客臭盖，我要的是专业的交易。我用平常的行情跟你买，麻烦给我正牌的、蒸馏过的好料。」

我努力保持冷静思考。在此从无关联的第三者获取详细情报是很重要的。根据传言的型态，可以评估目前走漏了哪些、多少程度的消息。

「你要听这方面的啊——死的都是外来的东方人，这些人今天早上就在城里乱逛，看起来怪醒目的。怪就怪在这些说福建语的中国人，好像在找一个白人的女孩。罗顿在保罗那里搭讪了个小姑娘，和他们找的八成是同一人吧。又听说他们是福建的帮派，但没有确切证据。」

很好……托丽西雅的重要性还没受到关注。状况还不是那么的一塌糊涂。

「对了，听说参加这场派对的除了变成尸体的那群人，还有仙华和索亚，连黑礁的双枪女也在。他们大概都帮了罗顿一把，喋血虐杀了一番。」

「后来罗顿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也听说他曾在娄万的店里跳舞，但听起来很假。不知为何，仙华顶着一头怒火在追寻这家伙呢。所以他应该不是回到老巢才对。我看莱薇搞不好还知道些什么呢……话说回来艾妲，你竟然会注意罗顿，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之前我玩梭哈曾经痛宰过他。天上的主给我下了指示，说是差不多该跟他清帐了。」

「嘿。那你动作可能要快一点了。那些说福建语的客人，白天看到的人数和饭店尸体的数量可不相符。如果还有几人活着，罗顿的偿还能力可能会受到危害。」

「嗯。如果还有新消息到手，记得告诉我啊。要是能顺利逮到罗顿，我请你喝一杯。」

「好咧，谢谢惠顾。也期待你请我一杯。」

挂断电话后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大概知道「魔法师」是怎么脱离险境了。他不避人耳目，跑到山坎帕雷思闲晃，光是这点我就要怀疑他是不是心里有鬼，看来仙华她们会在那里并非偶然。他的想法应该是巧妙利用在这座城里结识的知己，好让她们成为自己的护卫。或者他根本就想以攻为守，所以刻意引诱布袋帮前往醒目的场所，企图利用仙华等人来个一网打尽。如果如此胆大包天的战略就是他所说的「自己的作风」……那真是遗憾，我只能说这个男人根本不配当特工。

无论有什么理由，没有我的认可就不能将计划外的人员扯入作战，这是最要不得的手段。尤其是黑礁商会——且不说头脑肌肉化的莱薇，达奇和洛克都是聪明过头、直觉敏锐的人。倘若他们对于「魔法师」的言行有疑问，着手调查托丽西雅的身份，一切就玩完了。

危险因素累积至今，终于超过分水岭了。现在不是看北美那边的进展而行事的时候了。为了死守这计划的秘密，我必须在此做出最后的决断。

「啧！」

我为这可恨的情况感叹，拿下太阳眼镜，从「另一个我」变为「本来的我」。

这下真的要尽快和「魔法师」取得联系了。如果他还是不接电话，我只好亲自动身找他。我心里这么想着，再次拨了话机里登记的号码——这次竟然迅速干脆地打通了，彷佛我放弃希望就是他接听的条件似的。

「……真是奇怪。明明午夜是恶魔蠢动的时间，为何会传来神明的启示？」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能这样开玩笑，这么大条的神经到底是怎么来的？这个男人，起码也早个两小时接电话啊，这样状况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魔法师，你真是犯了严重的过失啊。」

「从天上的宝座连这种事情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啊？」

他语气漫不经心，好像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我的忍耐也终于到达极限。

「岂只是神，整座城的人都知道了！今晚每一家店的酒客都拿你捅出的娄子当笑话！」

大发雷霆后我喘口气，赶走脑中的焦虑，我努力从公事的立场继续对谈。

「不必解释，也不需要谢罪。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托丽西雅杀了。什么方法都行。尸体交给我处理。」

「……」

电话的另一端，「魔法师」沉默着。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展现出如此困惑的感觉。比起他以往任何一句不正经的话语，这点最是令我不悦。

难道这男人真的以为，现在一点不安因素也没有吗？

「我知道神的计划远大，旁人无法理解——」

「照我说的做。你已经没有出场机会了，快点离开舞台。」

再说下去也没用。我自顾自的挂了电话。如果这家伙还是不遵循我的指示，届时可以认定他的叛意明显，并做出处置。

——我是不是太早做判断了？

北美那边还在说服飞利浦·欧沙李斑，我是否应该对其成果寄托一丝希望？

不，肯定不该。谍报作战可不像潘朵拉的盒子那么简单。你以为只要找到最深处，希望就会出来见你吗？绝对不能这么乐观。

显然，这次作战本部安排的特工根本不适合负责机密作战。这家伙搞出乌龙还得帮他擦屁股，这是重大的风险。事情严重的程度可不能和「if」这种乐观的字眼相比。

追根究底的说，如果只是要阻止欧沙李斑家和曾家的亲事，何必制造假绑架真恫吓？这样太迂回了。打从一开始就应该筹划暗杀托丽西雅。

作战本部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为他们对罗安纳浦拉这城市的黑暗怀有不切实际的梦想——现在还想像过去的黄金时期一样，操弄那复杂诡异、缠绵纠葛的阴谋策略，真是愚蠢的怀旧。

这些蠢蛋为何都没发觉呢？正是这般骄横招致CIA今日的窘况啊。

的确罗安纳浦拉是个粪坑。不管要拿什么东西来丢，都没有理由谴责。

然而，如果想要在这里捡走屎尿以外的东西，那就大错特错了。希望达里尔副部长至少能理解这点程度的真理。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某个魔法师的见闻：3

看着东方的天空逐渐泛白，我独自沉思

这里是黑礁商会拥有的干坞，我在其屋顶上。过去我曾和双枪女莱薇在此展开炽烈的战斗，是个感触良多的地方。这么说来，我和仙华与索亚也是在那一晚相逢的。这座建筑在当时的烈火之中崩塌，现在已经修复完毕，恢复其原有的样貌。

经过极端刺激的一天，托丽西雅看起来精疲力竭，现在正在二楼房里的沙发上熟睡。希望温柔闲适的时光至少能在梦中来到她身边。

睡眠保证带来安详，但是这般恩宠只有无暇的灵魂才能获得。这不是我该奢望的。

试问遥远东方的晨曦。

我能办到什么？

而我会何事未了身先死？

是否今天这个新的一天——就是我的末日来临之日？

「……你啊，真的很喜欢高的地方呢。」

我的注意力转向呼声来处，发现洛克从天窗露出半身，他看着我，我的视线和他交会。

「因为越是高的地方，就越接近天空。」

这明明就是非常理所当然的回答，但洛克却一脸怀疑地眯着眼，然后他穿过天窗，来到屋顶上。他坐在我身旁，而我并不排斥。任谁都有想要眺望黎明的时候。

「你不管托丽西雅好吗？」

「我的原则是，只有事先取得允许，才能看着女性的睡容。」

「你们不是那种关系，是这个意思吗？」

「……」

我沉默以对。洛克似乎觉得我这么做很卑劣，他的声音变得严厉，略有责备之意的说了。

「托丽西雅迷上你了。」

「这不是她的错。不必怪她。」

「坠入情网」这个说法，妙就妙在「坠落」的语意。谁都无法反抗重力。恋爱形同一个陷坑。它是人生的陷阱，无穷危险而甜美。

「是你这么操弄她的吧？」

「我看起来是这么残酷的男人吗？」

我倒不是故意装出受伤的声音，但洛克还是陷入沉默。他是个温柔的男人啊。但温柔在这座无情的城里绝对不是一种美德。

「那为什么……你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保护她？」

这次换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该说什么？该怎么解释？

「……我的人生一直累积着过错与罪孽。我之前以为，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人，只要身在这座城市，或许有可能重新来过……然而，没有用的。就算走到天涯海角，命运还是穷追不舍，仿佛无法破除的诅咒。」

我暂时打住话头，对着过去的事物、对着无可挽回的一切事物默哀，然后继续谈话。

「至少如果现在还来得及赎罪，我想付诸实现——你会不会笑我这么想实在太天真？」

听了我的提问，洛克轻轻摇头。

「至少这样的你，还蛮接近我想像中的形象。」

「你把我想成什么样了？」

「你是个不会乖乖服从他人指示的男人。」

「……」

现在换我紧紧盯着洛克。

「你现在还是想保护托丽西雅吗？」

「……我该怎么回答呢？」

「我没办法指示你。要做决定的，是你。」

洛克想撇清关系似地说着，然后平静地笑着补述。

「但在你决定之前，我先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要保护她，我们可以帮你一把。」

「……」

这笑容一点也不适合这座城市。

是啊，在这个地方，温柔不会是美德。

但即使这是多么无意义、愚蠢、奇迹般的稀有，至少应该要有一个人能对此付出感谢与赞扬，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说来话长。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

因此，我诉说了一切。

像我这样的人，如今能支付的谢礼，也只剩下诚意而已了。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达奇的见闻：2

放在干坞二楼的沙发不像事务处的沙发，不必在乎面子问题，虽然是个报废品，但支撑起屁股还不成问题。就算能躺在那上面，我看也不能期望睡得多安稳。

就这点来看，这个托丽西雅什么来着的小姑娘能睡得这么熟，真是太了不起了。尽管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屡遭劫难、精疲力竭，我还是觉得她神经太大条了。想必她除了地上，什么地方都能睡吧。

还有一点更加厉害，就是她能毫不忌讳旁人地大声打鼾。莱薇对此不爽到了极点，和她协议过后，我们决定把这噪音称为「鸭子靠夭」。也难怪这丫头要挑饭店住。要是她随便住进一间便宜旅舍，只有薄薄的墙壁，恐怕会和隔壁房客互相打杀。这难道也是因为她家世显赫而展现的气度？

「……洛克这混蛋，到底要跟他聊到什么时候？」

从莱薇消耗香烟的步调来看，她发展低气压的劲道非常强烈。近来能让她平复情绪的手段都成了洛克的独家专利，我身为雇主真是应该好好检讨这点。但相较之下，莱薇已经比以前温和许多，所以我也只能当这是一件好事。

这次也真是万幸，赶在莱薇闷气爆发之前，洛克就从天窗的梯子爬了下来。

「罗顿答应了。只要我们满足他的条件，他就会全面配合。」

「嘿，你和那个电波男能沟通啊。起先我还觉得你这是要向倭狨问路呢。」

就连爱嘲讽人的莱薇也打从心底的惊讶、佩服。谈判是洛克唯一一个身在故乡就开始培养的能力。在他具备的素质之中，这是在这座城里唯一能够当作「獠牙」使用的技能，实在是不容轻忽。

「所以呢，这家伙的背后果然是CIA在操弄吧？」

「罗顿也不知道谁是总司令。他们好像没直接碰过面。不过，他把这个给了我。」

洛克说着亮出一件东西，是个便宜的行动电话。

「真正要猎杀的猎物，就在这预付型手机的另一头。我们要把这家伙引出洞，加以猎捕。游戏总算要开始了，达奇。」

瞧你一脸高兴的样子。这样把工作和兴趣混淆，给你薪水的我倒像是个傻子。

「……对了，罗顿要求的『条件』是什么？」

「喔，这个嘛。需要黑礁号跑个一程。那个……我们可能要远征邦加槟港一带。」

「去邦加·勿里洞？这又是为什么？」

「就是要买个东西。另外，在罗安纳浦拉的准备工作必须请莫斯科大饭店帮忙。达奇，你能先帮我跟巴拉莱卡女士说一声吗？」

「这——」

在需要谨慎往来的人物中，这个从阿富汗回来的战争疯子便是头号人物。如果要和她有牵扯，应该要由我出面交涉吧——出于好心，我差点就要说出这些话来，但看到洛克异常雀跃的情绪，我的心情突然改变。

「好咧，不过是知会一声，我就帮你吧。你可要格外慎重啊，军人的作风可不是一般做法应付得来的喔。」

「嗯，我知道。」

哎哟哎哟，Mr.赌徒，你状况极佳啊。话说回来，现在先经历一些令人胆寒的场面，对你的未来会有帮助吧。迪斯雷利也曾说过：「逆境是最好的教育」。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伊迪丝·布拉可渥达的见闻：4

「这样啊。没能成功说服飞利浦……」

这件噩耗并非由达里尔副部长告知，是从理查·雷文克洛夫特的口中传入我耳边。

「听说飞利浦·欧沙李斑认为他女儿的劫难和曾家毫无瓜葛，他对这点坚信不移。他不准我们将两件事情扯在一起，不准有破坏他老友名誉的言论。」

他竟能如此断言，原来曾家和欧沙李斑家的友情是这么的屹立不摇。真是崇高的情操啊。不过谍报这工作，往往是要陷害这种好人，把他们当牺牲品。

「所以说，托丽西雅·欧沙李斑就改以当初预设的方法处置。」

「是。马上办。」

这下杀害托丽西雅不会是我一意孤行，而是本部认可的方针。其实我已经早一步对「魔法师」下达命令，这点我当然会缄默不提。我的先见之明值得赞赏，但我也只能暗自在心中自吹自擂。

「如此重要的指示，我希望能由作战企划人达里尔副部长亲自下达。」

「如果他脸皮有这么厚，或许还会有点看头。但很可惜，我们对他期待过头了。」

「是啊。请帮我转达副部长——你这个没种的废物。」

「我会掺入我的情感，帮你准备加倍辛辣的言语。再见，万事拜托了。」

「了解。」

我挂断电话，伸指揉揉太阳穴，同时微闭着单眼看着窗外朝日。「魔法师」还没传来回报。时钟的指针即将指向七点。既然本部已经确立方针，我可不能悠哉地给他缓冲时间。我思考着如何催促他、该给他多少程度的威吓，同时拨着我给魔法师的手机号码。

出乎意料，电话铃声简直短得让人没力。电话这么干脆的打通，我的第六感为此感到可疑。

听筒传出声音，不祥的预感随之转为确信。

「……终于打来了。等你很久了。」

这不是「魔法师」的声音，光是这点问题就够大了，更有甚者，这声音还是我听熟了的声音。有点生硬的腔调、发音转折死板不知变通。我不可能听错。是黑礁商会的日籍水手，人人戏称「打领结的海盗」，出了名的怪咖……洛克。

为什么会是他来接电话？我现在无暇推敲这点，必须将注意力放在压抑内心惊讶——如果被洛克发现电话的另一头是他认识的人，那就糟了。即兴演出也是要按部就班的，我必须先装成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你……你是谁？」

「你不必管我是谁。反正我是这个手机的新主人。」

「之前的主人怎么了？」

「他跑了。他用五万美金的价码，把这个手机和另一个东西卖给我了。你知道我这是什么意思吧？」

「魔法师」……这太瞎了。这已经不是不履行契约这么简单的问题了。这显然是背信行为。要知道胆敢要CIA,我们可是会追你追到天涯海角的。区区五万美金，你竟为这点小钱卖命？

「……我倒要问，现在持有这个电话的你，为什么要跟他出五万美金这个价码？」

「因为我觉得可以把我买来的东西转卖给你。我知道早晚可以卖给打这通电话的人。」

「……」

「魔法师」为了谋取五万美金这点小钱，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推销这个「商品」？

首先，为了让这笔生意成交，他肯定隐瞒了商品与CIA的关联。洛克应该不是这么不知好歹的人，如果他知道这件商品是个烫手山芋，他不会买下。然而，如果是单纯的人身买卖，应该不至于开价到五万。至少要因为其营利目的露馅才可能有这个价码。

问题是——究竟「商品」的身世是否已经曝光。这点左右着我对待洛克的态度。

「……好吧。我就用你花的一倍价钱买下。怎样？」

听我这么说，洛克竟拉高音调说话，简直把我给瞧扁了。

「你说十万？欧沙李斑公司闻名全球，才十万就想买他们的大小姐？别说傻话了。你打算跟老板捞多少油水，我是没兴趣啦，可该不会多到够付清一辆法拉利吧？」

「……」

啊啊，洛克，你这混帐——

「别担心。我不会这么趁人之危——三十万。这样你们还是可以向欧沙李斑要求赎金。这买卖够划算吧？」

正当突触的信号在脑内绕了一圈的期间，在这相当于零的一刹那，另一个我陷入幻想。

我想立刻将洛克叫到距离最近的酒馆，拿店里最烈的酒狠狠地灌醉他，然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毫不保留地全盘说明，接着穿插所有的秽语污言，彻底地、狠狠地对他说教，让他烙下比抛弃童贞的夜晚还要强烈的记忆，好让他知道，刚才这把火到底玩得有多蠢、多鲁莽，让他知道这个错误有多么离谱。我要尽我所能的说，让他这颗被坏蛋游戏乐昏的头壳也能清楚理解，如何分辨可以当玩笑了事的恶作剧和自杀行为的差异。对了，也可以把莱薇叫过来。她嘴巴比我更脏更狠，应该会帮我把洛克的蠢事骂得淋漓尽致。

——这白日梦实在太空虚、太无意义，但我还是做了，虽然只是一瞬间。看来我也老了。

「知道了。我就答应你提的价码。」

洛克永远不会了解自己有多蠢。我也没有机会教育他。他的人生在那之前就会终结。

如果能在他踏出致命的一步之前给个警告，结果应该会完全不同。但是他已经把筹码堆上桌了。他根本不知道庄家手牌里藏着什么，但还是宣告全额下注。

永别了，洛克。在听「另一个我」说教之前，你先成了「本来的我」的敌人。尽管我们往来的时间不长，我还是蛮中意你的，但从现在起，我要把你当蝼蚁般地揉烂。

「好。今天下午两点以前准备好货款。至于交货地点——之后会告诉你。」

「托丽西雅没事吧？」

「放心。但你要是敢轻举妄动，我就不能保证。要是我不能拿着钱回到同伙的身边……」

「不必多说。我知道。」

没错，这正合我意。对于最糟的决裂还以最毒的报复，如果不做到这么不讲情面，我会很头痛。

挂断电话后，我意识到深刻的疲倦，同时把「另一个我」的太阳眼镜戴到脸上。

唉，莱薇。你不是洛克的守护天使吗？我曾在礼拜堂给你忠告，你忘了吗？

明明没本事，还想耍小聪明赚钱，洛克这下踩到的岂是狗屎，而是地雷。双枪女，明明你和死神是心有灵犀的交情。

为什么没能嗅出坟场的气息，拉这小子一把？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巴拉莱卡的见闻

导致主管公务繁忙的原因不是例行业务，而是临时业务。

如果案件愈是恼人，愈是需要慎重判断，这种业务就愈会在出其不意的时机找上门，仿佛是早就在观察我的破绽似的。不过今天早上，客人在我即将吃早餐时来访，还是个出乎意料的人物。

黑礁商会的见习水手，冈岛绿郎——明明早就过了「见习」定义的期间，但这个青年人还是没有「海上男儿」该有的样子。他是个异类，曾在商社上班，至今仍坚定维持正派时期的习惯。

「我已经听达奇说了概要……洛克，你一点也没变，自找麻烦的坏习惯还是改不掉呢。」

「也是因为这样，我的人生少不了刺激与冒险。」

他一如往常地露出日本人独特的微笑，仿佛升起谦恭的烟幕，难以捉摸其心意。我以东南亚为根据地活动，因此有不少与日本人交涉的经验，他们在思考、阿谀奉承的时候、甚至是威胁恫吓的时候，都不愿拿下这个微笑的面具。真是令人深深感到麻烦的族群。

尤其是这个叫洛克的男人，看起来一脸迟钝，其实心里常常隐伏着出乎我意料、天方夜谭般的想法。他的言行带来惊奇，但我并不讨厌。虽然他不是我的部下，但我总是觉得他是个有趣的小弟。

「CIA渗入罗安纳浦拉，这对莫斯科大饭店来说应该也是值得忧虑的事情。不过现在如果可以获得你的协助，我们就能对他们斩草除根。」

「说的没错。光是听到这座城里有美帝的『虫子』，对我来说就已经是非常不悦的消息。我没理由舍不得下工夫除虫。」

我懂，这座城的特异性质如果被其他国家的谍报机构恣意利用，那真的是非常困扰。洛克提出的这个案子，本身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真要怀疑的话，应该是——登门拜访的竟然只有洛克一人。

「虽说我有明确的理由，但洛克——你的理由是什么？」

「……咦？」

「你区区一个货运公司的工人，为什么要挺身驱除间谍……这对你个人是毫无『利益』的事情。回答我，洛克。到底是谁在背地里指使？」

我一转话锋，突然诘问，洛克略显狼狈，吞吞吐吐的。我正面凝视着慌乱的他。我的双眼能「烧毁」欺瞒。借此，我屡次确切地揪出部下的伪证、俘虏的谎言。

「……这座城的样貌，应该由城里的居民决定。怎么可以任由外人利用……这种事，我不能认同。」

「嗯——」

原来如此，虽然没有说谎但还藏有底牌。嗯，这样还能接受。就算是受人怂恿，其实洛克也算是照着自己的意志行动。

「也就是说，这次也是出于你的『兴趣』吗？洛克。」

「就、算是这样。」

这男人真奇怪。以前他总是配角，待在某人身旁担任助手。即使有时他鸿运当头，手中握有王牌，他也不曾出面主导赛局局势。现在这样算是有所长进吧。

以前我因公事去日本时，曾让他随行担任口译，那时就有这个征兆。或许当时的经验是一个契机。如果真是这样，我多少也有些责任。

我有那么一点想调侃这个青涩的男人。

「你最近好像很爱玩呢……前一阵子NSA和洛夫雷斯家佣人的事件也是。就算没有利益也会因兴致行动。你这副滑稽的样子，有时候逗得我好愉快。」

「……」

话题已经转至不稳妥的方向，他好像本能地察觉到了。洛克浑身不自在地动着。

「洛克，我说你啊，是不是兴趣变本加厉，所以开始当起舞台导演？安排人员上舞台，让他们照着剧本歌舞，这种快感是不是让你欲罢不能？」

「我，倒不是……」

「我啊，曾经有五年甘心当个小丑。红色宫殿里有尸位素餐的演员，他们手打拍子，而我演着喜剧，剧名为冷战。所以我脸上这烧伤疤痕啊，就像是他们随便涂在我脸上的白粉，以便把我塑造成欢乐的小丑。一切只是为了让他们的演出增添滑稽笑料。」

接着我对洛克展现出预藏的笑容，用我这张还能做出表情的左半边脸。

「笑得出来吗？洛克。让我歌舞，寻我开心，你也是这种人啊。是不是？」

「……」

我的恐吓有效，起码已经卸下洛克的微笑面具。真实面貌曝光，洛克的脸因为极度的紧张而痉挛。他正确无误地理解了我的意思，也因此十分的恐惧。然而，他的视线毫不动摇。打个比方，他的眼神就像马戏团表演走钢索的人。他察觉到危机，即使理性因恐惧而动摇，眼睛却不寻求退路、不动摇，只是注视着一个点——走过钢索后的终点。

没错。洛克这个男人，无论在任何困境，都不会迷失指针。原本身在安于和平的岛国，安逸的当个上班族，这样的他，到底为何能得到这样的资质？我常对此感到不可思议。也许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才能，甚至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我放松表情，装出平和的微笑。他最爱戴这张面具，这次换我戴给他看。

「——不如这样吧。洛克，我不协助你。但我可以陪你玩玩。稍微赌一把。」

「……意思是？」

「我可能会参与猎杀CIA,也可能下定决心旁观。我不看战略或得失选择哪个，只看我的心情决定。你要认清这点，然后决定你的态度。要赌什么随你。怎样？你不是最爱这种刺激感？」

洛克表情僵硬。对他来说，恐怕没有比这更令人困惑的事情。

「这种玩法真不像你，巴拉莱卡女士。」

「是啊。可是这样的话，刚才你对我的失礼可以一笔勾销。这是你企图摆布我的惩罚，被赌博带坏的小朋友。我要成为赌徒最害怕的恶梦——绝对无法预测的骰子。」

洛克的策略是尽量减少不确定因素，而我算是其中一个环节，所以他才想来笼络我吧。他应该没想到结果竟然会是这样。还是太嫩了。这个青年必须暂时经历各种教训才好。

「我说完了。你回去决定赌金。或者想想是否退出赌局。好好地烦恼再决定吧。」

「……我会好好的考虑。」

洛克悄然离开房间，我目送他背影离去，然后立刻用手机拨了一通私人号码。

「——张维新，一大早就打给你真不好意思。现在方便吗？」

「唷，巴拉莱卡，你这晨唤服务来得有点晚呢。或者你这是基于我昨晚的暴行所做的体贴？」

在罗安纳浦拉这儿，三合会和我们莫斯科大饭店均分势力，其分会长张维新，一开口就是不正经的措辞。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张维新，你对洛克灌输了不好的想法，是吧？」

在电话另一端，我的劲敌发出张狂而沉闷的笑声。

「这家伙，他该不会跑去你那边乱说话吧……胡乱提高赌赛的赔率，真是个坏习惯。」

果不其然。张维新和我一样，都对洛克抱持着某种兴趣。而且他还积极设计恶作剧般的活动，这点和我不同。

「我已经严加惩戒他了……张维新，不是只有你中意他喔。阴谋之毒对这涉世未深的孩子来说实在太过诱人。像他这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如果你想随随便便的害他沦为KGB的同类，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张维新的确是个阴谋家，但他也是高尚的人。他不只指使人歌舞，还会亲自走上舞台邀舞。看来洛克好像在张维新那里学习不良嗜好，但他不一定能学到张维新那种气概。他可能会堕落为一种鼠辈——只让演员歌舞，自己却在侧台窃笑、窥探，这是我最唾弃的人种。就我的立场而言，我希望洛克能成为更高等的恶徒。

「想驱除CIA的话，你自己行动就够了吧。为何不自己主持大局？」

「你别搞错了。不管CIA有何企图，三合会都不会有损失。如果他们想要支配罗安纳浦拉，大不了大家当好朋友嘛。再说，我才不管这座城会变成怎样。」

「……这话我可不能听听就算了。」

「这座城没有虚有其表之处。这里是地狱的锅子，可以吞噬任何污浊。这也是我喜欢的一点。就算有人想夹着臭屁眼过来，不论他所属何方，都没有道理招人怨怼——既然这样，为何只有何山姆大叔的偷窥者要被踢开呢？罗安纳浦拉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这话道理何在？」

「这种事情——」

「我有我的考量、你有你的考量，说到底也不过如此。惹人厌的人受到排斥，这种事根本没人在讲道理。这向来是看『某处某人』的考量而定。巴拉莱卡，这种事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

「然而，罗安纳浦拉接纳了你。这里就是这种地方。」

在这座城里，只有一个人与众不同，敢这样对我指桑骂槐，就是张维新这个男人。

「——我啊，关于这件事，我想试探『城的意志』。是非对错，我想交给在这座城里出生的人决定。」

「那为何要交给这个日本人？」

「错了，巴拉莱卡。他是『洛克』。不是以前的日本人冈岛绿郎。」

张维新说得斩钉截铁的——原来如此，这就是他对这个小弟弟的评价啊。

「你我都一样，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是『张维新』或『巴拉莱卡』。但他不一样。是这座城让他成为『洛克』的。他才是实质上由罗安纳浦拉生养的男人。」

「……意思是说，他终究会倾听『城的心声』？」

我压低声音问他，结果张维新用磊落的笑声模糊焦点。

「哈哈，这就难说了。现在他还没有这种本事，事实就是这样吧？不过，今后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会变成什么样呢……我对这点非常感兴趣。」

「是啊。就这点我也同意——打扰你了，张维新。」

「哪里。我很想继续和你闲话家常，可不巧我已经让客人等很久了。下次再继续聊吧。那么，再见。」

挂断电话后，我深深靠在椅背上，回顾了过去恐吓旭日重工时一连串的骚动。感觉好像只是前几天的事情，同时又有已经过了很久的感受。当时我就觉得这个痨病鬼还算是个有骨气的家伙。如今他竟变得可以正面承受我的视线而不腿软。再看，我的眼光好像无论如何都难以对他割舍。

好像是西塞罗曾说：「人人得幸福之处，真祖国也。」。洛克在远东的国度生长，也许他已经把祖国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是多么快活而令人雀跃的生活方式啊……这点我完全无法想像。曾经效忠于国家的我，至今仍拖着国家如亡灵般的影子。

流落到这城市的人和从这城市出发的人，两者就是以这个差异做区分吗？原来如此，的确他才是有未来的。老实说，我不由得对他有许多嫉妒。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张维新的见闻

挂断巴拉莱卡的来电后，我回身面对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客人。

「——抱歉。因为工作的关系，有些人的来电不能随便应付。」

「哪里，别在意。我冒昧拜访，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

客人很年轻。他脸上还残留着少年的纯真，说他是青年或许还算太早。然而，他身穿西装，剪裁十分合身，用坚毅不挠、隐含自信的眼神看着我，这般风度，气势不输其服装，不是乳臭未干的小鬼所有。

最令我惊讶的是，尽管他如此风采堂堂，坐姿却是端端正正，透着一股肃然静谧。就年轻有才的小伙子来说，血气方刚、目中无人是其特有的性质，但他慎而隐之，简直没有一丝显露。他好比礼仪的典范，一个人需要接受多么彻底的教养才能如此？真教我自叹不如，毕竟我不过是个无赖之辈。

「不过，刚才的电话已经证明，关于托丽西雅小姐的谋略还在进行当中。我想这是个好消息。」

「哦，这样啊。果然这座城的风声都会传到你的耳边——张先生，找你帮忙是对的。」

这个年轻人单枪匹马拜访我的城堡——热河电影公司。他就是曾克敏——布袋帮幕后黑手曾舜天的孙子，也是目前风暴中心人物托丽西雅·欧沙李斑的未婚夫。

就连我也万万料想不到，曾家的贵公子会亲自登门拜访。布袋帮的暴徒至今仍以现在进行式在罗安纳浦拉四处捣乱。一方面放出猎犬咬人，另一方面主人又低下头来敲门，真是有些奇妙的情形。

「你说你会来这里完全是出于个人的判断……这样真的没关系吗？针对此事，曾家似乎已经采取南辕北辙的方针在处理。」

我在提问中夹杂些许讽刺，曾克敏放低视线，似乎感到非常羞愧。

「我很清楚，我爷爷也是认为这样做会有所好转，所以才这样为我处理。可是，这问题毕竟和我未来的妻子有关，我不能不负一点责任，只是坐视不管。更何况——对于我爷爷采取的对策，我实在是难以同意。」

「怎么说？」

「的确我的未婚妻在罗安纳浦拉这里遇难了。但我听说，这座城是张先生你的院子。所以我们不应该好勇擅闯，请求庭院的主人协助不是比较有道理吗？」

「——哦。」

原来如此，曾舜天是活过动荡时代的人，曾克敏则在太平盛世成长，两人想法有所不同。不坚持立场、不争面子，而是选择协调，避免无益处的冲突——就新时代的主人翁而言，这个年轻人可说是具备符合其身份的眼光。

「可是，布袋帮毕竟是个飞扬跋扈的帮派。光就我收到的报告已知，他们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果现在叫他们摸摸鼻子走人，岂不是让他们颜面尽失？」

「那也没办法。不管情况如何，显然在这座城引发动乱的过错该算在我们身上。要给自己做面子，第一重要的是先不害别人没面子。」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唉呀唉呀，这个小兄弟，虽然是个正派人士，却比黑道明辨仁义。真希望能让我家那些不受教的小伙子吃点他的口水。

嗯，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件坏事。对方不只讲道义，还是个名门之后，前途有保障。若能先卖点恩情，可以想见未来会有十足的回报。

「曾克敏，我确实掌握到你的来意了。我金义潘白纸扇张维新敬重你，特别留你在罗安纳浦拉待着。关于托丽西雅小姐的人身安全，一切交给我处理。」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陆韬的见闻：3

「撤退，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曾家嫡子，克敏少爷竟然亲自来电，这完全超乎我的预料，而其要求不只超乎预料，更是脱离我的理解范围。

「我的意思是，不准继续在罗安纳浦拉城里乱来。阿韬，不是我瞧不起你的本事，而是这次的事情应该用更合乎礼节的做法解决。」

「哪有这样的……这、这是操偶老的指示吗？」

「不，这是我的独断。当然我已经做好被爷爷斥责的准备。只是这件事和我的亲事有关，我不能继续袖手旁观。」

搞什么东西——我极力忍着不要如此大怒，彻底保持下位者应有的态度。

「我陆韬会负起责任，将托丽西雅小姐带回少爷身边！请再等等，不要心急。」

「已经白白牺牲了九人，你还敢这么夸口？」

「唔……」

「阿韬，这件事你完全没有过失，我保证，爷爷那边我会这样帮你说话。你就老老实实地回福建吧。」

「我的意思不是这样——」

「今后，这件事全部交给三合会处理。我亲自低头给了他们面子，所以取得了他们的合作。如果布袋帮还是要妨碍三合会，阿韬，这就表示你也不给我面子。希望你能记住这点。」

少爷结语的口气透着冰冷的压迫感。真是难以置信，我屏息不语，但不是气到说不出话，而是错愕不已，然后电话被他挂断了。

「……开什么玩笑……」

为了保险起见，我事先离开汽车旅馆的房间，在走廊上接电话，这是正确的。我刚才的窘况，实在是不能给小弟看见。做大哥的直言冲撞操偶老的孙子，这样的不良示范实在太过离谱。

然而，这件事就凭他三言两语的，实在教我难以信服。

黑道自有其尊严……少爷根本不懂。是啊，他是温室里长大的孩子，终究不可能了解，不可能了解男人流血的意义。

不能走回头路。我害死那些小弟，他们相信着我走到最后一刻，这样我没脸见他们。我才不管三合会怎样。你这小鬼，竟然不看好同乡的伙伴，偏偏要去和香港的人互通友好，根本就丢光了曾家的脸。

我决定了。我要让这小鬼知道什么叫做男人的坚持。让我告诉你，人生在世，有些价值绝对不能扭曲。

「——！?」

我转身打算回房，却被挡在眼前的那块肉墙给吓得半死。

是迪克。他都紧贴在我身后了，为何我会没有知觉？话说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莫非我和少爷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陆大哥……这下工作，Complete了吧？大家都能回去home了吧？」

「……还没结束……」

「可是，可是刚才的tel——」

我使尽全力往迪克脸颊揍了一拳。这白人空有硕大身材，却来不及招架，扎实的吃了我一击，一屁股坐倒在地。

我总是被家伙搞得心浮气躁的，但还是第一次像现在这么火大。你这个比屎还没用的傀儡，凭什么来指点我？凭什么跟我顶嘴？

「……听好，有种你就把刚才电话里的事情讲给房间里的人听。这次我真的会把你杀了。我会先把你的舌头拔掉，让你连叫都叫不出来，然后把你凌虐至死，给我等着。」

「……」

迪克不发一语的站起来。他不像平常那样一脸要哭的样子，也没有不堪入目的颤抖着，不知怎的，他的脸平静得令人悚栗，一个劲的用他碧蓝冷冽眼光盯着我看。

「Mr. 陆，that path you have in mind isn’t one of dedicating one’s self toward loyalty.（此非殉忠之道。）Don’t let an obstinate fixation on preserving one’s pride cause one to lose sight of the greater righteousness at stake.（别因执着一己颜面而迷失大义。）」

他是被气血冲昏头了吗？迪克开口不吐那怪腔怪调的福建语，而是用着流畅的英语侃侃而谈。就算我听不懂意思，光听他那语调就知道，这家伙分明是在对我说教。

「喂，你说什么鬼话啊！跟你说过我听不懂英文啦！你耍我啊！？」

「Do you intend to lead your remaining compatriots toward certain death？（你想引导幸存的同胞走向死地吗？）Though your lord ill-appre CIA tes his underling’s allegiance, this occasion calls for one to remain mindful of the fortunes of one’s own followers（纵使无法对主公展现忠勇之念，现在也应该体恤部下。）」

「我叫你闭嘴，死猪头！」

迪克高姿态的说个不停，这次我真的毫不留情，一拳揍向他的肚子——然而，击中他的触感令我惊愕不已。原以为我的拳头会陷入软趴趴的脂肪，想不到竟然是沉重而坚硬的触感挡住我的拳头，仿佛打中了原木似的。

「这——」

趁着我愣住之际，迪克食指与中指捏个剑诀，猛然戳中我的左肩。一股剧痛与酸麻随即传遍左半身，我失去平衡，仰身欲倒。我强自撑持，但下肢不听使唤。我支持不住，倒卧在地，迪克用他冰冷的碧眼看着我。

「Never forget——A sword with YAIBA without KOKORO’s faithfulness is an unworthy vessel.（谨记——无心之刃，不肖之器。）」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左手左脚不只动不了，甚至毫无知觉。这怎么可能……难道这是「点穴」！？为何白人能使用这种深奥的功夫！？

我气闷欲绝，迪克背对着我，就要迳自离去。如今我才发现，我完全听不见这家伙走路时的脚步声。

「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I'm a shapeless shadow……A nameless nobody.（我乃无形之影……是以无名无姓。）」

说完，这个自称迪克的男人终于从我眼前消失，无形无影。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伊迪丝·布拉可渥达的见闻：5

十四点整，洛克准时来电。

「——钱准备得如何？」

「凑齐了。没问题。」

好个谎言。在我的皮夹里，现在安德鲁·杰克森美金二十元的人数还不够组一个棒球队。不过，现在不成问题。

「OK。那么，现在来想个交货方法吧——两小时后，在拉恰达街的汽车旅馆『马尼优尼』。你一个人把钱带来。」

「你真性急。」

「是啊。就算你想打什么鬼主意也来不及——你明白吧？如果你敢算计我，或是有奇怪的打算，一切就免谈了。」

这样最好。你最好是在一触即发的激昂状态下过来。

「托丽西雅在那间汽车旅馆？」

「你当我这么笨啊？她的所在要等我确认货款之后才告诉你。你别忘了，她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上。只有交涉成立的报告从我的口中传达，她才会被释放。否则，托丽西雅这可怜的姑娘就会成为海里的藻屑。」

「好，我了解。那么，两小时后见。」

我感受到若有所失的满足感，同时挂断电话。

一切如同我的期望。两个小时后我会前往指定的场所，行李箱里不会装钱，而是藏入手枪。然后我会把洛克的脑浆，连同装在其中的所有秘密从他头盖骨里打出来。

究竟这件事是洛克自作主张，还是黑礁商会动员全体的计划？这点必须慎重验证。

别看达奇那个样子，身为一个商人，他老奸巨猾、思虑缜密。我不认为他会喜欢冒这种险。多半是洛克不顾上司的想法，自己和别的流氓联手，或许莱薇也涉入其中。如果洛克负责出面收钱，莱薇负责监禁托丽西雅，对我来说就是葫芦的牌型。莱薇听到洛克的死讯，肯定会怒气攻心，毫不犹豫的杀了托丽西雅。这样就落幕了——我可以看着片尾拍手叫好。

假使达奇也隐藏在幕后，这就有点麻烦。监禁工作可能由达奇负责，莱薇则担任护卫陪同洛克。要和这个双枪女正面对决，老实说我并不畏惧——然而，相较于殷切期望交涉，一开始就做好血流成河的准备必定能掌握先攻权。如此会有很大的机率等到偷袭机会来临。就算先攻再怎么失败，只要能让对方愤而杀害托丽西雅，计划就算完结。至于怎么封住相关人士的嘴，日后慢慢设想其他方法也行。

如果交易破局，但达奇仍坚持要在败中求益，他就可能接手绑架主导权，直接向欧沙李斑家威胁赎金。如果这样，我就煽动三合会。美国名流遭绑架可是超级八卦级的大事，张维新不会乐见罗安纳浦拉因此成为各界关注的焦点。他应该会不择手段，把一切掩埋进黑暗之中。而这就是「罗安纳浦拉的隐蔽效果」，正是作战本部所期望的。

手牌都齐了，战略也拟定了。「本来的我」将「另一个我」的太阳眼镜戴上。

走吧，走入鬣狗群聚的不法之城。

×××

那间廉价旅舍没有招牌。我甚至怀疑，他们有没有店名可以写上招牌。那是一间猪舍，唯一优点是有屋顶、有墙壁，只有过气的妓女或不受命运眷顾的赌徒，在赚了勉强能维生一晚的微薄小钱时才会来借住。

我会前去那里，当然不是为了给那些落魄的丧家犬传递主的爱或施舍他们。而是因为有个叫做吉贝尔的人渣在此定居；我的脑里藏着一份「紧急人才名单」，他的名字就在里头。

他以前和一个能干的兄弟搭档，好像有过呼风唤雨的时期，但在伙伴死后，他的武力、胆量、知识都不足以自立，现在只靠着粗劣的古柯碱抚慰人生，每日的食物则靠捡垃圾或偷窃取得。这座城里无可救药的人多不胜数，他也是其中之一，但唯一值得注目的一点是，他对黑礁商会的人有很深的怨恨，尤其是对于「双枪女」莱薇。以前他曾在酒馆喝得烂醉，东拉西扯地讲个没完，当时我侧耳偷听，还用苏格兰威士忌当饵引他讲出细节。有些情报即使当下没有意义，也可能在别处派上用场，这些讯息我会一丝不苟地保存在记忆库里——这简直是为了这次案例而设的教条。

当我踢开门板闯入时，发现吉贝尔的戒断反应已经处于佳境，他整个人裹在发着霉臭味的毯子里，窝在床下浑身发抖，我带了白粉当伴手礼，这为他带来了福音。吉贝尔的思考比灵魂还要快一步穿越天堂的门，他心情极佳，高声笑个不停，边又神智不清地说着NSA与火星人的阴谋，内容零散破碎。主，请祢怜悯。祢说芥菜子这般大小的信仰就能移山，那么除了祢，不可能从这家伙的头里赶走恶灵。

「喂，小哥，听得见吗？你曾经吼着说要对双枪女报仇，还记得吗？」

我打断吉贝尔的谵言妄语，对他质问，他用浑浊的双眼凝视着我。

「……啊，啊啊……这个臭婆娘是……我大哥的仇人……总有一天，我一定……」

「那就好。那我告诉你一件事。这次换你把她的情夫夺走，就像她夺走你大哥那样。」

「……双枪女的？……那个打领带的……日本人？」

「没错，就是他。你挺清醒的嘛，吉贝尔。」

被我这么一夸，吉贝尔满意地露出笑容，但他的眼神依旧浑浊，我是谁、来自哪里、为何而来，他肯定一点也不明白。

「听说这家伙今天轻轻松松地捞了一笔。你在这个水肥坑里与屎尿为伍，而这个男人却让大把钞票滚进他的口袋。这样对吗？吉贝尔。这样放过他好吗？」

「……这种事……我，不允许……这怎么可以王八蛋……」

「喔喔，这样啊，那么，就这样。」

这只毒虫的表情总算有了类似意志的迹象——铁青的面相上身后，我将点三八口径的短枪管转轮手枪塞到他手中。虽然是S&W的劣化复制品，连刻字都没有，但这样应该很适合穷困潦倒的匪徒持有。

「一小时后，他会去拉恰达街的『马尼优尼』。你就在那里杀了他。地点知道了吧？——喂，你可别在汽车旅馆前面徘徊啊，白痴才这样。对了……那边斜对面有个摊贩，你就躲在那里埋伏。千万别惹人怀疑。」

「喔，嗯……」

也许是手中枪支的触感使然，吉贝尔双眼敛聚了异样的光，表情陶醉。不过是一把凶器，他就觉得自己犹如获得神力，这样的妄想好像正在他脑中无限膨胀。这样最好。对这家伙来说，现在肯定是人生最颠峰的瞬间。

「杀了日本人就抢走他的钱，然后用来买更高档的枪。买一把又大、又猛、闪闪发亮的。然后呢，最好再用新枪把双枪女宰了。你一定可以的。太好了，吉贝尔。这样你的人生不就是彩色的了？」

「嗯嗯……是啊……嘻嘻，我欠你人情……大姊……」

「OK,掰啰吉贝尔。愿神保佑你。」

吉贝尔沉浸在妄想中，恣意妄为地构思未来，自顾自地捧腹大笑，我离开他，走出廉价旅舍。

我当然没有认真期待吉贝尔能达到凶手的功用。脑袋如此松弛的毒虫，就算惊慌失措地打中自己的脚也不足为奇。我会照当初计划，亲手解决洛克。可怜的吉贝尔，接着我会把他的尸体放在洛克身旁陪他安眠。

如果只是要杀掉洛克，根本不需要吉贝尔，反倒是为了事后处理能够顺畅，我才会刻意在棋盘上安排这枚棋子。不知怎的，这个假雅痞真海盗在城里自有他受人注目的地方。如果他死了，恐怕会成为一整晚的话题，如果他的死令人费解，多管闲事的人可能会有奇怪的推测。有些情报商对这方面的嗅觉直如鬣狗般的敏锐，我随便想就有几人是这样。

然而，只要我事先把一只怀有遗恨的毒虫摆在洛克身旁，这种令人困扰的好奇心就会一举沉静。当然在收尾时还要适当做些调整，但事前准备只要这个程度就好。不在场证明在这个作战里很重要，如果事前准备绑得太死，对于意外状况将会难以应付。

好，距离汽车旅馆前的交易还有一小时。虽然这缓冲时间很短，但无所事事倒也可惜。如果要从这里出发，还可以先去「黄旗」一会儿，从保罗口中套话也是一件好事。那间酒馆是包括洛克在内，整个黑礁商会平常最爱聚会的场所。说不定能在那里捡到有效的情报，好让计划进行得更圆滑。

也许是平时虔诚祷告的福报，一推开保罗店里的摆门，我就碰上绝佳的好运。

现在太阳还高挂着，店里也没多少客人，好死不死的，问题人物洛克本人正独自在吧台埋头喝酒。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也许多出来的时间他都一直泡在这里。虽说他是个外行人，但这么没计划的表现还真让人受不了。重要的交易在即，这般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外——说不定就会在这里被「绑架犯」捉走，然后被逼问托丽西雅的在，这样的风险他也料想不到吗？

由于我打算让事情进展得更单纯，洛克的松懈当然更加让我高兴。首先有个好消息，就是莱薇没有陪着他。但现在有保罗和其他客人在场，所以我不能因为他落单就当场杀了他——也许他打算在交易现场，即汽车旅馆和莱薇会合，那么我可以判断是否在那之前迅速了断。虽然要避免在店里动手，但出去外面后，只要能把他带到人烟稀少的小巷，我还怕少了手段？

无论如何，在我能更进一步看清状况后，再做最终判断即可。我大刺刺地往洛克身旁的凳子坐下，一脸若无其事的对他攀谈。

「唷，洛克，大白天的就自己一个人喝酒，还真是享受啊。」

「是艾姐啊……你才是呢，怎么会在这里？」

「我被派去普来亚恰特老爷爷那里，正准备要回去呢。人偶尔要停止工作，花点时间思念神明。」

对于我的玩笑话，洛克不多加回应，只是回以暧昧的的苦笑。看起来他的心完全不在这里。现在他的心思应该被三十分后即将入手的三十万美元给占据了。

「我说，你要点什么？」

保罗很冷淡的问我，这真不像酒保该有的样子；我伸手指着洛克的酒杯，点了「和他一样的」。

然而——我原以为一定是洛克每次点惯的百家得，结果保罗手里拿的竟然是151的酒瓶。我知道这个温柔小生有着不可貌相的一面，是个海量，但他这样喝真让我惊讶不已。

「喂喂……现在太阳还高挂着，你就喝这么猛的东西啊。」

「我给自己打气呢。我现在的处境，不先这样壮壮胆不行。」

酒精度数七十五以上的烈酒，看来真的在洛克心中燃起了某些事物。他宁静的眼神带着一股有别于平常的热气。但是，如果他是要去战场倒还难说，既然是要去谈判，他反而应该让头脑冷静，这样才是理所当然。这个男人，难道他蠢到连这点都分不清楚吗？

……

我感觉到难以忽视的疑点，于是重新自问。洛克是这样的一个笨蛋吗？

「怎么？你要去哪里决一死战吗？」

我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若无其事的进一步探他口风。如果他一直有所提防，我这样追问就算被他怀疑也不奇怪，但洛克看起来完全不在乎，他耸耸肩，意思是「没错」，接着说了。

「我这次赌的，依赖运气的成分有点太多了。我可以放弃坚持，退出赌局，这样是比较聪明的判断，可是……唉，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会这么做吧。」

「……」

「好了，难得有这机会，可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该走了。」

「嗯。别在意。」

洛克看了手表后离开位子，我随便挥手示意。时间是三点四十五分……距离电话中指定的交易时间，刚好是十五分钟前。

我看着洛克的背影从店里离开，然后一口气干了手上的酒，把玻璃杯还给吧台。高纯度酒精的触感仿佛火烧似的，朝着胃脏往下窜。但这股刺激未能夺走我的思考力，反而加快了我本能性的直觉反应。

「怎么？你喝一杯就够了啊？」

我离开座位，保罗一副失望的样子说着。

「喝太多会被修女发现啊。晚上我再过来。」

保罗随口应和一下便转过身，然后他好像就不再对我感兴趣。幸好如此。我迅速离开店里，而且不必担心他从我的表情看出心中焦虑。

洛克拨了十五分钟当作移动时间——他大概会选择最适合步行的路径，也就是穿过恰库弯的市场，再走入拉恰达街。

然而，只要火速穿越小巷，其实不到十分钟就可以到达拉恰达街。这条小路特别复杂，走起来麻烦，而且不知道潜伏着什么危险，所以若非有迫切紧急的原因，不会有人只因为想走捷径就选择这条路。而现在的我就必须这么做。

小巷偏离大路、狭小昏暗，我一踏入其中便脱了修女服。我在修女服内穿着背心与热裤，这是我为了这种情况所做的准备。接着我拿下太阳眼镜。这种时候可不能随我喜好的展现出另一个我或本来的我。虽然这不是很充分的变装，但光是这样，乍看之下的印象就会格外不同。

修女服的下摆很长，我从其中解放，乐得方便行动，犹如脱兔般急驰。

尽管圣人有许多苦行，但就连神也不曾让使徒一口气喝下七五·五度的兰姆酒，然后要他们全力奔驰，没有这种考验。若说我的信仰正受到测试，我也想拒绝这种蠢事，但悲哀的是，现在我竟是被职务上的需要所逼迫。

我无法明确说明为何要这么赶路。但身为谍报员的直觉这么驱使着我，这必须优先于任何道理。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理由，没错——就因为洛克在酒馆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我这次赌的，依赖运气的成分有点太多了。」

没有什么计划能比掳人勒赎更与「赌」扯不上关系了。绑架这种犯罪，必须排除各种不确定的因素，并且在拟定多重的安全对策后才能开始执行。若说要靠运气，这等同于一开始就抛弃对于成功的希望。

那么，他所担忧的「倒霉」究竟是什么？而他所期待的「幸运」又是什么？

又或者，这男人——该不会是把他的赌本押在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赌赛」之上？

剧烈运动使得酒意大举涌现，猛烈的晕眩袭来。如果只是要超前埋伏，没必要这么拼命奔跑。冷静点，调整好状态再去迎击，这样好多了。可是——这样还不够，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在洛克抵达拉恰达街以前，无论如何，我都要多拟定一个策略才行。

在即将面临关键时刻之际，洛克让自己的脑细胞接受烈酒洗礼。他需要用高昂的意志麻痹恐惧，他需要胆敢面临死地的气概，这些在他出面交涉前胜于聪敏的思考能力。如果他期望平安无事的结束交易，这样无法解释他的行为。

洛克预料会受到袭击。但如果是这样，为何不让莱薇陪在身旁？如果他明白事情会很凶险，无论要忽视其他任何事物，都要让这个双枪女守在旁边，这是当然的吧。这女人是一流的看门狗。只要她在旁边盯着，谁都不可能轻易动手。

即使如此，若真要找一个假设说明莱薇为何不在，那只有一个可能……遭受袭击才是他的目的。

我总算来到拉恰达街。为了不引人注目，我放慢步调，同时确认时间。三点五十三分。没看见洛克的身影。

吉贝尔在我事前指示的摊贩待命。他买了串烧却不享用，好像只是为了入座而买；他的视线紧紧守在「马尼优尼」门前，嘴里叽哩咕噜的不知在念些什么。看来摊贩老板收了钱以后就对吉贝尔失去兴趣，他完全不在乎客人有多诡异，一个劲地做自己的事。

吉贝尔没发现我。就算我站在他眼前，他大概也不会马上发现是我。机会只有一瞬间。醉意发作着，现在光是忍着不吐就够我受了，我内心有些不安，不知我的手能否表演擅长的魔术。但是，我没有时间犹豫。

吉贝尔专心盯着汽车旅馆，完全没有注意自己身边，我很轻易的接近他。接着我将距离拉近到可以拍他肩膀的程度，而且还混在其他行人之中，一步也不停的从他眼前经过——同时我迅速用单手动好手脚。摊贩老板、其他路人，以及吉贝尔本人也好，谁都没有发现我做了什么。非常好。

我随即走进其他小巷，这才停下双足，背靠墙壁喘了口气。可恶的酒精在我血液中迈步，并引发寒颤与头晕，使得我的头愈来愈混乱。但我现在不能闭目休息。问题现在才开始。

若按照原订计划，我会先对待在摊贩的吉贝尔攀谈，巧妙利用话术让他先进去汽车旅馆打探。如果有什么陷阱，让他当我的替死鬼就行；如果没事，就让吉贝尔先陈尸屋内，之后再把洛克引进去了断，并且布置为惨案现场。

这计划经过如此仔细设想，但我毫不踌躇地舍弃，转用替代方案。我在危急存亡之际对洛克的意图萌生疑念，因此做了这个决定。

我先让吉贝尔在街头发动攻击，我则待在这里观看成果。这只毒虫能顺利解决洛克的机率大概不到五成。不过，我本来就不对他有所期待。无论吉贝尔的子弹命中与否，在他的枪声之后我就会行动。如果洛克没事，首先我会把第一发子弹击向他，然后击向吉贝尔，我要以迅速的连射击倒他们。

我和洛克是熟人，就算我碰巧看到他被恶汉袭击，随即射杀那名恶汉，在这座城里也不会被当成稀奇的事情。当然我的子弹若射穿了洛克会是个大问题，但只要主张这是流弹所致，尽管牵强也还算说得过去。

这是个下下策、最糟的计划。简直是在走钢索。然而，我还是极度不想击出第一发子弹。

别说要拿枪瞄准了，吉贝尔甚至可能慌了手脚，击中自己的腿。那也无妨。只要他平安无事地失败，到时候我再让结果变得合理就好。

然而，假如洛克预料会受到袭击呢？如果他对此拟定了防备策略呢？

如果袭击洛克的刺客注定要失败的话——事情会完全不同。

时针指着四点。然而洛克还未现身。我的心脏跳得飞快，仿佛节拍器般，确实地划分流逝的时间。我心急如焚，却只能从暗处盯着街上，明明不想多加揣测，却只能左思右想。

试想——要袭击洛克的是谁？假如他的目的就是确认这点——这就表示洛克确信，有人企图让交易破局，并以陷托丽西雅于危机为目标在行动着。

为何他能做出这种推测？他从「魔法师」那里问出什么了？

对了。会不会是我打从一开始就搞错「魔法师」的意图？

托丽西雅这个「商品」是从CIA这个「盗贼」流出的「赃物」，当这个叛徒想以五万美元为价码要洛克买下托丽西雅时，他应该要隐瞒这一点——可是，会不会这件生意事实上并未成交？

最糟最荒谬的发展就是「魔法师」对托丽西雅萌生情愫；假设他因此背叛我们——所以他在山坎帕雷思碰到黑礁商会后向他们求助——也泄漏了敌人是CIA的事实——不对，这样和之后的发展搭不上关系。如果他的目的是保护托丽西雅，早在他把主导权交给罗安纳浦拉第一货运集团时，应该就算是安排妥当。黑礁的快艇可以借由海路帮托丽西雅逃到安全范围，事情同时宣告落幕。

然而洛克却在罗安纳浦拉。他甚至冒着在暗巷被人从背后袭击的危险，试图借此锁定「托丽西雅的敌人」。为何如此？

我的脑髓惨遭烂醉荼毒，同时还要马不停蹄地探究疑虑，一边又要维持紧绷的神经，这在某种层面来说，仿佛是一种永无止尽的凌虐。在这种时候，我的手不禁会紧紧握住一个东西，那不外乎是葛拉克的枪把，而非怀里的玫瑰念珠，这表示我的信仰也算是粗鄙。

拉恰达街熙来攘往，就在此时，一个极端不合现场气氛的衬衫装扮的人现身。

洛克仍旧独自一人。看起来他对周遭没有警戒，但他似乎也不因迟到而慌忙。他只是平淡地踩着步伐，漫无目的般地走过街道的正中央。

摊贩边的吉贝尔站了起来。这只毒虫本来面无血色，但兴奋与喜悦使他恢复生气。吉贝尔仿佛确信自己正站在世界的中心，他奔向街道，手中的枪瞄准洛克背后——

遥远的一方传来枪声，在午后的阳光之中响彻云霄。

没有人发出尖叫，也没有人陷入恐慌，行人鸟散鱼溃，纷纷靠向街道左右。不过是一声枪响，罗安纳浦拉的居民虽会警戒，但不至于受惊。这点程度的事是家常便饭，这里是最接近地狱的城镇。

恐怕只有一个人对这枪声的意义能有正确的理解，并且尝到连鲜血都要凝固般的滋味，就是隐身暗巷不为人知的我。

拉恰达街的视野变得非常良好，吉贝尔的尸体仿佛一条破烂抹布，摊在街道中央。看来是远方狙击手射出的枪弹，从他后脑部往前额贯穿。鼻子以上被破坏得不留原形，完全无法看出长相。

是谁对谁开枪？第二发、第三发子弹会飞来吗？每个人都无法彻底掌握状况，不敢轻举妄动，这时却是洛克一马当先，毫无畏惧地靠近尸体。他的冷静诉说着，只有他完全掌握着现在的状况。

洛克迅速搜索吉贝尔带在身上的东西，他将没用的东西丢到一旁，有零钱、钥匙盒、小包装的古柯碱等，最后他从百慕达裤臀部的口袋找出他想要的东西。

倘若吉贝尔的尸体能够说话，他应该会声称自己不记得有带着那个东西。那个手机是我在和他擦身而过时偷塞进他口袋的，而这只毒虫直到最后一刻都没发现其存在。那是我用来和「魔法师」或洛克对话的手机，是个附有变声器的特制品。洛克就地唤出通话记录，并和自己的手机对照。如此一来，不用说也知道，吉贝尔的尸体已经多了一个身份——绑架托丽西雅·欧沙李斑的犯人，或者是CIA在罗安纳浦拉的外派特工。

如果我按照当初的计划，亲手杀了洛克，恐怕我已经陈尸街头，这个名牌也会显露在外。

洛克沉默不语，好像有什么让他难以释怀，他拿着手机这战利品，背对着吉贝尔的尸体，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迅速离开。看着他的背影远离，我仍旧隐身在暗处，仿佛冻僵似的动弹不得。

「魔法师」卖给洛克的商品究竟是什么？现在我有头绪了。看来托丽西雅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搬上谈判桌。

CIA的特工真的潜伏在这座城里，而且进展顺利的话还可能将之从巢穴引出——这些才是黑礁商会得到的所有讯息。然后这些贪心的家伙，思考方式竟从船员转换为渔夫。虽然这猎物有点奇特，但也因为奇特，只要能顺利钓到，就不愁找不到买家。三合会的张维新不会认同罗安纳浦拉被国际间的谋略利用；若是莫斯科大饭店的巴拉莱卡，只要基于美国走狗这个理由，就会视对方为眼中钉。我这颗头只要被人猎取，马上就是一件商品。

我想设计人却反遭设计。我想猎杀却反遭猎杀。

没错，罗安纳浦拉就是这种地方。这里绝对不像作战本部的达里尔所期待、不是个安稳的黑暗。这里是掳人的马戏团。没有表演者和演员的区别，只要有人踏入，全部都逼着去跳死之舞蹈，恶梦般的畸形秀场。

「普西芬妮作战」以完美的失败终结。尽管直接主因是特工背信所致，但既然因应这类突发事故是我的职责，我肯定会被追究失职。

尽管如此，我内心并不失望。我反而想再次回到保罗的店里举杯庆祝，虽然我现在还是被烂醉折磨得想吐。

再怎么说，我都是捡回一命。还有什么成果能比这点更好？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巴拉莱卡的见闻：2

「……计划达成。干得好。」

洛克检查完袭击者的物品，我透过双筒望远镜目送他的身影从小巷走去，然后命令我那「游击队」的成员撤离，他们完美地发挥了职责。

为了彻底掩护从黄旗到拉恰达街的通路，我配置了四个狙击小组。又因为我一同待在其中最有可能出事的地点，才能全程欣赏洛克这短而危险的行程。

这种程度的任务，实在没有必要让我亲自上阵指挥。但我还是特地走出九重葛贸易的办公室——虽然我嘴里会抱怨，但结果我之所以想这么做，似乎是因为对「玩乐」无法抗拒。

正如我对洛克所做的约定，这次我完全摒除了「工作」的意识来处理这件事。关于他对CIA阴谋论所提出的警告，现在若疏于摘除其嫩芽，未来其祸根不知会如何蔓延，但我已经抱持着那样也罢的达观，决定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把他们的作战导向计划外的方向，CIA肯定会动手除掉洛克——对于这个盘算，我可以给及格分数。袭击者真的出现了，我们的SVD狙击步枪也把他的脑浆打个稀巴烂了。但如果这个丧命于拉恰达街的男人真的是CIA的特工，那他就是个二流的人物，连洛克这种外行人的想法都算不到。这种程度的小虫，就算放着不管应该也不会造成任何威胁。

实际上，我直到最后一刻都难以决定是否要命令狙击手开火。我不是在烦恼。只是因为心底邪恶的嗜虐心，让我无法断然决定。相对的，我一直看着。看着洛克的表情、步调。他自己充当诱饵横越交战区域，让我仔细地观赏他的决心有多强。

啊，真是——好一个令人愉悦的男孩。

他预感着子弹从背后钻入的触感，双脚发颤仍勉强迈进，即使如此他也不曾停下步伐。悲壮、滑稽，就某种层面来说又是动人的——这实在是，最顶级的表演。

他在自己设置的舞台上，自己担任丑角，将极度危险而且最精彩的场面完美地呈现。原来如此，他比起张维新这种王牌演员还相去甚远。可是，我也不忍心让他就此下台。起码还能让人期待他下一次上台、下一出戏码。

我「游击队」的枪之所以冒火，说来算是为了今天的舞台而鼓掌。我用枪弹代替投钱，帮他捡回一条命。我和张维新一样，这个玩具我们还玩得不够尽兴。弄坏就可惜了，现在你要暂时活下去，让我们开心。

有朝一日，虽然你走在死亡之谷，但你会更加坚毅地挺直背脊，也能踩着威风的步伐前进——到时候你再来邀请我吧。洛克，只要你邀舞的口条够好，我也可以陪你跳舞喔。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某个魔法师的见闻：4

「——唉呀，这下我总算可以和你们两个废物断绝关系了。」

双枪女莱薇将听筒放回话机，随即吐出这句心声。

除了我和托丽西雅，只有莱薇还留在黑礁商会的干坞。先是洛克一大早就出门，另外两人也赶着开动他们私有的快艇出港。如果我相信他们的说词，那都是为了实现他们和我订下的契约。

「张老大现在要亲自过来接你。看来福建狗总算搞清楚做事的规矩了。还好你夫家的人并非都是白痴。唉？喂。」

原来如此，刚才通话的对象是张维新吧。怪不得莱薇讲电话的语调听起来很恭谨，本来还以为是我想太多呢。

「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托丽西雅发问时脸色转白，莱薇张口露齿，回以险恶的笑容。

「意思是，恭喜你要被强制遣返回父母身边了。这座城镇也会因此多出一小时的和平。这不是很棒吗？」

「我不要。谁要照你说的去做啊。」

托丽西雅镇定地说着，不愿顺服。双枪女性急而直率是众所皆知的，对于这种骄矜的反应，我原以为她会怒形于色——结果不然。她语气并未发飙，也不见其柳眉倒竖，只是静静起身抓住托丽西雅的衣襟，如能剧面具般地、面无表情地说着。

「喂，小妹，我告诉你一件事。人生这东西并非本人所拥有的。它是属于将之占为己有的人。如果不喜欢这样，就要自己抢先掌握住人生。只有战胜『自己』的人才能照自己的喜好过人生啊。而办不到这点的人就叫做『小鬼』。明白吗，大小姐，就是说在说你。」

「……」

莱薇话说得很重，充满着深不见底的威压感，连托丽西雅这样的人都无话可说。

「在这地球的某处，也是有些地方能靠钱、人脉，或者头衔赢得『自己』。但在这个城里就不然。想对别人说『NO』,就必须在腰间挂上适合的武器，而且要培养足以使用那武器的武艺与胆识。所以像你这样手无寸铁、漫不经心走进来的人，只能算是木偶。你这个人偶只能在扮家家酒中任人摆布。」

「我……」

托丽西雅无法反驳，这股懊悔使她眼角泛泪。可是莱薇并非在欺负她。能够赤裸裸地拱出真相，这也是她的温柔。否则她应该不必多费唇舌，直接殴打托丽西雅让她闭嘴就够了。

没错，莱薇是对的。正因为她是对的，所以太可悲了。这座城的规矩是极端无情的，如果要以人的意志对抗，那只有一个方法——

我拔出「哀歌」，莱薇仿佛看见珍奇的昆虫似的，表情复杂地看着我的枪口。

「……你想怎样？帅哥。」

「我被你的说教给迷住了。所以，我要抢走这孩子的人生。」

「罗顿，你……」

托丽西雅双眼因欢喜与感激而闪耀。然而那份笑容只有一瞬间，少女随即为现场冰冷的气氛而悚栗，她对我央求。

「不、不行啊罗顿，这女人，她真的会杀你啊！她才不像你这么温柔！」

托丽西雅应该无缘修练在战场上运用的直觉，但这样的她都能明确感觉到莱薇释放的杀气，那是多么猛烈、绝对的杀气。简直就像是扳动过的击锤。这正是她，号称罗安纳浦拉最凶猛枪手原本期望的发展。

而我——已经拔出枪，摆好架势。尽管如此，现在这个情况下，我是处于劣势的一方。我还无法将杀意的张力提升至沸点。从我决心杀害对手，到将这意志传达至按在扳机上的食指，前后只要短短的零点几秒，但就算只有这一点间隔，以现在的莱薇来说就足以逆转形势。她一定会以鬼出电入的绝技从怀里掏出爱枪，毫不犹疑的开枪。

「我说罗顿，你该不会以为我会陪你疯癫耍宝吧——你应该没有这么瞧不起我吧？」

莱薇毫不使劲地赖在沙发上，她悠然放话，但那声音冰寒僵冷，让人联想到死神的气息。

「我不曾对你怀有天真的期望……可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说我疯癫。」

我绝对不会因为心血来潮或戏谑的情绪拔枪。只是，有些眼泪、有些哀叹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在这座城里，有太多这种可悲可叹的命运——我只是因此行动。

「你这不是疯癫又算是什么？听好，事情的主导权已经转移至张老大的手中。如果你要节外生枝，就表示你要找三合会的麻烦。」

「我无法预料对手会是谁，这是我的信念问题。」

莱薇的表情既非感叹，也不算是怜悯的笑容，她哼了一声，继续用着冰冷的声音说。

「OK,那我换个问题吧——你是认真觉得，你能平安带着这个小鬼离开这个房间吗？」

「……」

面对这个问题，我还真是无言以对。然而，这次竟然是托丽西雅代替了词穷的我，她以坚毅的态度回答。

「那当然。我和罗顿都会离开这里，不会受到任何人的阻挠。除非你是笨蛋。」

说着说着，她插入我和莱薇之间——这怎么可能，她竟然抓着「哀歌」的枪身往自己的心脏抵着。

「喂，小鬼，你干什么——」

「罗顿，如果那个女人要妨碍你，你就开枪，别犹豫。这样就是我们赢了。这些人要是不把我活着捉走就没意义了。」

受到压抑、静静的声音，坚定不摇的眼神，这些在在说明了托丽西雅是认真的。不只是我，连莱薇也惊讶得止住气息。

「唉，罗顿，请你抢走我。别把我交给中国人或其他人，可是我愿意献身给你。我的未来也好、灵魂也好，你尽管拿走我的一切。」

「托丽西雅……」

「与其要我离开你，还不如让我死了。所以要是有个万一，请你亲手夺走我的性命。我求你了。」

托丽西雅抓着「哀歌」的手在发抖。她现在竭力提起勇气，以她稚嫩的生命紧紧抱着我这冰冷的凶枪。我这罪孽深重的业……永无止息，竟然连这么坚强的少女也要牵扯进来。

我罪过的右手仍拿着枪抵着她，我轻轻伸出左手温柔地搂住她，但愿这样多少可以为右手赎一点罪。

「……可以让开吗？双枪女。」

「懒得理你们了，王八蛋。」

莱薇摇摇头、举起双手，看起来非常不耐烦。她的语调过分刺耳，为什么要这样——也许这是她的自我防卫吧。她目睹我和托丽西雅的感情，内心被打动，却又不愿被我们察觉。

「我说，刚才张老大是在车上打电话来的。三合会正朝着这里前进。我看也快到港口了。现在就算出去也无路可逃。」

「路是要亲手开的，用我们两人的手。」

我斩钉截铁地宣示，托丽西雅随即欢喜地紧挨着我。残酷的命运之神主宰这座赌场，这名少女硬是要把所有的钱押在我身上。我怎么可能背叛她这份信赖。

我和托丽西雅开始后退，内心不疏于防备，谨慎地靠向出口。我的手总算够到门把，但莱薇仍没有要动作的意思。看来我已经突破第一道关卡了。

「别了，双枪女。我想应该不会再碰面了。」

「……我打从心底这么希望。真的。」

这个女人，直到最后仍要嘴硬。我单眼一眨代替饯别，脸上还夹杂着苦笑，然后和托丽西雅一起离开干坞。

偏巧天上突然猛烈下起骤雨，仿佛暗示着我们两人的前途。暴雨打在托丽西雅脸上，她因此哀叹，随即又屏息指着港外。

「罗顿，那是……」

我们的所在与远方隔着帘幕般的雨，一条道路从那边延伸至港湾地区，一列车阵驶于其上，车头灯逐渐迫近——我好希望莱薇的警告只是她在虚张声势，这下却令我期待落空。自从莎士比亚的时代以来，任何故事对于逃难中的男女总是特别辛辣。

「……我们只能走到这一步吗？」

现实是残酷的，要如实说出口却也容易。这是否意味着，其中含有什么样的温柔？或者含有什么样的救赎？

少女透露着哀伤的眼神，我回以微笑并摇摇头。

「倘若地上没有去处，我们迈向天空便是。」

纵使天空被厚重的云层封闭，月亮仍会在其上闪耀才是。那是我的同胞，被晾在天空的孤独中。为了争取勇气阻断绝望，我希望能对那天边的朋友更加感到亲近。

「只要你带着我，要去哪里都好。」

托丽西雅的应声甜美，仿佛从梦乡传来似的，没有丝毫的不安或疑虑。只有相信我、与我同在才能发现希望的少女，她的欢喜。这种祝福，令所有男性强大。

倾盆大雨之中，一架起重机耸立于港边，我们朝着那里奔跑。为了寻求这座港内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而跑。

人都是走在灭亡的路上，唯一不同的是脚步有快有慢。

那么我要伴着骄傲与笑容走着，即使这是愚蠢的选择也罢。

×××

强风吹袭，雨水把梯子打得湿滑，这些都不构成我们的阻碍。

且不论我习惯高处，托丽西雅的努力应该是值得称许的。目前情况之危险，一般女子都会怕得动弹不得，但她不以为意，开开心心地在我前面往上攀爬。万一她失足摔落，我必须抓住她，所以我一直保持救援姿势，但这份担心只是杞人忧天，没多久我们便抵达起重机的顶端；悬臂大幅突出海岸，我们在其末端。

「好棒……好棒啊！真的好高啊！」

托丽西雅欢喜地喊着，声势不输激烈的风雨。高度约七十公尺。放眼望去没有东西遮蔽视野。

低头望去，三合会的黑衣人正在港边聚集，简直是小虫子一般。他们无法对我们下手。天气如此恶劣，起重机的梯子又不易于立足，他们没有勇气和冲劲爬上来。

他们八成在想——这阵风暴总会停止；等待雨过风止再去追捕无路可逃的猎物就够了。是啊，这想法真适合在地上爬行的家伙。但我可不同。由于多靠近狂暴的天空那么一点，我们赢得了价值千金的东西——「时间」。我们赢得只属于两人的时间，不受任何人干扰。

「……这场雨，要是一直下个不停就好了。」

托丽西雅独自低语，我伸臂搭着她的肩膀，紧紧抱住那小而冰冷的身体。

「正如夜晚不会永存，雨也不会永不止歇。未来总有照耀万物的天空在等着……所以阳光才会美丽。」

「……你说的对。」

托丽西雅紧紧抓着我的手肘，表情哭笑参半。如果我们拥有翅膀，也许可以就此展翅高飞，飞向无穷高处。也许不会被任何人拦阻，可以共享这永恒的时刻。

如此甜蜜的梦想，即使不会成真，也绝对不必悔恨——正因为我们不会飞，才能明白顶上天空之美。

「我们就在这里等待云朵散去，看那晴空绽放的瞬间。那一定会是最美的风景。」

「嗯。」

是啊，那景观一定很棒。哪怕是今生最后的景色也不可惜。

南国善变的天空带来这场剧烈短暂的阵雨。随着风雨止息，我们的命运也会宣告终结。之后不得不做个决断，但我现在不愿多想。现在这小小的幸福才是一切。要烦恼来世再烦。

「……啊。」

在我的环抱之中，托丽西雅的身体变得僵硬，眼睛望着下方。我随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然后目击了惊人的事情。

有个人影沿着起重机急驰而上，这么危险的地方，他竟能如猿猴般敏捷、悄无声息地攀登。这个男人全身被黑暗与死亡一般的漆黑所包覆。他这身法非比寻常，连三合会聚在港边的一干人也闹烘烘的看着。

怎么会，竟然有人能像我和托丽西雅一般，拿出决心挑战这狂风暴雨的天空。

「……托丽西雅，你在这里等我。」

「不要，别离开我！」

「别担心，我答应你——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抢走。」

少女焦心地喝止，但我将她留在起重机悬臂的末端，然后沿着窄小的骨架往回走到悬臂偏中央之处。正巧黑衣男子也抵逹悬臂根部，脚底和我踩着同一枝钢骨。

男子蒙着面、体格健壮，身上穿的和脸上蒙的都是同色布料。他的脸部只露出眼眶，一双碧眼洋溢着锐利的目光。不必多说什么，我光看到那目光就明白了——这个对手无可挑剔。我终于有幸碰到这样的人，一个必须死命对抗的敌手。

黑衣男子沉默不语，他恭谨的行个礼，然后把手伸向背后的武器。伴随着冷到骨子里的出鞘声，一把武士刀被他拔出。

对此，我也将手放上腰际的两个枪柄。

右手是「哀歌」——

左手则是——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张维新的见闻：2

在急遽的雨中，两个男人在头顶远处的起重机上展开死斗；也是因为他们两人的装扮，看起来仿佛马戏团的特技表演。

莱薇之后也来看热闹，对于这珍奇的景象，连她也看得傻眼。

「我听说过……老大，你是真的把这个忍者收为自己的部下吗？」

「是啊。」

为了解决这个麻烦人物，我曾把他送到香港，结果他却被送回来了，理由是「他虽然有用，但平常实在太难使唤。」的确，要在香港这种文明圈驯养的话，也许他算是有点夸张的「异种」。噢，就算是在罗安纳浦拉也一定很让人头痛，不过这里终究是比较有本钱收容怪胎的地方。

决斗静静地延续着，整体架构是忍者挥舞着杜拉铝合金棍，帅小哥则不停的闪避。虽然他们的举止像是一场闹剧，但毕竟是在离地七十公尺高的钢骨上，两人在被雨淋得湿滑的骨架上跳来跳去，不可以寻常论之。

罗顿的武器是手枪，但他从开战以来连一枪都还没击发。如果他不是「无法开枪」，而是「不开枪」，那真令人佩服。影隼总是先发制人，持续以诡异的动作迷惑对手的准头，并一味发动连续攻击。除非是非常老练的枪手，否则不可能正确看破这些牵制，并冷静避免无谓的击发。

「我说老大，难道我们不能从这儿狙击他吗？」

「这可不成。托丽西雅小姐可能会被枪声吓得失足。」

莱薇这样的人可能真的会这么做，所以我慎重对她解释。果不其然，这双枪女是出了名的没耐心，急得发出叹息。

「可我总觉得……他们不像会分出高下的样子。」

「毕竟这战场非比寻常啊。在这种高度和立足之处，问题不在武功，在于能否胆大无惧地行动。」

影隼在刀法方面可是连仙华都刮目相看，他是因为战场等条件才会一直无法致胜。他必须先看穿罗顿两把手枪的火线，同时还要注意脚下危险，这是非常不利的条件。而且罗顿简直是不会恐惧似的，身法没有一丝踌躇。这使得两人的攻守呈现均势，逐渐像是个无限循环的棋局。

「这两人，完全没想过会摔下去吗？」

「天晓得。也许他们都是打从心底地喜欢高处。」

「也许吧。」

我和莱薇都点点头，但是这种彻底冷眼旁观的态度，好像惹得同行的曾克敏不开心。

「张先生，这个绑架犯光和忍者决斗就到极限了。现在不正是保护托丽西雅的绝佳时机吗！」

「唉呀，他们是疯子，所以才会这样开心地跳来跳去。这起重机上面现在可滑的，很危险。我们就等天气转好吧。」

「我的未婚妻被晾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她都被雨打得发抖了！你却叫我袖手旁观？」

不然你想怎样，这是自作自受。我差点要把心里的不满吐露出来，不过还是吞了回去。但从结果来看，我的沉默似乎更快地让曾家小老板下定决心。

「……好。那我自己去。」

曾克敏表情坚定，他把上衣脱了交给我，也不给我机会阻止他，立马奔向那起重机。唉呀呀，好一个勇猛果敢、有情有义的小哥。倘若他失足摔死，三合会和布袋帮势必要全面战争，但他好像没有这么为我们设想。

「不管他好吗？老大。福建来的少爷就是他吧？」

「……唉，没办法啊。莽撞是年轻的特权。」

也许影隼可以在曾克敏爬到危险的高度之前做个了断，并保护托丽西雅这丫头。我怀着这不切实际的期待，仰望着起重机上方。

「我说莱薇，欧沙李斑家的大小姐是这么好的女人，值得这位少爷如此迷恋吗？」

我这一问，莱薇仿佛是要把项上毛毛虫甩开似的，一个劲地猛摇头。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托丽西雅·欧沙李斑的见闻：3

在激烈的雨中，一场死战无声无息的持续着。

忍者的刀执拗地追击。那凶恶的白刃以残虐无比的锐利为傲，我不难想像。哪怕只是挨了一刀，罗顿也会开出凄惨的鲜血花朵，坠入虚空。

即使如此，他仍无所畏惧、挺身而出。只是为了保护我。

别再打了——我好想使尽全力这般呼喊，但我的喉咙被恐惧麻痹，连一点呻吟也挤不出来。

如果只是要我死，我可以轻易做好准备，但爱人将被杀害的恐惧就摊在眼前，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远比死还要沉重、难受。

如果他在这里丧命，只留下我一人，我会怎么样？那我可能真的会无依无靠，成为被命运玩弄的人偶。

我不要这样。我想和他一起活着，死在他的臂膀之间。我不要他自己走了。

但是现在的我，没有能力帮助罗顿战斗。我束手无策，只能紧紧抓着钢骨，望着他的死战。

然后——我害怕的瞬间终于来临。罗顿脚滑了。虽然只是极轻微的踉跄，马上就能重新站稳，但忍者一直虎视眈眈地想找他破绽，没道理会放过这个机会。

忍者大幅挥动刀子，如疾风般的一跃，拉近了距离。罗顿无暇瞄准。也许他已经看透了；纵使子弹能够击中眼前的忍者，对手的刀刃也会早一步砍到。

因此，罗顿不将双手的枪往前举，而是在头上做个交叉。忍者的刀正好在这瞬间斩落，两把手枪的枪身将之挡住，火花四溅。

罗顿身体顺势往后一倾。虽然他成功挡下刀刃，但因为起初已经乱了架势，无法完全化解劈砍的力道。罗顿继续往后仰翻。超过起重机悬臂的边缘，倒向空无一物的虚空——高度七十公尺的深渊。

然而，忍者也无法抽回刀子。罗顿的两把枪不只挡下刀刃，同时还紧咬着其刀身不放。

最后他从我的视线消失——那瞬间，罗顿看起来是微笑着。温柔而落寞。似乎是在为他先走一步而道歉，仿佛是在为独留人间的我打气。

然后两个男人缠在一起，从起重机上坠落。

「罗顿！！」

这次我发出近似悲鸣的呼声，看着脚下的海。

豪雨及烈风大肆发狂，海面一片漆黑，它哗啦啦地扬起泡沫，至于刚才吞没的两个男人身形如何，它似乎毫不在意。海面上看不见有人影浮出。猛烈的波浪与海潮声，仿佛嘲笑般的歌颂着绝望。

「罗顿——！」

我挥泪呼喊。但愿这声音能够传到他的背后；那个永不复回的他。

该怎么办……才好呢？

在这残酷的世界，只剩下我孤单一人，今后我该如何是好？我该去哪里？还有谁来指引我呢？

「——西雅小姐，托丽西雅小姐！」

有人在叫我。不愿输给狂暴的风声，竭力呼喊着。

「托丽西雅小姐，我这就过去！你在那里别动。」

有人在起重机悬臂的根部。他谨慎地踩着钢骨往这里靠近。

他穿的好像是做工不俗的西装，现在却被雨淋得湿答答，不成样子。他的头发本来像是往后梳的，现在也乱七八糟、黏在额头。他一定很害怕。远远的就能清楚看见他咬紧牙关、神情紧张，但他仍走在钢骨上，脚步绝不止歇。强韧的意志，诉说着绝对要来到我这边。杏仁奶油色的肌肤被雨打得湿漉漉，愈发显得细致。

强而有力的眼神直视着我……怎么说呢，就是……东方的神秘色彩？该说是悠久流传四千年的罗曼史吗？换句话说，如果要直白描述……就像是融合了尊龙和张国荣年轻时的忧郁，以及泽田研二的野性魅力？

「……快，抓住我！」

他伸出手，在他的请求之下，我也伸出手。温暖而强大的握力包覆着我被雨淋得冰冷的指尖。

「没事了，你放心。我马上让你离开这里。」

他温柔打气的声音让我联想到雅乐的气质与优美。这一刻，我有了诺贝尔奖等级的发现——略带中国口音的英文腔调，听了真教人心脏酥麻！

「你到底……是谁？」

「啊，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曾克敏。小姐，我来迟了，还请见谅。」

「咦——？」

啊，怎么会这样……这个男性，竟然是我的未婚夫……

命运之神如此戏剧化的捉弄我，要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忽然间，雨停了。南国花心善变的天空，好像突然对狂乱的风暴感到厌倦。乌云散开，阳光从耀眼的青天射出，形成多重的射纹，注入海里。

「好美……」

我握着克敏的手，大自然美妙的景观占据了我的双眼。这一定是来自天空的礼物，祝福我俩展开新的生活。

波涛汹涌的南岛大冒险就此落幕。闪耀的海与天给了我顶级的最终乐章，想必我永生难忘。

谢谢罗安纳浦拉，再见了……

欢迎，你好，我的婚纱！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伊迪丝·布拉可渥达的见闻：6

我透过电话做口头报告，极力做到言简意赅、毫不迟疑，只挑重点解释，在十五分钟内整合完毕。与其多做无谓的解释，让屈辱的时间延长，还不如接受尖锐短暂的疼痛来得好受。

「以上是『普西芬妮作战』第三阶段以下在本地罗安纳浦拉的概要。细节将于日后另外以文书报告。」

「……」

在卫星电话线路的另一端——即兰利的办公室内，理查·雷文克洛夫特的沉默犹如冰块般的冷冽。他在地球的另一侧，而我的眼前彷佛浮现着他震怒的脸。

「我无法预先阻止特工魔法师背信，再怎么说我都要为此负责。无论什么处分，我都准备虚心——」

「——不对，你不需为本案遭受谴责。也不必提交报告。」

雷文克洛夫特的话犹如锐利的刀刃，截断了我的话头，我一时无言以对，然后怀疑自己的耳朵。趁着我这些微的动摇，他接着强调。

「艾妲，为了避免误解，我先说清楚。你提书面报告会造成困扰。本作战还没进入第二阶段就失败作废了，这点会被记在作战本部的正式记录。如果多了不必要的资料，可能会招致恼人的乱象。懂了吗？」

「那个，可是——」

「达里尔副局长失态被追究，已经遭到降职。艾妲，『普西芬妮作战』在你还未参与的阶段就结束了。」

我不知所措，雷文克洛夫特的声音缓和了几分，仿佛是要慰勉我似的。

「……你刚才的报告，就某种层面来说当然也是有意义的。你再次让我体认到，罗安纳浦拉是货真价实的魔界。在那里不管发生什么怪现象都不足为奇。果然我们的方针必须统一，要靠向避免积极干涉的面向才是。」

「课长，我知道我不该多问——但能否请您在能回答的范围内为我说明？」

我知道以我的身份不该这么问，但我实在是忍不住想问。如果一直不清楚实情，我甚至无法决定今后处事的方向。究竟在本部的密室内发生了什么样的交易，我有必要了解一下。

「……」

雷文克洛夫特好像在犹豫，停顿一下子以后，他像个心理内科的治疗师似的，以慎重的语调开口。

「昨晚，我们监看驻泰荷兰大使馆收到的报告。三天前有人在曼谷出车祸，尸体因身份不明而未经处理，后来证实是荷兰籍的观光客。姓名是，卡迪那斯·榭林甘姆。就是作战本部以『魔法师』为代号雇用的特工——懂了吧？他在托丽西雅·欧沙李斑抵达罗安纳浦拉的前一天就死了。」

眼前一阵晕眩，手中的行动电话差点要掉下去。

到底是什么出问题了，我的耳朵吗？还是脑袋？或是电话另一头的雷文克洛夫特？

小时候的电视剧《阴阳魔界》的主题曲从我记忆深处复苏。难道这通电话竟穿越了时空的屏障，连接到平行世界的兰利？

「对你报告的可信度，我本来是不会存疑的。因此我更是想问——艾妲，为了完成这次的任务，你到底和哪里来的人物合作了？」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蕾贝卡·李的见闻

要做这种生意，有些时候心境上会有像是吞了冰块到肚子里的感觉。

有时是子弹贴近头部扫过，可以闻到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或者在短兵相接的关头发生排弹不顺的状况。这种让背脊冻僵的体验过后，就算过了一阵子，恶寒也不会离开身体，而是赖在胃的附近——这种经验并不稀奇。

这时的药方非常简单。豪饮兰姆酒，用这几乎能点火的酒来烧烧肠胃。如此一来，大部分的「冰」会融化流失，隔天早晨就会像是没有中奖的签号，变成无关紧要的记忆。

所以我今晚也在保罗的店里，期待着每次的药效，接连把百药之长酒精灌入喉咙。夜晚现在才要开始，但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杯了。但不知为何，紧紧巴在胃里的恶寒丝毫不见融化。

「……嗯，总之也算是搞定了一件事吧？」

洛克坐在我旁边的凳子上，我这么对他说，希望他多少能回点带劲的话题。然而这个猪头一脸在为父母守灵似的，低声回我说「是吗」，真是让人没劲。

「我们干掉的那个男人，他真的是CIA吗……我还是不能释怀。」

「嗄？」

「事后张先生马上帮我查了尸体的身份。他叫做吉贝尔，好像只是个无赖，顶多有能力在半路抢劫。偶尔赚了钱也只会在粗酒和毒品花个精光。不管哪间酒馆好像都把他当成过街老鼠。」

「哼，这样不正好是伪装的外衣吗？只要彻底变成这种人渣一般的臭虫，谁都不会怀疑他是CIA。」

「不，就算要伪装也有个限度。如果是正经的特工，应该会准备更适合四处游走的伪装才对。如果不能进出各种场所，不能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根本不可能掌握城里的动态。一个穷酸的土匪如果去找邑札克或里罗伊交涉，光是这个举动大概就会被怀疑。」

明明手中酒杯装着满满的酒，洛克却只是盯着吧台的木纹沉思，好像完全没有喝酒解闷的意思。

「……那么这个叫吉贝尔的家伙，也许只是在末端跑腿的吧。唉呀没关系啦。不管是他的朋友、帮手、邻居也好，总会有和幕后有关的线索吧。只要张老大动用一切手段，用不着三天就能挖出所有内幕。」

「不对……就算他只是个棋子，素质也太差了。结果他对我连擦伤都没造成就死了。太不像样了。不管怎么想都不像专业的——」

啊，原来如此——我到现在才了解。

今天不是我的背脊发冷，而是这个混蛋的腑脏。他的寒气让我身体发冷，所以只有我喝醉也无法解决。

「这样让你不爽吗？意思是说，如果遇到被挖掉一粒蛋蛋之类的惨剧，你就会释怀？」

「——咦？」

「你现在可以在这边高谈阔论的，洛克，你知道这是为何吗？如果巴拉莱卡大姊不安好心，你现在已经被那个『素质太差的土匪』从背后干爆，丢进路边水沟了。」

我突然发怒，洛克因此吓得傻眼，不知如何是好。他无脑的作为愈发让我不悦。

「我是枪，你是子弹——洛克，前不久你才这么说过吧。但这次你怎么干的？硬要我这把枪去保护一个臭小鬼，只凭你这没用的子弹就去战场溜达。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和你一起的话，诱饵的任务就——」

「噢我明白。你自愿担任的不是子弹，而是钓钩。可是，如果你没有钓线和钓竿就落入池子，那就不叫钓钩，只是铁屑，但你还是跳进池子了。钓线和钓竿都靠运气安排。」

打从一开始，我就对这次的一切感到不满。如果不是达奇突然有奇怪的想法，我才不会参与这种异想天开的行动。我家老板到底有何打算，为何再次让洛克做这种愚不可及的玩火之举？

「——洛克，我想问的是，你到底有多大的把握觉得能够活着回来？为了这种事情赌命，你真的觉得有胜算？」

「这……」

运气不好就算了——是吧。

本来就有死的准备——是吧。

我一手拿着酒杯，空着的手则是悄悄握拳，要是他说出这类要帅的语句，我就一拳狠狠问候他下巴。

「……这个嘛，当然有。我又不是志愿自杀的人。」

「哦？」

我试图打乱他的主张，眼光露出不信任感。

「那个战争中毒的大姊心里在想什么，就连我和她往来这么久了也完全摸不着头绪。洛克，难道你都看透了？」

「……巴拉莱卡，她不会错过走向灭亡的故事。她一定会想全程观看。所以这次也是，我有料到，我的行动越有灭亡性，她越会配合我。我觉得不会有错，所以才赌一把的。」

「……」

我不继续质问，而是把酒杯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干了。

只要对空随便开枪，子弹就会变成铁屑。子弹要打穿东西才有意义，只有确实瞄准后射出的一发才有意义。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洛克自己瞄准了目标，就我来看，他可说是瞄得乱七八糟。那和蒙着眼射转动的标靶一样。但至少，这次这家伙还有打中。也许说不上是正中红心，却也不可否认他没把子弹浪费在空发。这点我必须承认。

「……洛克，别小看大姊头啊。自以为能摸透她、利用她的家伙，早就都进坟里当蛆的饲料了。好好记着。这次，你只是运气好而已。」

「这样啊——也许吧。」

洛克一脸乖乖牌的表情，再度有一点没一点地喝起酒。

这家伙真是的，他肚里应该卡着一个冰块吧。不知他对那个的感触有什么想法，如果可以还真想问他。

「唷唷，两位，干么表情这么尴尬？」

一个完全不会看场面，扯开嗓门嗲声嗲气说话的人插了进来；是艾妲。她穿着休闲服，而非平常的修女装。短到不能再短的迷你裙，还有连肚脐都盖不到的背心，巨无霸的胸部与乳沟倒是被强调出来。如果这种人是向神宣示忠贞的修女，那巴比伦大淫妇究竟要怎么装扮才算像样？

「怎么啦洛克，只有白天喝酒才豪迈啊？」

「唉，没有啦。有太多事出乎我的意料……」

「蛤嗄？我可是期待你大捞一笔，特地来跟你分点红啊。」

我不爽这个臭修女两点——打扑克牌的手段卑劣、喜欢找理由把我晾在一旁来调戏洛克。

「喂，你这个暴露狂。想要有人请你喝酒，就去娄万的店里，上了舞台用你那破烂的布块跳脱衣舞吧。搞不好会有兴趣特殊的变态缠上你。」

「唉唷唉唷，你今晚也心情不好啊，双枪女。一样是月经不顺吗？」

好样的。看我把你这张皮笑肉不笑的嘴脸打个落花流水，正好给我发泄一下闷气。

「很好，老娘就陪你玩玩。快点到外面去。」

「你别搞错。酒馆不是吵架的地方，还有更好玩的事情啊。」

说着艾妲仿佛失心疯似的，向保罗点了整瓶的TROIS RIVIERES，这酒他妈的贵耶。

「我今晚想狂欢，发泄一下情绪。我请你们，特别是那个打领带又能干的小哥，请你一定要跟我干一杯。」

「你这混帐，就说不要搭讪我们家的水手，要讲几次你才——」

我都还没说完，艾妲就擅自把开了封的酒倒给我。这女人平常付钱时抠得吓人，真不知道今晚吹的什么风？

「喂洛克，你也是。你酒杯装的什么便宜货，快点干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洛克和我不同，不疑有他，一口气干了杯中物，然后笑咪咪地让艾妲倒酒。真是的，有够恶心。希望以后不会因为这瓶酒而付出高昂的代价。

「喂，艾妲。」

「别想太多。神明的计划奇妙，他人难以预料。我自己也刚有了深刻的体悟呢。」

「……蛤？」

「人生想得越是复杂就越会吃亏啊。到头来还是嘻嘻哈哈过日子的人占便宜。」

艾妲说着些奇怪的话，同时举起酒杯示意一同干杯。

嗯，也罢。且不管她怎么了，这话我还能认同。我才不希望人生只有心惊胆战。既然有酒陪我「醉过」漫漫长夜，有什么牢骚都暂且不管了。

第二卷 罪孽深重的魔法师之哀歌 ◆终章——法兰迪卡·索亚的见闻：2

银发美男子与黑衣暗杀者在废墟对峙，雨势滂沱，两人站立不动。战斗无尽绵延，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两人被这命运引导着。

两人无须多言。他们谨慎掌握攻击距离，脚步缓慢而安静地改变位置，彼此探索绝妙的进攻时机。

空气被弥漫的杀气冻结，在沉默之中仿佛连时间都停止流逝，唯一听得见的只有雨声的后奏乐，仿佛细微的嘈杂。

——率先进攻的是暗杀者。

黑影般的巨大身躯如疾风般的逼近，「贯手」与「手刀」的套路伴随破风低响击出。银发美男子则是专注于防御，毫不惊慌。华丽的手势左挡右格，用最低限度的动作，不让对手有机会串联攻势形成有效的打击。

突然间，美男子一个翻身，在敌人连击的空档间还以「里拳」反击。虽然打得不着实，但也命中了下巴。暗杀者在失去平衡前便迅速后退，试图重新来过。

然而，美男子可不让他这么好过，一改防御态度，以烈火之势展开反击。猛然挺进的同时使出一记回旋踢。眼看靴子鞋跟已经正中黑衣人胸脯，这时——暗杀者的巨躯仿佛蒸腾热气般的摇曳、消失。

这就是密技「胧分身之术」。暗杀者的本体已经绕到美男子身后。一记威力必能夺命的飞踢，将会在那毫无防备的延脑上爆发。

可是，美男子仿佛等着这个绝技似的，瞬间转换姿势抓住对手的脚。借力一摔，起死回生。暗杀者的巨躯如木块般被甩开，摔落大地——

不对，在那之前，暗杀者身法如猫，一个旋转，漂亮的以双足着地。此外，因为刚才被借力摔出，他的气条已经满了。究极神拳「炽焰大江户大车轮·寿」迅即发招——忍者周身裹着红莲烈火，如钻子般朝着美男子突进！

——唔，厉害。

罗顿这个角色的借力摔本来就强得像作弊，但对方竟能在那个时机成功护身，更扯的是还预见气条会达到MAX,并早一步输入究极神拳的指令。

两人白热化的对打，内容实在太高水准，我只能屏息盯着画面看。

说到这个格斗电玩，本来只有罗顿疯狂挑战各种极限，结果他强得过头，以我的技术完全无法和他对战；而他又是从哪里找来这种怪胎般的同好？这个体格超好的客人，技术可以和罗顿抗衡，也是达人的境界……我看他根本是整天没事干，只会打电动的人。

毕竟，在握着把手，操作忍者角色的同时，他全身也是一副忍者装扮，展现出来的气势就是不同。这种无谓的努力，我并不讨厌。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本人既不报上名号，罗顿也没有介绍。总之，昨晚不知怎的，这两只落汤鸡进到房里，结果就一~~~直埋头打格斗电玩。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两人的胜率还是一增一减，维持五五开，完全没有分出高下的样子。

幸好屋主仙华刚好因紧急工作而出门。希望客人能在她回来之前离开……但看这两人白热化的对战，我想这恐怕是无谓的奢望。要是仙华知道我们在她出门时让客人进到房里，她肯定会大发雷霆。我不想负连带责任，那我到底该准备什么理由呢……

嗯，罗顿都平安回来了，我也只能对此寄托一丝希望，期待这样仙华就不会说什么了。

现在我才有勇气坦承，罗顿之所以突然隐藏行踪，其实我也要负一部分的责任。

一切开端是这样的。仙华外出时，罗顿不小心把咖啡洒到她爱用的德国制高级羽毛枕上，留下了污渍。看着罗顿慌张的样子，我一时兴起，直说仙华有多么宝贝那个枕头，要是她回来会怎么痛骂罗顿……也许是我说得夸张，加上表演得过头，罗顿好像相当难受，所以才会带着泡汤的枕头离开。

当时我不以为意，觉得他总会死心，等到有了向仙华赔罪的决心，八成就会回来；直到听说那枕头在黄旗被打破，我才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罗顿可能想要找到可以替代的枕头，否则不会回来，而这点又成为进一步引发麻烦的原因，如果被发现罗顿离家出走是因为被我吓唬，我可就麻烦大了。老实说，因为罗顿平安回来（尽管是跟着神秘的客人回来），我总算放下心中一块大石。

至于闹出问题的枕头，就在稍早，黑礁商会的洛克送了过来。是鲍尔制的顶极品，和仙华用的没有丝毫不同。听说他们为了买这枕头，还特地开船去了邦加槟港一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罗顿和黑礁商会交涉，并委托购买枕头？洛克并未对此说明。罗顿心无旁骛地专注于格斗电玩，洛克只是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和忍者装扮的大汉，然后不发一语地回去。

关于购买枕头的前因后果，在罗顿回来后我马上问他本人，他说：「偶然在一个教会捡到手机，因为神在电话里和我说话，我就勉强挣扎了一下。呼……」；因为这个回答很那个，有点难笑，所以我吩咐他别这么对仙华说。我这房东对大部分的事情不拘小节，结果之前和他搭档的毒虫驾驶还被送进医院。我想她已经到了放弃执着的阶段。

——忍者与银发美男子的死战仍在萤幕中持续着。忍者因超出擂台而落败，神秘客人随即不发一语的选了「continue」。双方胜率仍维持在50%。这下真的没完没了。伤脑筋，仙华说她「早上就回来」。要是只有罗顿被骂就好了……

我叹了气，为了解闷而决定保养电锯。清理尸体的工作不知何时会上门，平时就得注意吃饭家伙的状况。毕竟这里是罗安纳浦拉。今天、明天、后天，你都不会有闲工夫去细数何处有多少尸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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